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只覺一股至大至剛、至陽至烈之力透體而入,並非作用於筋骨皮肉,而是直指他苦修數百載的妖丹與神魂!
丹田內的妖力,在金光下迅速消融瓦解,化為道道黑氣逸散,四肢百骸痠軟無力,神魂如被熾陽灼燒,痛不欲生!
手中那杆鋼叉再也拿捏不住,噹啷落地。
老怪嘴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雙目暴突,口鼻溢血,撲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再起不能。
不過眨眼工夫,便維持不住人形,就地一滾,現了原形——
原是一隻黃毛貂鼠,體大如笆斗,毛色油亮,此刻蜷縮在地,吱吱哀鳴,兩隻小眼睛裡滿是絕望。
四周那些小妖,見自家大王竟被對方一眼瞪回原形,個個魂飛天外,呆若木雞,手中兵刃叮叮噹噹掉了一地也渾然不覺,有些膽小的更是癱軟在地,襠下瀰漫開一股腥臊之氣。
行者見狀大喜,兩日來的憋悶擔憂一掃而空,忍不住抓耳撓腮,連道:“好神通!好神通!”
一個箭步上前,掣出碗來粗細的鐵棒,罵一聲:“孽畜!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說罷掄棒便照那貂鼠頂門打下!
這一棒含怒而發,若是打實,莫說是血肉之軀,便是鐵山也要被砸個粉碎!
棒起帶風,眼看那怪便要腦漿迸裂,慘死當場——
千鈞一髮之際,忽聽得半空中響起一聲悠揚佛號,聲音不高,卻如潺潺清泉,清晰地流入在場眾人耳中:“南無阿彌陀佛。大聖,且慢動手,棍下留情!”
行者手上動作不由一緩,眾人俱是一怔,一齊抬頭望去,只見西方天際祥雲繚繞,瑞烨е兀[隱有梵唱之音傳來。
緊接著,柔和的佛光灑落,驅散了洞前殘留的妖氛與沙塵。
佛光中,一朵祥雲飄然而至,雲上立著一人,但見此人:
頭戴五佛金冠,寶光閃耀;身披逡w袈裟,瑞氣千條。
眉如新月,眼似蓮華,面如滿月,唇若塗朱。
手中持一柄飛龍寶杖,赤著雙足,周身祥光徽郑笠綦[隱,不是那靈吉菩薩,卻是誰來?
那菩薩降下雲頭,對那持棒欲打的行者,含笑合十為禮,聲音溫潤悅耳:“大聖,貧僧靈吉,遲來一步,還祈恕罪。”
行者睜開金睛火眼,將那菩薩上下打量一遍,忽地笑了:“原來是你!多謝,多謝!”
他卻是認出來,這位靈吉菩薩正是昨夜在荒山茅屋中,以“三花九子膏”為自己醫治風眼的布衣老者,忙收了鐵棒,躬身還禮:“靈吉菩薩,老孫起手了!昨日蒙菩薩援手,感激不盡,只是為何不以真身相見?”
靈吉菩薩微微一笑,如春風拂面,道:“大聖客氣。真身假相,不過皮囊,大聖何必執著?”
說完,轉身看向金陽,合十道:“阿彌陀佛,有勞金靈真君下降,代我收此孽障。”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菩薩不必多禮。”金陽拱手還禮,仍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金靈真君?
聞聽菩薩之言,行者眉頭一挑,仔細將金陽的面孔看了又看,實無印象,看來是他被壓山下後所封,故此不識。
不過,阿青既稱之為師兄,想必他也是玄元帝君的徒弟。
靈吉菩薩又向阿青等人一一作禮,而後目光轉向地上那瑟瑟發抖的黃毛貂鼠,輕輕一嘆,惋惜地搖了搖頭。
行者見他表情,又瞥了眼那貂鼠,眼珠一轉,擰眉恨聲道:“菩薩,你尚不知!這孽畜在此佔山為王,禍害鄉里,自稱黃風大聖,不僅弄那勞什子怪風,傷我眼目,更作法擄走我師父,作惡多端!今日定要打殺,搗碎它的鼠頭,方消我心頭之恨!”
靈吉菩薩又嘆了口氣,緩聲道:“大聖且息雷霆之怒,容我細細道來。”
行者奇道:“哦?你有何話講?”
靈吉菩薩道:“諸位有所不知,這怪本是靈山腳下,大雷音寺旁,一隻頗有靈性的黃毛貂鼠,因聽經日久,得了些道行。奈何獸性未除,一時貪頑,趁值守金剛不備,偷吃了大雄寶殿琉璃盞內的清油。”
“那清油乃供奉佛前之長明燈油,頗有靈效。當時燈火一時昏暗,被他得手,後來護法金剛察覺,要拿他問罪。他心中恐懼,便仗著幾分遁地的本事逃出靈山,一路向東,遁至這黃風嶺上,在此成精作怪,傷生害命。”
菩薩看了一眼地上貂鼠,繼續道:“我佛如來,慧眼遍觀三千沙界,早知其行蹤。曾對眾言:‘此畜偷油犯戒,合當受罰,只是罪不該死。’貧僧受託看顧此事。今日來此,一則收服此獠,押回靈山聽候發落;二則解大聖師徒之難,全此一難功果。”
“今既蒙真君出力,收降此獠,還請大聖看在我佛金面,饒他性命,待貧僧拿回靈山,面見如來,明正其罪,再打入牢中轄押看管,磨其兇戾,不使他再為禍世間,全此功德。
行者聞言,抓了抓腮毛,面露沉吟。
他雖惱恨這妖怪險些害了師父,又讓自己吃了苦頭,但靈吉菩薩親自現身說情,言辭懇切,更抬出如來法旨,這面子不能不給。
況且菩薩昨日有治眼之恩,於情於理,都需退讓一步。
只得按下火氣,道:“既是如來旨意,菩薩又親自說情,老孫豈敢不遵?只是這孽畜在此為禍多年,不知害了多少過往的行人客商,罪孽深重。菩薩需得嚴加看管,莫再要放跑了他,為害一方!”
靈吉菩薩頷首道:“大聖放心,貧僧自有道理。”說罷,伸出右手,自那寬大袖袍之中,取出一物,乃是一個明晃晃、金灼灼的箍兒。
菩薩將金箍望空一拋,口中念動真言。
那箍兒見風即長,化作一道金光,落將下來,不偏不倚,正套在黃毛貂鼠脖頸之上,隨即自行收緊,牢牢箍住。
貂鼠“吱”的一聲尖叫,渾身抽搐,頃刻間變得只有常人巴掌大小,被菩薩收在掌心,蜷縮著一動不敢動。
菩薩將其納入袖中,這才轉身,對一旁金陽再拜道:“多謝真君。”
金陽拱手,淡淡道:“我師常言,除魔衛道乃我輩分內之事。此怪阻撓取經,戕害群生,罪有應得。”
靈吉菩薩含笑點頭,目光又轉向一旁的阿青與小玉,二人被菩薩目光一掃,頓時有些侷促,低頭不敢直視。
菩薩溫言道:“此番多謝二位道友。”
阿青、小玉忙擺手道:“不敢當,不敢當!”
菩薩笑道:“二位過謙了,此難虧你們護法有功,才能保住三藏,貧僧回去,一定照實稟明如來,日後到了靈山,求得真經,自有功果。”
阿青、小玉被說破心藏,面色微紅,心中驚喜,忙作揖道:“多謝菩薩!”
靈吉菩薩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轉向行者道:“大聖,此間事了,妖魔已收,快去洞中救你師父出來罷。貧僧還需將此孽畜押回靈山,面見如來複命,就此別過。”
言罷,腳下祥雲自生,託著他冉冉升空,徑往西天方向去了。
眾人目送菩薩遠去,行者轉身對阿青等人笑道:“正主沒了,我等快去洞中,救師父出來,再將那些為虎作倀的小妖一併打殺,掃清巢穴,以絕後患!”
當下眾人精神抖敚髑姹鳎瑨呤幦耗А�
那數百小妖早已被方才一幕嚇得魂不附體,此刻回神,見眾人來勢洶洶,早發一聲喊,丟盔棄甲,四散奔逃,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行者四人各展神通,衝入妖群之中,恰似虎入羊群,鷹逐燕雀。正是:
恨極妖魔太猖狂,今日報仇正應當!
大聖一條鐵棒縱橫,挨著就死,碰著就亡;八戒惱怒,掄起九齒耙,將小妖們築個通透,耙個稀爛,直殺得血肉橫飛似泥揚!
洞前空地上,但聞慘呼連連,只見妖屍枕藉。
不過盞茶功夫,數百妖卒盡數了賬,再不能作惡。
料理了洞外小妖,行者一馬當先,闖入洞中,那裡尚有少許留守小妖及那被擄來的凡人,聽得洞外喊殺震天,早已亂作一團。
眾人秋風掃落葉般,將頑抗妖孽盡數誅除,救出被擄凡人,發放盤纏令其歸家不提。
行者心繫師父,直奔後園。
只見老和尚被綁在定風樁上,面容憔悴,雙目緊閉,口中兀自低聲唸誦《多心經》。
行者看得心酸,搶步上前,喚道:“師父!師父!弟子來也!”
唐僧聞聲,緩緩睜開雙眼,見是行者,頓時淚如泉湧,聲音哽咽:“悟空!你…你終於來了!為師還以為今生再也見不到你了…”
老師父一夜水米未進,又擔驚受怕,此刻心神一鬆,幾乎虛脫。
行者忙扯開繩索,小心翼翼地扶住搖搖欲墜的長老,助其從樁上下來,口中連道:“師父受苦了!都怨弟子失察,未能護得師父周全,讓師父受此磨難!”
唐僧雙腳落地,只覺痠軟無力,幾乎站立不住,全靠行者攙扶。
他喘息片刻,穩了穩心神,方道:“不怪你,是為師命中有此一劫。那妖怪…何在?可曾降服?”
行者道:“師父放心,那黃風怪已被靈吉菩薩收走,押回西天靈山聽候如來發落去了!洞中大小妖孽,也已被我一併剿滅乾淨!”說著,攙扶著唐僧,一步步走出後園。
途中,行者又將事情始末講了一遍,聽得老和尚連呼佛祖保佑。
來至洞外,三藏見八戒、阿青、小玉俱在,懸在嗓子眼兒的心總算落地,又見一位金冠迮邸⒎嵘袢缬竦那嗄觎o立一旁,雖不言語,卻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威儀,心知此必是救命恩人,忙強打精神,掙脫行者攙扶,整衣上前,合十拜道:“貧僧玄奘,多謝真君仗義出手,降妖除魔!此恩此德,沒齒難忘!”
金陽側身,不受全禮,拱手道:“法師西行求經,普度眾生,此舉功德無量,漫天神佛無不暗助,貧道不過略盡綿力,無足道爾。”
三藏又向阿青、小玉道謝,後者連忙還禮。
長老又朝西方頂禮膜拜,口中誦經。
趁此功夫,行者讓八戒將那些沾滿血腥的妖物屍骸堆積一處,又將洞中穢物盡數聚攏,念動真言,呼的一口三昧真火吹出,燒透了那千年經營的妖洞府,焚盡了萬載積攢的怪巢穴。
但聞噼啪作響,梁倒柱摧,巖崩石裂,霎時紅光沖天,映得嶺上半天紅遍。
滿洞的妖骸,連同那許多罪孽,盡作飛灰,隨風飄散,再不留痕。
大火足燒了半個時辰,將一座經營多年的黃風洞燒成白地,只餘斷壁殘垣,嫋嫋青煙。
三藏驚魂稍定,對金陽再次拜謝:“多蒙真君搭救,感激不盡。不知真君仙鄉何處,寶山何名?他日若過貴境,定當登山叩謝,供奉香火。”
金陽道:“法師言重,貧道此番下山,乃是感應師弟師妹信香召喚,特來相助,如今事了,也該回山覆命。”言罷,看向阿青與小玉。
阿青、小玉被目光一掃,莫名心虛,低下頭去。
行者對八戒道:“呆子,你好生照料師父,老孫回王老頭家,將行李馬匹取來!”
八戒應了,將師父攙到一旁歇息。
行者衝阿青、小玉一笑,又對金陽拱了拱手,遂縱筋斗雲,倏忽不見。
猴子去後,金陽對阿青、小玉道:“隨我來。”
阿青、小玉相視一眼,心下皆有些忐忑,卻不敢違拗,硬著頭皮道:“是,師兄(師叔)。”
遂跟在金陽後面,進了深林,尋一處僻靜所在。
八戒看著三人背影沒入林中,撓頭嘀咕道:“這牛鼻子好大的派頭...”
直到唐僧責備的眼神看來,才訕訕閉口。
第360章 明志
金陽領著二童來至林中僻靜處,其時暮色四合,林間晦暗,唯天邊尚存一縷殘霞。
阿青、小玉垂手侍立,屏息凝神。
金陽緩緩轉身,望向二童,目光平靜,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深邃。
阿青和小玉心下忐忑,不敢對視,雙手糾在一起。
金陽並未立即開口,只是用那雙清冷如星的眸子靜靜地看著眼前二人,在阿青面上停留片刻,又轉向小玉,最後又回到阿青身上。
那目光並不凌厲,卻彷彿能穿透皮囊,直照心底,讓一切小心思無所遁形。
二童眼觀鼻,鼻觀心,緊張到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良久,金陽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在靜謐的林間格外分明:“瞞著師尊,未經允許私自下山,此為一;知情不報,擅動信香,此為二;不自量力,擅作主張,捲入西行因果,幾陷險地,此為三。依我山規、玄門戒律,每一條,該當如何處置?”
沒有疾言厲色,沒有厲聲喝問,只是這般平靜地陳述,反而讓阿青與小玉心頭更沉。
阿青深吸一口氣,知道抵賴不過,也無心抵賴。
他抬起頭,迎上師兄的目光,面色微白,眼神卻並無太多慌張,反倒有種的釋然。
該來的還是來了...
小玉也抬起頭,神色拘謹,卻未有慌亂。
早在噶覺寺仁波切聖像顯靈時,他倆便知父親(師祖)多半早已知曉他們行蹤,也已經做好了認罪的準備,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想著,阿青反倒鎮定下來,躬身行禮,坦然答道:“回師兄,依門規,前兩條當禁足思過,抄經滌心,第三條罪加一等,需受戒鞭,閉門靜省。”他將門規一條條背出,並無推諉。
小玉忙補充道:“師叔,弟子也有錯!未曾勸阻阿青師叔,反與同行,亦當同罰!”
金陽聽罷,臉上神色不動,只淡淡道:“既知罪,何以明知故犯?莫非千泉山清修之地,還容不下你二人求道之心?”
阿青懇切道:“當然容得下!只是...”他有些難為情,“只是山中修行日久,頗覺氣悶,聽聞東土大唐物阜民豐,天朝上國,乃世間繁華之所,便想著去遊耍一番,排遣心緒,不想正撞上觀音菩薩顯聖,在長安城中挑選取經人,言說西天求經一可濟群生,二能成金果,故而一時熱血上湧,這才擅作主張...”
他自覺理虧,聲音越來越小,忽然想到什麼,眼神漸漸堅定起來,直視著金陽雙眼道:“一開始確是臨時起意,但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見聖僧為普度眾生,甘舍性命,不避艱險;大聖護道除魔,百折不撓。此等胸懷,此等作為,實令小弟心折!”
阿青說著,神情越發坦蕩,將心中所想和盤托出:“師兄,我年少時,常聽你們提起東行故事,求真釋厄,立德立業,嘴上不說,心中卻十分嚮往。恰如師兄所言,以小弟的身份,安心留在山中清修,有父祖教誨,自是道途平坦,無憂無慮,但此非我所求!”
說到這,他面色肅然,目露堅毅,抱拳道:“師兄,豈不聞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不經磨難,怎見真知!西行取經乃曠世偉業,善莫大焉,小弟想在這萬丈紅塵中磨練道心,求個印證!故而自作主張,追隨同往,雖九死其猶未悔!但我亦知此舉孟浪,罪全在我,小弟甘受一切責罰,絕無怨言!”
他說完,衝金陽拜倒在地,長身不起。
小玉見兄長如此,連忙跟著跪倒,拱手道:“我也一樣!”
金陽靜靜聽著,待二人說完,方不疾不徐道:“世間種種,非熱血上湧,便可為之。小青,你的心意為兄盡知,但你二人可知,這西行之路,步步殺機,處處劫難,非是遊山玩水。”
頓了頓,他道:“便說此回,那黃風怪三昧神風的利害,你們是親身體驗過的。你二人仗著幾件護身法寶,才敢上前,若無我及時趕到,僅憑你們,能過關否?這尚且只是西牛賀洲門戶,第一道難關。往後劫難重重,兇險更勝今日十倍。妖魔兇頑,神通廣大者不知凡幾,僅憑你二人這點微末道行,可能禁受得起?”
這番話,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針,刺在二童心頭。
昨夜被那神風吹得天旋地轉、魂魄欲飛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現。
一想到這只是開始,後面還有無數重劫,阿青不由面色發白,小玉也抿緊了唇,額頭沁出細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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