作者:南炎暉
林巖和慎獨在高坡上看得頭皮發麻。
這等層次的戰鬥,已非人力所能及。
舉手投足間引動的天地之威,讓方圓百丈都成了死亡禁區。
“退!”
慎獨低喝一聲,與林巖同時向後急退。
兩人剛退出十餘丈,原先藏身的高坡便被一道擴散的赤焰餘波掃中,轟然炸裂,碎石如雨。
林巖回頭望去,只見山谷中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金光赤焰縱橫,山崩地裂,草木成灰。
那不更幾人的屍體,早在第一波餘波中就被震成肉泥。
這便是上三境。
通玄之下,皆為螻蟻。
兩人不敢再看,全力施展身法,朝著田老趁機逃離的方向追去。
追出兩三里,身後驚天動地的轟鳴聲依然清晰可聞。
前方一片亂石灘中,林巖終於看到了田老的身影。
他倒在碎石間,胸口那個掌印深可見骨,黑血汩汩流出。
渾身魔氣正在劇烈波動,時而潰散,時而凝聚,顯然已到了崩潰邊緣。
聽到腳步聲,田老艱難地抬起頭。
猩紅的雙眼在林巖臉上停留片刻,竟然……認出了他。
“是你……”田老聲音嘶啞,嘴角溢位血沫,“聖女呢?”
林巖沉默了一下,低聲道:“被濟渡殺了。”
田老眼中猩紅一陣波動,最終化為一片死灰:“我早就……猜到了。”
他劇烈咳嗽起來,每咳一聲,都有內臟碎塊混著黑血噴出。
“看來是風護法救了你。”田老看向林巖身後的慎獨,咧了咧嘴,“你師父……可還好?”
慎獨面無表情道:“家師安好。”
田老點了點頭,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掙扎。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胸口,指甲深深摳入皮肉,聲音痛苦而扭曲:
“我……我忍不住了……要壓不住了……幫幫我!”
他死死盯著林巖,猩紅的眼中,竟有一絲哀求。
“給我……一個痛快。”
林巖握緊了鎮嶽的刀柄。
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指點過自己、如今卻淪為魔孽的老人,心中沒有太多悲傷,只有一種物傷其類的淒涼。
在這吃人的世道,誰又能保證,自己不會是下一個田老?
“前輩,走好。”
林巖解開黃布,鎮嶽重刀在暮色中泛著黯沉的光。
他沒有猶豫,一刀刺出。
刀鋒精準地沒入田老心臟。
田老渾身一震,眼中的猩紅如潮水般褪去,恢復了片刻的清明。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的刀,又看向林巖,忽然咧開嘴,笑了。
笑容裡,有解脫,有不甘,還有……一絲快意。
“呵呵……那禿驢還想算計我……養魔度魔,賺功德氣摺�
他咳著血,聲音越來越低:
“現在……都落空了……”
說著,他用盡最後力氣,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東西,塞到林巖手中。
布包不大,像是一本書。
“這是我幫聖女做事的報酬……她答應我的。現在,給你了……”
說罷,田老的手便無力垂下。
眼中的光,徹底熄滅。
林巖握著那還帶著餘溫的布包,沉默站立。
識海中,香火功德鼎上方的氣呓痿~忽然歡快地擺尾,張口一吸。
一道道金色絲線從田老屍身上飄出,沒入金魚口中。
金魚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
三尺……三尺五寸……四尺!
最終定格在四尺長短,金光更加璀璨,鱗片上的紋路越發清晰玄奧。
氣呓痿~再次吐出泡泡反哺林巖。
與此同時,林巖的神魂感知範圍也再次擴充套件。
七十丈……七十五丈……八十丈……八十五丈……八十八丈!
方圓八十八丈內,一切風吹草動,盡在掌握。
然而林巖臉上並無喜色。
他收起布包,拔出鎮嶽,開始在亂石灘中挖坑。
鎮嶽重六千六百六十六斤,挖土開石如切豆腐。
不過片刻,一個深坑已成。
林巖將田老的屍體放入坑中,想了想,又將他那件破爛的外袍脫下,蓋在臉上。
然後填土,掩埋。
為防被人挖墳掘屍,他不敢立碑,又特意從遠處搬來幾塊大石壓在墳上,再撒上枯葉塵土,偽裝成天然亂石堆的模樣。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
遠處,濟渡與赤無血的戰鬥聲也漸漸平息,不知是分出了勝負,還是轉移了戰場。
慎獨一直靜立一旁,此刻才開口道:“該走了。”
林巖點了點頭,卻道:“師兄稍等片刻,我替他……超度一番。”
他走到墳前,雙手合十,低聲誦唱起那首往生咒: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咒文在寂靜的夜色中迴盪,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
林巖只誦了一遍,便停下。
不是吝嗇,而是不敢。
兩位通玄若是追上來,後果不堪設想。
“走吧。”
兩人不再停留,身形沒入夜色之中,朝著武訓營的方向疾馳而去。
……
約莫一刻鐘後。
兩道身影從天而降,落在亂石灘前。
正是濟渡與大陵縣縣令周文若。
濟渡此刻的模樣頗為狼狽。
袈裟被燒焦了幾處,臉上也有煙熏火燎的痕跡,但氣息平穩,顯然並未受重傷。
周文若則是一身官袍纖塵不染,手中托著一方古樸的青銅官印,神色從容。
“怎麼到此處就斷了?”濟渡皺眉掃視四周,眼中金光閃爍,顯然在施展某種探查之術。
周文若沒有說話,只是舉起手中銅印,閉目感應。
銅印微微發光,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擴散。
片刻後,他睜開眼,搖了搖頭道:
“沒有感應到任何氣息殘留。那魔孽若死在此處,至少也會有怨魂殘念。但現在……乾乾淨淨。”
“難道被赤教主那傢伙搶先一步帶走了?”濟渡臉色陰沉。
他費盡心機,佈局月餘,以石泉縣為棋盤,以富戶為餌,養出這頭快要成熟的魔孽。
眼看功德氣呔鸵绞郑瑓s被赤無血橫插一腳,現在連“果實”都不見了!
“也可能是……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了。”周文若淡淡道。
濟渡眼中怒意一閃:“誰敢?!”
周文若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只是道:
“先離開此地吧。方才動靜太大,恐怕已驚動了石泉縣的人。若被查到你我在此,不好交代。”
濟渡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
他知道周文若說得對。
這次計劃失敗,已是損失慘重。
若再惹上麻煩,得不償失。
“五神教!”濟渡咬牙,“此仇,貧僧記下了!”
兩人不再逗留,身形化作流光,消失在夜色中。
亂石灘重歸寂靜。
只有那幾塊偽裝成天然模樣的大石,在月光下靜靜矗立。
……
林巖跟在慎獨身後,頭也不回地迅速逃離那片是非之地。
暮色已深,山野間只有呼呼的風聲。
眼見前方山嶺輪廓越來越熟悉,距離惡虎嶺武訓營已不到十里,林岩心中稍安。
只要返回營地,有胡德彪等人在,至少能多幾分保障。
然而就在兩人翻過一道山梁,前方出現一處視野開闊的山頭時,林巖的腳步猛地頓住。
慎獨也同時停下。
前方那塊數丈高的巨石上,一道紅影靜靜站立,背對著他們,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月光灑下,照出那身刺眼的紅衣,以及袍角用金線繡著的詭異火焰紋路。
五神教,赤教主!
林巖只覺得頭皮瞬間炸開,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怎麼會……
怎麼會在這裡遇到他?!
方才那場驚天動地的通玄大戰,赤教主與濟渡和尚打得山崩地裂,按理說雙方要麼兩敗俱傷各自退走,要麼一方勝出追擊而去。
可這赤教主,怎麼會出現在他們回營的必經之路上?
而且看那姿態,分明是已經……等候許久。
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