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蒼穹舊客
更難得的是,兩人關係還很密切,可偏偏是這樣天賜的良緣,竟被她這個做母親的親手拆散了……
眼下,這血淋淋的傷疤,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殷瑛肆無忌憚地揭開,寧蓉的面色如何能不森冷如霜?
對此,殷瑛感受到了,卻一點都不在意。
戰神宮正是那欲圖進階上脈的強橫法脈之一,與星劍峰平日便多有摩擦爭執,如今逮著讓寧蓉難受的機會,她自是不吝嗇再多刺上幾句。
只是,星劍峰也是有盟友的。
眼見寧蓉被戳中痛處,當即便有神魔峰一系的人站了出來。
“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呵,我倒是不這麼看。”站出來的那女人冷笑一聲,語氣中更是有一些恨意:“江玄那小子,天賦確實有些門道,可他那性子,實在是太過執拗,更是狂妄得沒邊兒了!”
“大考之前,他便因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張狂行徑,將呂家、洛家得罪了個遍。”
“呂家暫且不論,但憑著太玄天這層關係,他本是有機會與洛家緩和,甚至順勢投入洛家,共抗呂家的。”
“奈何,人家洛塵煙小姐明明給了他天大的機會與臺階,他卻視若無睹,白白糟蹋了!”
“如此傲慢無禮之輩,縱使有幾分天賦又有何用?他以為自己是聖子嗎,可以憑天賦之力,碾壓一切!”
說到這裡,那女人話鋒一轉,假作安慰地看向寧蓉:“師妹,你也無需太過憂心,星瑩侄女那般出色,日後定能覓得更好的歸宿,不必為一段孽緣傷懷。”
“更好的歸宿?呵……”這次,回應她的卻是殷瑛的一聲嗤笑,她的目光裡滿是諷刺,“你口中那個‘更好’,該不會是你家那個……連江玄一記鐘聲都受不住,當場便被生生震暈過去的黎盡罷?”
這未結束,刻意拉長了語調,她字字誅心地道:“放著一條潛龍不選,反倒去揀一個連他一招都接不下的廢物,這便是你所謂的……更好?”
“殷瑛!”這句話,讓神魔峰的那個女人也破防了。
不想自家兒子名聲再受損的她,連續找了數個理由:“那一天,是我兒子狀態不佳……”
……
因為神霄宗上、中、下三個法脈享有的資源跟權力並不一致,加上與之配套的晉升制度,這使得神霄宗內的明爭暗鬥,向來激烈異常。
但往日裡,眾人還是能維繫那一層薄如蟬翼的體面的。
可如今仙朝將立,加之那件大事即將發生,這讓各峰各脈,都感覺到了危機,一股足以覆滅法脈的危機。
這種情況下,眾人的動作都有些激進——稍有些遠見之人,都想著在這暴風雨來臨前的最後一刻,多爭取一些資源。
多一分資源,他們渡過那場浩劫的生機,便多上一分!
事關道統存續,各大峰脈的爭鬥,自然趨近了白熱化。
呂衍與陳觀漁,寧蓉與黎芸、殷瑛之間的唇槍舌劍,不過是這場百日大考下,那滔天暗湧中濺起的一朵小小的浪花。
“嗚——!”
然而,這你來我往的交鋒並未持續太久。
隨著一眾參與考核的弟子,盡皆進入秘境後,裡面的情況也被蜃鏡·三千界,透過虛空印記,徹底投影了出來。
而當看見秘境裡的具體情形後,外面,那些觀戰的修士,他們的目光,盡皆便是一縮。
不少人甚至驚得站了起來。
與此同時,他們臉上的神色,更是無比沉凝。
“那是什麼?!”
……
“這是?!!”
外面的人在驚訝,秘境內部,懷抱著滿腔期待,快步衝入其中的學子,也是被這裡的情況驚住了。
哪怕是江玄,也不例外。
“嗚——!”
舉目四望,江玄看到,秘境的蒼穹,是死氣沉沉的灰,彷彿一塊蒙塵千年的裹屍布。
令江玄瞳孔驟然收縮的,並非這壓抑的色調,而是那漫天飄灑的——紙錢!
無數慘白的紙錢,以及紙錢焚盡後那灰敗的餘燼,如同鋪天蓋地的大雪,憑空自虛空中簌簌而落,將整個世界染成一片蒼涼的縞素。
此地的空氣中,也瀰漫著一股深入骨髓的陰沉與詭異,彷彿這方世界,連同此間的一切,都正在以一種悲慼而無聲的方式,步入死亡。
江玄很快便發現,這並非一種修辭或錯覺。
他的《九息服氣訣》已臻至第四境巔峰,即將叩關第五境。
又因功法的特性,他的法力,無時無刻不與天地交相感應,並不斷將外界的靈氣煉化、汲取。
這本應是一種舒適而強大的修行本能,可此刻,當外界的靈氣絲絲縷縷湧入體內,他非但沒有感受到絲毫進益,反而清晰地察覺到……自身的法力,正在以一種詭異的速度衰敗、枯萎。
“???”
“這裡的靈氣不能貿然吸收?!”
這發現已足夠令人心驚,而很快,更令他瞳孔一縮的事情發生了。
進入秘境的一眾學子,並不是全部聚在一起,而是隨機傳送的。
但因為一次性過來的人很多,江玄周圍,也有一些人零散地分佈著。
讓江玄挑眉的是,當那些慘白的紙灰飄落在他們的肌膚上時,他們的皮膚,竟肉眼可見地化作了同樣的灰白色澤,僵硬、冰冷,如同——殯葬用的紙人!
且隨著身上沾染的紙灰越來越多,又下意識地吸收了這裡的靈氣,他們身體的變化便愈發激烈。
這詭異的變化,使得死亡的陰影,瞬間攫住了周圍每一個人的心臟。
“該死,這裡的靈氣不能吸收……”
“好冷,我的身體沒有知覺了……”
“我動不了了……”
“嗚嗚嗚——!”
還未等江玄細察那恐怖的異變,一陣悲慼的哭聲,已從遠方幽幽飄來。
那哭聲彷彿帶著某種直擊神魂的力量,瞬間引動了江玄心底最深處的情緒,讓他心中猛地一慟,鼻頭一酸,眼中竟有淚意不可抑制地湧上。
“咚!”
好在,他身懷常世金鐘,那股無漏金身之力時刻護持,將大半邪異阻隔在外,影響倒還不大。
可他周遭的那些修士,便沒有如此好吡耍谀窃幃惖目蘼暬罩下,他們當真悲從中來,淚水滂沱而下。
接下來的一幕,更令人毛骨悚然——隨著他們的哭泣,他們的法力、生命力、乃至心魂之力,竟都順著那滾滾而落的淚水,飛速溢位體外,消散於這方死寂的天地間。
僅僅十數個呼吸,他們便活生生地哭成了空殼,並在那無盡紙灰的附著下,徹底蛻變為一具具慘白色的、跪伏於地的紙人。
“……”
悽絕駭怖的一幕,令江玄徹底明白了一件事。
掌門拿出的秘境,根本不是什麼洞天福地,而是一處極致危險、詭異的死寂之地。
但獲悉一切後,他並沒有害怕。
初見周圍環境的訝異過後,留存在江玄臉上的,是一種令人費解的——自信!
甚至,在他那雙幽深的眸底,還有一絲激動與喜意,如星火般悄然湧現。
“這種環境,確實才能稱得上考驗,而且,如此詭異絕倫的死寂之地……未嘗不能化為我的主場,我的洞天福地!”
心念及此,江玄微微垂首,瞥了一眼自己腳下那片深沉的暗影。
在那不為人知的陰影深處,兩儀衡天域所衍生出的極陰化身——凜冬幽影,正如最耐心的獵手,靜靜地蟄伏著。
第147章 天心照鬼城,金鐘定悲音
江玄的黃金律言樹,在這片詭異秘境之中,是有些格格不入的——它太過堂皇,太過光明。
然而,憑藉對陰陽之道的深刻洞悟,江玄以此為根基,逆推出了與之相對、猶如鏡中倒影般的“倒生·幽影之樹”。
更有影之民的心劫酒,那可讓人心生魔意暗影的瓊漿;有饗宴儀式的莫測神效,那吞噬與轉化的禁忌之力;還有《歸藏寂滅劍經》凝而不散的凜冬之意,那將天地永珍都凍結為死寂的徹骨寒霜……這一切的一切,在他掌中交織、熔鑄、蛻變。
最終,江玄凝聚出了一道令人不寒而慄的存在——凜冬鬼影。
這東西的存在,使得江玄對於這片詭異之地,沒有了絲毫的懼怕之心。
他甚至有在這裡,好好修行一番的想法。
——雖然未曾開啟心流·至眨浅qv不息的九倍靈性,仍如永不枯竭的泉眼般,讓無數璀璨的靈感自他心頭滋生。
“也許,我可以這樣做……”
種種靈感紛至沓來,猶如星火燎原,燒得江玄心癢難耐,此時的他,恨不能立刻付諸實踐,將腦海中的構想一一化為現實。
但最終,他按捺住了這份衝動。
“這些可以等安全了再著手,眼下最緊要的,還是先把宮傾月、夏禾找到。”
對於幫助了自己的人,江玄還是很看重的。
如此想著,他闔上雙目,沉下心神,全力催動起了練氣士·觀天所孕育的超凡能力——天心鏡。
尋常的天心鏡,不過能將周身景象映照於心,如同一面澄澈的湖水,倒映天光雲影。
但它還有一個附帶的妙用——洞悉。
此能力一旦施展,可讓江玄自身不動如山,神念卻能眺望至極遙遠之處,並可洞穿層層阻礙。
當然,此方秘境很是廣袤,縱有洞悉之能,按理來說,江玄也要耗費漫長的時間,方能從這無盡詭域中,尋覓到兩女的蹤跡。
幸叩氖牵袃蓛x微塵劍。
依依的陰陽道韻,玄妙無方,其妙用遠不止於讓江玄分裂出影之劍。
憑藉陰陽雙劍之間那一縷玄之又玄的隱秘聯絡,江玄能模糊地感應到自己所賜長劍的大致方位。
而無論是宮傾月,還是夏禾,都攜帶著江玄以心魂之力鑄就的心靈之劍。
是以,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他便捕捉到了兩人的蹤跡。
“洞悉!”
“嗡——!”
隨著江玄一聲呢喃,他的雙眼猛然變得空明、悠遠,他身前的虛空,更好似蕩起了無形的漣漪。
依照影之劍為座標,很快,宮傾月的身影,便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簾。
令江玄長舒一口氣的是,她的周遭並無異狀。
一張古樸而修長的畫軸,宛如游龍般環繞在她身側,並徐徐展了開來。
那畫軸之上,銘刻著無數細密如蟻的符文,這些符文在閃爍明滅之間,撐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壁障。
宮傾月便端坐於這萬法不侵的中央,符光流轉,外界的一切詭異,都無法侵擾她分毫。
見此情景,江玄心中瞭然:哪怕沒有自己的援助,她也能在此地堅持許久。
如此想著,江玄神識轉動,將洞悉的目光,投向了另一個方向。
緊接著,他便發現,自己的小師妹同樣安然無恙。
懸陽天昭劍,如同一輪煌煌大日,高懸於她的頭頂,綻放出凜然不可侵犯的光輝,為她開闢出一片潔淨的淨土;天心劍則化作一抹溫潤的流光,護佑著她的魂靈,固若金湯。
確認兩人皆無大礙後,江玄原是想關閉天心鏡,徑直去尋她們的。
但,鬼使神差地,他沒有在第一時間動身,而是再次轉動了天心鏡的視野。
這一次,他循著那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悲慼哭聲,將洞悉的目光,投向了那聲音的源頭。
“嗡——!”
隨著洞悉之力再度釋放,遙遠之地的種種景象,陡然撞入了江玄的眼簾。
他……看到了一座城!
一座滿城縞素、如喪考妣的殘破城市。
此座城鎮的上空,有漫天白色紙錢不斷飄灑,如雪片般紛紛揚揚;地上無數僵硬詭異的人影,在慘白的街道上走來走去。
自那死寂的城鎮中,江玄還看到了步伐僵硬的打更人,看到了紙紮的、卻咿咿呀呀唱著的戲臺,看到了陰森的棺材鋪,更看到了一株覆蓋了小半座城池的參天枯木。
那枯木之上,懸掛著無數白色綢布,隨風飄搖,宛如招魂的幡。
一個個人影,如同累累果實,又像枯枝敗葉,被懸掛在枝椏之間,隨風輕輕晃動。
而那顆巨大的枯木之下,則有一名身穿白色孝服的女子,正跪坐於地,悲慼地慟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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