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三藏推辭道:“出家人以慈悲為懷,這銀兩貧僧斷不能收。”
劉母再三要送,三藏堅辭不受。
劉母無奈,只道:“既如此,老身親手做些乾糧,留與聖僧路上充飢。”說罷,急入廚房,與媳婦動手,和麵烘烤,做了許多粗麵燒餅,又以乾菜、豆子制了若干乾糧,用油紙包好,裝入行囊。
劉伯欽對三藏道:“聖僧既不受銀兩,某當親送一程!”
三藏合十謝道:“有勞太保。”
於是伯欽選了兩個精壯家僮,各帶弓箭鋼叉,收拾停當,三藏騎了白馬,阿青與小玉左右隨行,伯欽在前引路,家僮挑著行李乾糧,一行六人,離了劉家莊院,望西而行。
此時正值秋高氣爽,但見:
霜凋紅葉千林瘦,雨熟黃粱萬頃收。日暖嶺梅開曉色,風搖山竹動寒秋。野菊花開香滿徑,海棠葉落胭脂流。一行雁陣南飛去,幾點鴉群古木投。
眾人行了一程,山路漸陡。
伯欽指著前方道:“聖僧,前方便是兩界山。此山乃大唐與西番交界之處,山勢險峻,過了此山,便出大唐地界。”
三藏抬頭望去,果見一座大山,真個是高接青霄,崔巍險峻。
巍巍萬仞插雲霄,隱隱千層圍翠幌!
正行間,已至山腳。
伯欽止步道:“聖僧,某隻能送至此處,往前便是韃靼的地界。那廂狼虎,不伏我降,我卻也不能過界,你們自去罷。”
三藏下馬合十道:“多謝太保相送之恩。”
伯欽正欲還禮,忽聽得山腳下傳來一聲叫喊,如雷震耳:
“我師父來也!我師父來也!”
這一聲喊,驚天動地,山谷迴響。
眾人皆驚,三藏唬得險些跌倒在地。
阿青、小玉各持兵器,將三藏護在身前,劉伯欽與兩個家僮也掣出鋼叉弓箭,警惕地四下張望。
伯欽側耳聽了片刻,恍然道:“諸位莫慌,定是那山根石匣中的老猿在叫喊!”
阿青聞言一愣,與小玉對視一眼,猛地想起什麼,脫口而出道:“可是那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美猴王齊天大聖?!”
伯欽一怔,搖頭道:“我不知什麼大聖。這山舊名五行山,因我大唐王徵西定國,改名兩界山。先年間曾聞得老人家說:‘王莽篡漢之時,天降此山,下壓著一個神猴,不怕寒暑,不吃飲食,自有土神監押,教他飢餐鐵丸,渴飲銅汁。自昔到今,凍餓不死。’這叫必定是他!”
阿青聽罷,一臉興奮之色:“定是那大聖無疑!我曾聽家師說起,五百年前,那齊天大聖孫悟空因大鬧天宮,被佛祖壓於五行山下,想必就是這了,時間、地點都對得上!”
三藏聽得雲裡霧裡,問道:“阿青道長,這齊天大聖是何來歷?”
阿青見問,便將從爹爹處聽來的故事略加整理,娓娓道來:“法師有所不知,那猴王原是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上一塊仙胞所化,無父無母。後出海學了神通本事,闖龍宮取得定海神針,下地府勾了生死簿,上天封他作齊天大聖。因王母娘娘設蟠桃會未請他,一氣之下大鬧天宮,偷仙丹,盜御酒,敗天王,戰哪吒,鬥二郎,十萬天兵奈何不得。終是佛祖如來出手,才將他壓在這山下!”
這一番話說來,聽得三藏目瞪口呆,伯欽與兩個家僮駭然變色。
伯欽喃喃道:“這老猿竟有這般來歷!難怪飢餐鐵丸、渴飲銅汁五百年不死,原是神通廣大的妖仙!”
三藏聽說猴子曾大鬧天宮,皺眉道:“既是這般妖孽反骨,我等還是繞路避開,千萬莫招惹。”
阿青卻道:“法師此言差矣!這大聖雖曾鬧天宮,卻也是性情中人。況且他被壓五百年,受盡苦楚,縱有罪業,也該消了!我聽我師父講,佛祖慈悲,壓他在此,正是要他悔過自新。今日我等到此,豈非天意?”
小玉也道:“青哥兒說的是!”
他兩個常聽人提起悟空事蹟,對其手段、膽氣都十分欽佩,早就想親眼見見這位名傳三界的齊天大聖!
如今路過,正是千載難逢之機,說什麼也要去看看!
劉伯欽本是個膽大之人,聽二童這般說,也道:“既是天意,我等何不前去一看?”
三藏還在猶豫,伯欽已牽著白馬,當先而行,阿青、小玉連忙跟上。
行不二三里,轉過一個山坳,但見前方山根處,果然壓著一猴,露著頭,伸著手,亂招手道:“師父,你怎麼此時才來?來得好!來得好!救我出來,我保你上西天去也!”
這長老近前細看,你道他是怎生模樣?
尖嘴縮腮,金睛火眼。頭上堆苔蹋猩堤}。鬢邊少發多青草,頷下無須有綠莎。眉間土,鼻凹泥,十分狼狽,指頭粗,手掌厚,塵垢餘多。還喜得眼睛轉動,喉舌聲和。語言雖利便,身體莫能那。
正是五百年前孫大聖,今朝難滿脫天羅。
太保杖荒懘螅呱锨皝恚瑸樗稳ヴW邊青草,頷下綠莎。
那猴頭露出本來面目,雖沾泥土,卻雙目如電,自有一股英氣。
他對伯欽道了聲謝,睜大金睛,將三藏上下打量,越看越歡喜。
看到阿青時忽地一愣,覺得這童子氣息似曾相識,彷彿在哪裡見過,只是被困山下年深,記憶久遠,一時竟想不起。
但這疑惑只一閃而過。
猴子脫困心切,不及細想,抬頭對三藏高叫道:“師父,師父!你可是從東土大唐而來,奉旨往西天拜佛求經的麼?”
三藏見他說話清楚,不似兇惡,心中稍安,合十道:“貧僧正是,你如何得知?”
那猴大喜,連聲道:“我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孫悟空。只因犯了誑上之罪,被佛祖壓於此處。前日有觀音菩薩,領佛旨意,上東土尋取經人。菩薩勸我皈依佛門,保護取經人往西天拜佛求經,將功折罪,還得正果。故此晝夜提心,晨昏吊膽,只等師父來救我脫身。我願保你取經,與你做個徒弟!”
三藏聞言,面露沉吟。
他有阿青、小玉護持,又聞這猴曾大鬧天宮,實在兇頑,心中有些不願。
不過是菩薩點化,若不收留,恐違佛旨。
正猶豫間,阿青在旁低聲道:“長老,這大聖神通廣大,若有他護持,西行路上,多少妖魔也不足懼!既是菩薩安排,必有深意。”
小玉也道:“他壓在此處五百年,災愆已滿。若能改邪歸正,正是長老之功。”
三藏思量片刻,終是點頭:“好,我收你為徒。只是你既入我門,當時時持戒,不可再生兇頑之心。”
悟空連連應道:“師父放心!弟子經此大難,早知悔改!今後定當盡心竭力,保護師父西行,若有二心,教我永世不得超生!”
三藏道:“你有此心甚好,只是我又沒斧鑿,如何救得你出?”
那猴道:“不用斧鑿,你但肯救我,我自出來也。”
三藏道:“我自救你,你怎得出來?”
那猴道:“這山頂上有我佛如來的金字壓帖,你只上山去將帖兒揭起,我就出來了!”
三藏抬頭望山,但見那山高聳入雲,陡峭異常,不禁皺眉:“這山如此之高,貧僧肉體凡胎,如何上得?”
阿青在旁道:“法師勿憂,貧道有辦法。”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段絲絛,長有數丈,迎風一抖,那絲絛竟化作一道雲梯,從山腳直搭上山腰。
又取出一段,再化雲梯,如此三次,已近山頂。
小玉道:“青哥兒,我與你同去!”
阿青搖頭:“揭帖之事,須法師親為,方顯招模易o法師上山便是。”轉身對三藏道,“法師,請隨我來。”
三藏見那雲梯雖陡,卻穩固結實,遂定心凝神,扶梯而上。
阿青在後護持,防他失足,小玉與伯欽等在山下等候。
這山高有千仞,三藏雖是凡體,然心志堅定,又有阿青暗中以法力相托,竟是一步一步,攀上山巔。
但見山頂平處,果然見金光萬道,瑞氣千條,有塊四方大石,石上貼著一封皮,卻是“唵、嘛、呢、叭、吽”六個金字。
三藏整衣合十,對金帖拜了三拜,祝曰:“弟子陳玄奘,特奉旨意求經,果有徒弟之分,揭得金字,救出神猴,同證靈山;若無徒弟之分,此輩是個兇頑怪物,哄賺弟子,不成吉慶,便揭不得起。”
祝罷,又拜。
拜畢,上前將六個金字輕輕揭下,只聞得一陣香風,劈手把壓帖兒刮在空中,叫道:“吾乃監押大聖者,今日他的難滿,吾等回見如來,繳此封皮去也!”
嚇得個三藏忙不迭跪地,望空禮拜。
風止雲散,阿青護著長老徑下高山,又至石匣邊,對那猴道:“揭了壓帖矣,你出來麼。”
那猴歡喜,叫道:“師父,你請走開些,我好出來,莫驚了你!”
阿青領著三藏,一行人回東即走。
走了五七里遠近,又聽得那猴高叫道:“再走!再走!”
三藏又行了許遠,只聞得一聲響亮,五行山劇烈震動,亂石滾滾。
阿青回頭望去,但見:
山搖地動鬼神驚,石裂崖崩天地崩。
萬道金光沖霄漢,一聲長嘯震蒼穹!
那山根下,悟空大叫一聲:“師父,請遠些,我出來也!”
三藏與阿青急退數丈,只聽轟隆隆一陣巨響,霎時山石崩裂,煙塵漫天!
待塵埃稍定,只見一道金光自山根處沖天而起,在空中翻個筋斗,落地時已化作一個毛臉雷公嘴的猢猻,形容狼狽,雙目如電,自有一股威風。
正是:
當年狂妄逞英雄,大鬧天宮顯神通。
五行山下五百載,今朝脫困又騰空。
皈依三寶修正果,保護聖僧去取經。
他日功成歸極樂,方知磨難是修行。
悟空一朝脫困,心中歡喜無限,他先對天拜了三拜,謝佛祖饒恕之恩,又對西拜了三拜,謝菩薩點化之德,這才轉身,幾步搶到三藏面前,倒身下拜:“師父在上,受弟子一拜!五百年來,弟子日夜盼望,今日終得脫困,師父大恩,沒齒難忘!”
不等三藏去扶,急起身,衝阿青和小玉躬身作揖道:“有勞兩位小道長護送我師父,助我脫困!”又與伯欽唱個大喏,“承蒙大哥替我臉上薅草!”
第338章 打虎
且說悟空崩山而出,早到了三藏的馬前,赤淋淋跪下,道聲“師父,我出來也!”對三藏拜了四拜,急起身,又與阿青三個唱個大喏。
謝畢,不等三藏回應,就去收拾行李,扣背馬匹。
那行李本由小玉挑著,悟空見狀笑道:“小道長一路辛苦,這些粗活讓老孫來!”
說著單手一提,那百十斤的行李擔子輕若無物,穩穩落在肩頭,另一隻手又去牽白馬。
說來也怪,那馬本是西域良駒,性烈非常,這一路行來,只聽三藏與阿青、小玉使喚,旁人近前便要踢咬,此時見悟空走來,竟腰軟蹄矬,戰兢兢的立站不住。
蓋因行者昔年在天宮任弼馬溫時,掌管一眾龍馬,威勢卓著,故此凡馬見他害怕。
悟空輕撫馬頸,那馬漸漸安定。
他將行李重新捆紮,都馱在馬背,又檢查砝K鞍蓿址▼故欤瘫憔惆才磐.敗�
三藏在旁看著,心中暗自思量。
他本有阿青、小玉護持,對這突然冒出的猴怪徒弟實是猶豫,卻見悟空禮數週全,心有善意,又是受菩薩點化,況且...
已受了他三拜,若再推拒,與理不合。
於是三藏張了張嘴,終是輕嘆一聲,預設收下了這個大徒弟,上前問道:“徒弟啊,你姓甚麼?”
猴王笑道:“回師父,我姓孫。”
三藏道:“我與你起個法名,卻好呼喚。”
猴王道:“不勞師父盛意,我原有個法名,叫做孫悟空!”
三藏喜道:“此名正合我沙門,為師瞧你這個模樣,就像那小頭陀一般,我再與你起個混名,稱為‘行者’,好麼?”
行者聞言大喜,不禁抓耳撓腮,連聲道:“好!好!孫行者,孫行者!多謝師父賜名!從今往後,老孫便是孫行者了!”
阿青與小玉一直在旁偷眼觀瞧。
他二人早聞齊天大聖威名,想象中的孫悟空應是身高丈二,膀闊三停,金甲紅袍,威風凜凜,不料眼前這猴王身不盈三尺,骨瘦如柴,尖嘴縮腮,滿面塵垢,與其赫赫威名相去甚遠。
二人對視一眼,都暗暗心驚。
不過他二人畢竟出身不凡,家教到位,深知這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阿青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小玉則記得師父教誨“修行深湥辉谛蚊病保倏春镒樱m形容鄙陋,雙目卻炯炯有神,偶有金光隱現,言行舉止絕非等閒。
因此二人非但沒有輕視,反是更加好奇——
這麼一個貌不驚人的小小猴頭兒,究竟有何等手段,竟能把那天宮大內攪得天翻地覆?
行者何等機敏,早察覺二童目光,轉過頭來衝著阿青咧嘴一笑,呲出兩排大白牙。
阿青一愣,也回以微笑,與小玉上前見禮。
“久聞大聖威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貧道阿青,這是我師弟小玉。我二人乃終南山修行之士,奉師命護持法師西行。”
小玉拱手:“見過大聖!”
行者眯起金睛,將二童上下打量,尤其在阿青身上停留片刻。
他雖被困五百年,一雙眼睛卻愈發洞徹,能看破世間一切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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