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不多時,意識漸漸模糊。
再睜眼時,驚覺身處梵地妙境:
天空澄如琉璃,大地鋪滿金沙,四處琪花瑤草,香氣馥郁。
遠處有七重欄楯、七重羅網、七重行樹,皆是金、銀、琉璃、玻璃、硨磲、赤珠、瑪瑙所成,又有八功德水充盈池中,池底以金沙布地。空中有天女散花,仙樂嫋嫋。
儼然極樂景象。
前方有座巍峨高山,祥雲環繞,山頂放出無量光明。
山道之上,有幼童成隊,皆是身著法衣,頭戴僧帽,手捧蓮花燈,步履蹣跚地向山頂攀登。
一個個眼神空洞,渾渾噩噩,猶如提線木偶,好比行屍走肉。
陸昭心念一動,御風而行,與山巔齊平,凝神望去,只見山頂扎著一株巨大的寶相花,花瓣層層疊疊,卻殷紅似血,香氣幽幽。
血蕊之下,並非淨土,而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淵裂。
一隊隊上山的孩童走到崖邊,將手中蓮花盞放飛,身墮其間,飽受諸苦,割鼻剜心、抽筋剝皮、摳眼削舌…宛如佛經中描繪阿鼻地獄,慘不忍睹!
寶相花之上,卻與下方截然相反:
諸佛、菩薩、迦藍、揭諦盤坐誦經,白日所見那年輕喇嘛身披袈裟,高坐九品蓮臺之上,腦後佛光圓融,垂視下方苦厄,面上無悲無喜。
陸昭面沉如水,心發殺機。
坐於虛空,抬手一指,即有甘霖灑下,普惠四方。
此舉頓時驚動了寶相花上諸佛聖眾。
那些上一秒還面露慈悲的佛陀、菩薩,此時一個個圓睜怒目,鬚髮賁張。
“何方妖孽,敢擾佛門清淨!”
“褻瀆聖地,罪該萬死!”
端坐中央的喇嘛亦將目光投來,雙眸開合間,似有日月沉浮,整座天地都隨著他的發聲而轟顫:“來者何人?”
陸昭卻似清風拂山崗,絲毫不受影響,淡然道:“山林野人,不足掛齒。聞上師在此開闢淨土,講經說道,故來請教。”
諸佛羧淮笮Γ曊瘃飞n。
“腐草螢光,也敢與皓月爭輝?”
喇嘛抬手製止,開口道:“左道旁門,何言請教?速退,免墮輪迴。”
諸佛笑得更歡了。
陸昭不以為意,“上師怕了。”
“既如此,你想談什麼?”
陸昭道:“上師自詡佛法無邊,貧道斗膽,請問三寶。”
喇嘛面色一沉,答道:“自是佛、法、僧。”他自覺受輕,語氣微冷。
陸昭搖頭輕嘆。
“你嘆甚麼?”
“我嘆上師佛法精深,卻無有三寶。”
“何出此言?”喇嘛語氣愈發不善。
陸昭道:“上師於此幻化極樂,汲取童魂為糧,此等行徑是魔非佛,所傳之法是惡非善,座下僧眾皆為羅剎,所以無寶。”
“南無阿彌陀佛!”
喇嘛雙掌合十,笑道:“眾生皆苦,相由心生。這些孩童身墮阿鼻,乃其自身業障顯現。貧僧以大慈悲心顯化此相,令其親受業報,正為他醒悟前非,心生怖畏,方能真心向佛。”
“以大痛苦破大執著,此乃‘逆行菩薩’之法。汝一介野道,未窺佛法堂奧,安知此中深意?”
陸昭嗤笑:“以幻術迷其心智,攝其魂靈,使之受無間之苦,何談慈悲?”
“《金剛經》有云:‘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上師執著於相,以幼童元精為修行資糧,已落‘我相’、‘眾生相’之窠臼,與佛說‘無住相佈施’背道而馳,豈非謗佛?”
喇嘛面黑如炭,沉聲道:“佛有八萬四千法門,對治八萬四千煩惱。密教無上瑜伽,亦有降魔手段,以忿怒相顯慈悲心。汝只聞顯教溫和,豈知我密法威嚴!”
陸昭依然搖頭:“佛說:‘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若要照見五蘊皆空,首須‘心無掛礙’。上師此境,色、聲、香、味、觸、法,五蘊熾盛,重重掛礙,何空之有?”
“自身心識纏縛於此幻化之境,掛礙童魂怨力,何談照見空性?自身未度,惶論度人?”
喇嘛張嘴:“你…”
陸昭卻不給他辯駁的機會,冷聲道:“《壇經》雲:‘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修禪。’汝心術既偏,縱有通天法力,所行亦是邪途!”
喇嘛額上隱現汗跡,強辯道:“佛法無邊,威力難測。以逆緣為增上,亦是佛力加被!此間童子,能以此身助我修行,亦是其功德…”
“住口!寡廉之徒,無恥尤甚!”
陸昭喝罵一句,聲音陡然轉厲:“佛法慈悲,首在護生,豈有害生以為功德之理?爾入魔道深矣!”
“你…你…”
連番詰問之下,喇嘛再也維持不住那張悲天憫人的假面,惱羞成怒,氣急敗壞叫道:“牙尖嘴利,給我去死!”
花上諸佛、菩薩聞言撕破法相,顯露本面,原是一頭頭青面獠牙的妖魔!
皆身長百丈,翼展遮天,口吐毒焰,裹挾腥風邪氣撲向陸昭,要將這不知好歹的道士撕成碎片!
陸昭淡淡一笑,閉目合掌,口中輕吟:“心生,種種魔生;心滅,種種魔滅…”
話音未落,只聽“嗡”的一聲,虛空崩滅,一尊巨佛自他身後憑空顯現。
佛陀頭抵蒼穹,腳踏九幽,高不知幾萬丈,寬不知幾萬裡,面容朦朧,雙目如日月並懸,照徹大千。
通體金光流溢,天外梵誦如驟。
群魔見之駭然,一個個瞠目結舌,怔在當場。
佛相笑而不言,推出一掌,五指似金山,掌紋如江河,緩緩覆壓而下。
霎時天傾西北,地陷東南。
寰宇為之一寂。
妖邪銷作齏灰,地獄解如泡影。
佛光過處,怨散氣清,無數孩童盤坐虛空,面露安祥,齊誦佛號道:
“南無福生無量佛!”
陸昭揮手道:“去罷。”
眾童紛紛起身,朝他躬身作揖,遂化作一道道流光,各歸本體去了。
大夢方醒,陸昭緩緩睜開雙目。
東方天光乍明。
第83章 御前鬥法
三五鼓點,正是早朝。
金鑾殿上。
祭賽國王頭戴寶冠,赭袍玉帶,端坐於九龍沉香寶座之上,殿下文武百官分列兩班,衣冠濟濟,但見絳紗宮燈火光明,寶鼎內香雲靉靆。
君臣共商國是,忽見侍衛官神色慌張稟報道:“啟奏陛下!有個道士闖進朝門來了!”
國王聞言龍眉微蹙,面有不悅:“何人如此大膽?巡捕官員怎不拿他解來?”
侍衛官叩頭道:“陛下息怒!那道士穿牆過垣,如入無人之境;刀斧加身,竟不能傷其分毫!臣等實在攔阻不住!”
此言一出,殿上一片譁然。
正在此時,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一人已立墀前。
國王定睛一瞧,見是個年輕道人,青袍雲履,丰神玉秀,身後跟著兩個道童。
左邊一個身穿金衣,唇紅齒白,額間一道豎紋,揹負竹筐;右邊一個眉眼靈秀,白衣白襪,手捧連鞘寶劍。
國王面色一沉,正要呵斥,又聽黃門官報道:“上師爺爺來也~”
慌得那國王急下龍床,顧不得陸昭,命近侍設下繡墩,親自下階躬身迎接。
陸昭回頭,便見喇嘛身披袈裟,頭戴法冠,在一眾僧徒簇擁下,昂首闊步而入。
兩班文武見狀,皆控背躬身,不敢仰視。
喇嘛目不斜視,見了國王也不行禮,只微微頷首。
國王陪笑道:“上師,朕未曾奉請,今日如何肯降?”
喇嘛合掌念一聲佛號,目光如電,射向陸昭師徒,聲如洪鐘:“貧僧今來非為別事,特為陛下除此孽障,清靜朝綱!”
言罷以秘法傳音,對陸昭道:“俚溃∧銡衣}境,破我法壇,害我數年苦功一朝盡喪,死期不遠!”
國王聞言當即大怒,拍案喝道:“左右!給朕將此擅闖朝堂的妖道拿下!拖下去斬首!”
“且慢。”陸昭不慌不忙,上前打個起手,笑道,“陛下暫息雷霆之怒,容貧道申奏。”
“貧道今日闖宮,亦是為誅妖而來。”
國王一愣,“妖在何處?”
“正是貴朝國師。”
“一派胡言!”國王怒極反笑,“國師在世活佛,怎會是妖?你衝撞於他,罪該萬死!”
陸昭笑道:“是非曲直,豈可單憑一面之詞?且聽我言。”
遂將昨夜夢中辯經之事娓娓道來。
言罷一指喇嘛道:“此獠假佛名行魔事,以妖術迷惑人心智,攝靈吸陽以補自身,罪孽深重。陛下不識真數,拜魔為佛,尊為國師,久則必殃!”
這一席話如平地驚雷,震得滿朝文武目瞪口呆,各自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國王亦是臉色驟變,驚疑不定地看向喇嘛:“上師...這道士所言,可是真的?”
那喇嘛面沉如水,對國王的問詢充耳不聞,眼中殺機畢露,猛地一拍扶椅,厲聲喝道:“阿喀布!與我將這汙衊佛法的妖道拿下!”
“尊法旨。”
高大魁梧的藩僧阿喀布應聲出列。
只見他一聲暴喝,周身肌肉賁張,膚色轉為燦金,好似銅澆鐵鑄,映得滿堂燦碧,真如護教天王臨俗世,降龍羅漢下凡塵!
一步踏出,地磚碎裂,蒲扇般巨手直向陸昭抓去!
兩側文武紛紛後退,生怕被波及。
陸昭嘴角微微上揚,對小白道:“徒弟你去,他這金身不彀圓滿,尚缺一味水潤。”
小白眨了眨烏溜溜的大眼,立時會意。
眼見阿喀布巨掌已到近前,他小嘴一撅,竟“噗”地吐出一口口水!
落在阿喀布金燦燦的臂膀上,發出“嗤啦”一聲響,駭人一幕旋即發生。
只見藩僧那看似無堅不摧的“羅漢金身”,從沾溼之處開始,竟像那被雨水浸泡整宿的泥塑一般,迅速灰暗、酥軟,層層剝落。
不過眨眼工夫,金身盡數瓦解,露出其下黝黑的皮肉。
那阿喀布慘叫一聲,癱軟在地,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滿堂皆驚。
“好個妖道!”
喇嘛又驚又怒,霍然起身,對身後喊道:“諸弟子聽令,佈陣拿他!”
即有七名僧人應聲而出,按北斗七星方位站定,口中唸唸有詞。
霎時間殿內陰風慘慘,鬼哭狼嚎,七道黑氣如蟒蛇出洞,交織成一張大網,向陸昭師徒罩下!
此陣化名“七煞幽鎖”,專朽人肉身,攝人魂魄,歹毒異常!
陸昭依舊從容,對竹筐道:“莫傷性命,困住即可。”
七蛛早按捺不住,此時聞得師命,嬌笑唱喏,歡欣躍出。
青布掀開,紅、橙、黃、綠、青、藍、紫七道彩光落地,化作七隻大如磨盤的靈蛛。
駭得一眾侍衛變顏變色,倉皇失措。
不待那七煞黑網落下,七蛛腹部鼓動,一道道晶瑩堅韌的蛛絲如天女散花般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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