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多目金蜈昂首,望著面前神清骨秀,瓊林玉樹般的少年道人,心生孺慕,開口道:“師父,師祖教我來尋你,說是有事囑託。”
聲音清脆稚嫩,宛若幼童。
它自五年前煉化了喉中橫骨,便能口吐人言。
“何事?”
“徒弟不知。”小金搖頭,“我遠遠瞧見觀裡來了個年輕人,師祖怕嚇著那凡人,不許我們現身。”
陸昭點了點頭,起身拂袖。
“走,去瞧瞧!”
說罷足尖輕點,幾個縱躍間,騰出十數丈,頃刻下了高崖。
多目金蜈忙甩尾搖足,晃身跟上。
不多時來至觀後,七個蜘蛛精早在牆外等候多時,見師父來了,都一齊圍攏上來。
時隔多年,七蛛的體型也都有了十足的長進,個個兒賽碟過碗,肚腹上色彩更加鮮豔,力氣大過驢騾,而且一個賽一個的話嘮。
一見到陸昭,嘴裡就唧唧喳喳說個不停。
紅蛛性急,頭一個開口:“師父師父,快去吧!師祖已經等您很久了!”
黃蛛不以為然,頭頂茶盅遞上:“不急不急,師父修行辛苦,先喝口水漱漱口再去不遲!”
藍蛛連聲附和:“就是就是!來那小子倜际竽浚挥懷玻瑤煾覆蝗ヒ擦T!”
話音未落,橙蛛便厲聲斥責:“六妹說的甚麼昏話!師祖召見,怎能不去?”
正當藍橙二蛛拌嘴之際,青綠二蛛已經嬉笑著湊到陸昭近前,一個勁兒噓寒問暖:“師父,山上風大,您有沒有著涼?您要是累了,徒弟給您捶捶腿可好?”
唯有最小的紫蛛相對安靜,除了開始怯生生喊了聲“師父”,便再不言語,更不摻合姐姐們的爭辯,乖乖躲在一旁。
“行了行了,都消停會,吵得為師耳朵都要起繭了。”
擺手拒絕了青綠二蛛的一番“美意”,陸昭搖了搖頭,一臉無奈。
七蛛自從煉了橫骨,就原地化身嘮叨婆子,嘴巴一刻不住,沒日沒夜黏在他屁股後面問東問西,甩也甩不掉,鬧得他一個頭兩個大。
後來實在受不了,索性白天躲在山裡清修,擦黑兒才偷溜回觀。
饒是如此,還是少不了要被“折磨”。
搞得陸昭現在一見它們就跑,堪比耗子見了老貓,好像他是徒弟,七蛛才是師父。
多目金蜈見師父不堪其擾,上前一步道:“師祖找師父有要事相商,拖延不得,幾位師妹還不速速讓開!”
“若誤了大事,師祖他老人家怪罪下來,會有什麼後果,不必我多說。”
七蛛聞言悚然,打了哆嗦,紛紛退到一旁,不敢多嘴。
陸昭見狀鬆了口氣,暗中衝大徒弟豎了個大拇指,逃也似的回到觀中。
翻牆躍脊,轉至外堂,迎面撞上師父匆匆走出,身旁還跟了個縕袍敝衣的年輕後生,面黃肌瘦,口燥唇乾,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
再看老道,頭戴蓮花冠,外罩絳衣袍,足蹬三耳鞋,腰繫呂公絛。
手搖麈尾,身負法劍,目光如電,神情肅穆。
見到陸昭,稍作打量,頓時老懷大慰,舒眉撫髯,展顏笑道:“任督二脈已通,不錯,不錯!”
陸昭見師父整裝待發,似要出遠門,不禁眉頭微皺,疑道:“師父,您這是?”
“為師叫你來,正為此事。”
老道輕甩麈尾,一指身後的年輕人,沉聲道:“前日左家莊鬧疫鬼,死民無數,這位善信不辭辛勞,一路跋山涉水,連夜至此,特邀我去做場法事。”
“為師不在的日子,觀中大小事宜皆由你把持,早晚三炷香,不可斷了香火。期間若有人登門求藥,能給便給。”
“若遇上拿不準的,權且記下,等為師回來,切記不可妄為。”
第8章 夤夜
左家莊?
陸昭眉頭微皺。
那地方可不近,據此少說三四十里,還需翻過兩道山嶺,崎嶇路險,委實難行。
看了眼旁邊風塵僕僕的年輕人,問道:“師父幾時能回?”
黃花老道估摸片刻,答道:“視災情而定,也要看那疫鬼道行如何,長則七八日,短則三五日,不能斷言。”
陸昭聞言點頭,“師父且安心去,觀裡有徒弟在,但保無虞。”
黃花老道雖然隱居深山,卻常懷悲憫之心,最見不得窮苦百姓遭難。
無論誰有困難登門,往往有求必應,從不收取半分酬勞。
而且每年都會走村串寨,為看不起病的窮苦人家無償義裕枚弥谇揭粠ьH有名望。
這次左家莊遭逢瘟疫,他不知也就罷了,茲要聽到,少不了要去出一份力。
陸昭深知自家師父的脾性,因此並未出言勸阻。
最重要的是,他對師父的手段很有信心。
時至如今,哪怕已打通任督二脈,陸昭仍摸不清老道的深湣�
只覺面前之人道行深厚如淵似海,寬廣浩瀚,就像傳說中大禹用來定海的神珍鐵,只要有他在,一切都會迎刃而解!
但身為弟子,陸昭還是提醒道:“山中多虎豹,疫鬼勢兇,左家莊吉凶難料,師父此去小心為上。”
黃花老道微微頷首,還要再囑託幾句,旁邊的年輕人卻等不急了,滿頭大汗,低聲催促道:“真人!形勢危急,咱們儘快趕路吧!我莊上幾百口男女老少這回能不能活命,全看真人了!”
疫鬼猛如虎,多耽擱一刻,便會多一人喪命。
老道於是不再囉嗦,撂下一句“安心守家,不必送了”,便與那左家莊來的年輕人推門而去。
陸昭目送師父遠去,直到背影徹底不見,才轉回觀中。
剛一轉身,八個徒弟便從四方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問東問西。
紅蛛擔憂道:“師父,師祖去左家莊驅鬼,不會有事吧?”
黃蛛立刻“呸”了一聲:“大姐,你不會說話就把嘴巴閉上!師祖他老人家手眼通天,有的是手段!他老人家能出啥事?除非天塌了!”
青蛛見陸昭面色不虞,趕緊道:“大姐三姐,你們都少說兩句!”
紅蛛也發現了師父神情有恙,頓時不安起來,忙低頭認錯:“師父,小紅又說錯話了,您處罰我吧…”
其餘六蛛見大姐如此,也紛紛伏地請罰。
小金也道:“師父,二師妹心直口快,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陸昭啞然失笑:“說什麼呢?難道為師在你們心裡就這般不講人情?趕緊起來,別動不動就下跪!”
眾蟲這才鬆了口氣,直起身來。
金蜈小心翼翼道:“師父,那您方才…”
陸昭抿了抿嘴,面沉如水,緩緩道:“我剛才進門的時候,右眼皮忽然跳了一下,不知為何,心裡忽然有種不祥之感…近來說不得要有禍事臨門,或許就在今夜!”
俗話講,左眼跳財,右眼跳災。
若換作常人,想一下也就過去了,往後該幹嘛幹嘛,八成不會當真。
可陸昭身為修行中人,講究天人交感,知道這很可能不是錯覺,而是冥冥中的一種預警!
只是師父黃花老道前腳剛走,後腳殃兆便生…世上真有這般巧合?
莫非是有人暗中預帧�
不對,也不一定是人。
陸昭陷入沉思,眾徒弟面面相覷,沒有任何感覺。
算了,不想了。
理不清頭緒,陸昭索性一擺手。
“我摩雲觀向來與人為善,從不結怨,想來不會是仇家蓄意報復…管他是誰!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怕事兒還修甚麼道,煉甚麼法!”
想到這,他拿定主意,對多目金蜈吩咐道:“小金,你去把門戶關上,今日閉觀謝客!”
又對七蛛道:“你們七個,待會去把床鋪被褥搬至前堂,咱們今晚就睡在這兒。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麼大膽,敢來找我摩雲觀的麻煩!”
八蟲齊聲稱是,都顯得有些興奮,甩尾曳足,各自忙活去了。
吩咐完徒弟,陸昭也沒閒著。
他先去丹房將師父之前畫的兩沓黃紙符取來,圍著前堂布了個簡易的辟邪法陣,又在各處陣眼插上迷神香,鋪上灶灰,圈成迷魂陣,來了個套中套。
最後翻出師父常用的鈴鐺、葫蘆、銅劍、朱毫一類的法器,堆放在前堂,到時可隨手取用。
一切準備妥當,只待惡客登門。
……
……
轉眼到了晚上。
天黑風急,烏雲遮月。
用過晚膳,吃飽喝足,陸昭便學師父整個身行頭,大馬金刀端坐前堂,閉眼開始養精蓄銳。
多目金蜈和七彩蜘蛛前者埋伏在內,後者潛伏在外,內外夾擊,以保萬全。
三更時分,四野寂寂。
陸昭忽地睜眼,旋即便聽觀外傳來輕巧的叩門聲。
空、空、空。
緊接著,一道柔柔弱弱的女子聲被夜風裹著飄入門扉:“有人在家嗎?”
多目金蜈從房樑上露出頭,陸昭擺手示意它稍安勿躁。
門外女子等了一會,見無人應答,自言自語道:“我見這裡燈火通明,不像是無人的野剎,莫非是睡下了…”
叩門力度加重了幾分,嬌聲喊道:“道長?有人在嗎?奴家金巧兒,打西邊趙家莊往處省親,途中耽擱錯過了日頭,特來貴寶地借宿一晚。道長慈悲,可否行個方便?小女子這廂拜謝了。”
陸昭坐在堂裡聽得清楚,冷笑不已。
此地荒郊野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方圓數里不見半戶人家兒。
省親?省得什麼鳥親!
這鬼東西,編瞎話也不知編得真一點!
真把他當棒槌了!
遂衝大徒弟使了個眼色。
小金心領神會,悄無聲息沿窗戶爬至院中,將大門輕輕推開。
吱吖——
且說那女子見門內始終沒有回應,正要再敲,忽然大門開了條小縫兒,裡面黑黢黢一團,瞧不清個所以然。
當即大喜過望,挺胸就要往裡擠。
“奴家謝過小道長~”
不料樂極生悲,腦袋剛鑽進門裡,甫一抬頭,正對上幾十只閃著紅光的眼睛。
定睛一瞧,只見門板上赫然倒掛著一條金背赤頭的大蜈蚣!
此時跟她臉貼著臉兒,一對兒猙獰的顎牙距鼻尖兒不足半寸,往下吧嗒吧嗒滴著涎液。
女子只覺額上一涼,霎時花容失色,一屁股跌坐在地,渾身抖如篩糠,驚得心肝兒直顫,指著蜈蚣,嚇得音兒都變了:
“妖、妖怪!妖怪啊!!”
第9章 同行
“妖怪!有妖怪!”
女子被突然鑽出的大蜈蚣嚇得魂不附體,面色刷白,爬起來就要往外跑。
多目金蜈見她要逃,腰桿一挺,整個身子如離弦之箭,噌地一聲彈了出去,直戳女子小腹!
怎知卻似水中撈月,從中徑直穿了過去。
多目金蜈落地後吃了一驚,忙扭頭叫道:“師父,這女子是鬼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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