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根據大晉律法,販賣人口,是犯罪的。”
“所以,我能買的只有那本書,對吧?”
這……
潘岳臉上那前輩式的表情,瞬間出現了一絲裂痕。
滿腹的才華,一身的辯術。那些精心準備的關於人性、世道、選擇、價值的長篇大論此刻全都啞火了。
揣著明白裝糊塗啊!
當真是……氣死人了!
而崇綺其餘五人則是想笑,許師讓季瑞當這個領隊,是有原因的。
你看看,這種場合,換其他人來,就算想耍無賴,恐怕也耍不出這種渾然天成“氣質”來。
經季瑞這一番插科打諢,場中那剛剛被“書痴”故事點燃的熾烈氛圍急轉直下。
就連幾個先前被郎玉柱的遭遇和石崇的“展示”所震撼,內心天人交戰差點兒就要對“世道規則”產生絕望式認同的年輕讀書人,此刻重新穩住了些微心神。
石崇深吸一口氣,將胸中翻湧的怒意強行壓下,眼神陰鷙地深深看了那個小崽子一眼。
只能順著對方那“裝傻充愣”的話頭將流程走下去。
“既然季公子堅持要問‘書’價,那便依‘唱衣’規矩,為這《漢書》第八卷……定價吧。”
既然已經落了顏面,這口氣就絕不能輕易嚥下!
所以這本書,無論如何,絕對不能再讓這小子拍去!
否則,今晚這精心策劃的壓軸大戲豈不成了給這小子一個人搭的臺,讓他踩著滿堂貴賓和這“書痴”的慘劇,成就自己的狂名?
那才是真正的奇恥大辱!
第312章 誰才是正菜
而始作俑者則是和他的五個小夥伴叫價的時候安安靜靜的,甚至……還有閒情逸致互相舉著酒杯輕輕碰了碰,低聲交談幾句。
甚至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給給給”的怪笑,雖不響亮,卻顯得格外刺耳,當真是破壞氛圍到了極點!
競價的過程變得索然無味且充滿試探。
最終,在一個不高不低的價格上,石崇自己示意身旁的親信將這本書拍了回來。
接下來的操作,才真正彰顯了他的老辣與狠毒。
並未將書收起,而是親自來到依舊僵立原地的郎玉柱面前。
臉上換上了一副極其真摯的表情,將那本剛剛“買”回來的《漢書》第八卷,又送還到了對方的手中。
“玉柱啊,老夫豈能真的奪人所愛?方才種種,不過是讓諸位見識一下人間至情至性,莫要被浮華迷了眼。”
“物歸原主,你要好生保管。”
郎玉柱捧著失而復得的書,感受著那熟悉的觸感,看著石崇“論础钡哪抗猓傧氲阶约悍讲女敱姵鲑u過往、出賣妻子的舉動,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沖垮了最後的防線。
再也忍不住,抱著書雙膝一軟,竟當眾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這一幕落在眾人眼中,竟顯出幾分詭異的溫馨來。
彷彿之前的黑暗交易只是一場考驗,而石崇以他的“大度”與“仁心”,最終寬恕並拯救了這個迷途的羔羊。
這一手權植僮鳎芍^精妙絕倫,狠毒入骨!
又打碎了對方的自尊,又把珍愛之物繞了一圈送了回去。一放一收之間就把這個人拿捏的死死的。
更是做給臺下所有年輕讀書人看的。
看啊,只要你們願意“付出”,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而付出的“代價”會以另一種形式“回報”回來。
多麼完美的一個“招聘廣告”!
可以想見,今夜之後,金谷園雅集上的這個故事,連同石崇最後“仁至義盡”的表現,將會如何被傳揚出去。
這無疑會為賈謐的陣營,吸引到更多或為利益、或為仇恨、或單純為尋一條“捷徑”而投靠的“人才”,充實其麾下走狗的數量與質量。
但偏偏有人噁心了一手,讓這一桌珍饈美味的火候過了頭。
越想越覺得膈應。
他石崇這些年來,在洛陽這龍潭虎穴裡周旋,憑藉財富和手腕,驕橫如王凱之流的外戚,都被弄得灰頭土臉。
今日,竟被幾個初出茅廬的江南小崽子給小小地“拿捏”了一把,這口氣,終究難平!
目光陰冷地掃向季瑞那邊,心中已在盤算,等這“唱衣”環節徹底結束,宴會進入更“自由”的階段,該如何給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點顏色看看。
然而,不等他發難,季瑞先行動了。
今晚,他要來個……文鬥!
作為崇綺書院自認最聰明的那個人,心中自有計較。
在敵人的大本營裡,單論武力他們終究有些吃虧。
否則,以這廝繼承了許宣“靈活”道德修養的心性,早就直接掀桌子砍人了!
腦中心念電轉,暗自給自己打氣,模擬著某種儀式感,心中大喊一聲:許師助我!
隨即轉過身,對身邊的好友伸出手,言簡意賅:
“借劍一用。”
早同學聞言,沒有絲毫猶豫,利落地解下用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體。
扯開布條,露出一柄通體漆黑,形制古樸的長劍。穩穩地遞到了對方手中,動作流暢自然,一點擔心的神色都沒有。
下一刻,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季瑞提著那柄漆黑長劍,竟邁開步子,徑直朝著高臺奔去!
動作談不上多麼迅捷如電,但那股毫不猶豫目標明確的勢頭,卻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壓迫感。
臺上的石崇正沉浸在“掌控大局”的餘韻中,冷不防看到季瑞提劍奔來,嚇得臉色一白,下意識地連連後退數步,差點被自己華麗的袍角絆倒。
身旁的護衛也瞬間繃緊,手按兵刃,如臨大敵。
“你……你幹什麼?!”
石崇聲音都有些變調。
我還沒有針對你呢,難不成還想砍我不成?
雖然知道對方大機率不至於瘋狂到當眾刺殺他,但看那混不吝的眼神和提著劍衝過來的架勢,誰又能保證這氣血上頭的年輕人不會做出什麼衝動之舉?
年輕人的血性,有時候就是這般不講道理,難以揣度。
季瑞懶得搭理,幾步便踏上了高臺。在方才郎玉柱站立的位置,停了下來。
此刻,他站在這裡,仿若之前的人和書。
“方才聽了一段‘書痴’的故事,悲歡離合,確實引人深思。”
“所以,我也來講一個故事。”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愕然。
來者不善啊~~~
“話說有一人,為滎陽中牟人士。少以才穎見稱,鄉邑號為奇童。早早便顯露出不凡才學,為鄉里所驚歎。及長,早闢司空太尉府,舉秀才。起步便是清貴之選,前途一片光明。”
臺下已有不少人隱隱猜到了什麼,臉色開始變得微妙。
“此人才華如江,文采斐然,更難得至情至孝,德行亦佳。初作《籍田賦》一篇,而名動天下,士林讚譽,一時無兩。”
《籍田賦》這三個字一出,幾乎所有人都立刻確認了故事主角的身份!
不少人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場中某個臉色已經開始發白的身影。
“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後遭人嫉恨,仕途受挫,左遷河陽縣令。”
語氣轉為惋惜,卻又帶著一種讚賞。
“然此人並未消沉,於河陽任上,廣植桃李,力行德政,教化一方,竟贏得了‘花縣令’之美譽!”
季瑞目光炯炯,望向臺下,朗聲問道:
“諸位!敢問如此人物,如何?!”
“可否是天下年輕人的榜樣?!可否是真正踐行了聖人道理、心懷家國天下的英才俊傑?!”
這問題擲地有聲,迴盪在大殿之中。
場中,一片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匯聚到了場中某個人的身上,正是那位方才還風度翩翩試圖以文壇領袖姿態“教導”季瑞的潘岳,潘安仁!
潘岳此刻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
那是青白交錯,血色盡褪,額角甚至隱隱有青筋跳動。
眼神裡,充滿了極度的惶恐,彷彿被人當眾剝光了衣服,以及一種被戳破最隱秘傷疤後的憤怒。
這些功績,這些美譽,都是他真實存在過的前半生,是他曾經引以為傲的根本。
但此刻潘岳沒有感到絲毫的得意與榮耀。相反,他只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河陽的歲月,是他人生的轉折點,也是信念崩塌的開始。
在那裡,確實廣植桃李,推行德政,贏得了“花縣令”的美名。可也親眼看到地方豪強如何與胥吏勾結,盤剝百姓;看到所謂的“德政”在錯綜複雜的利益面前是何等脆弱;看到若無靠山,再好的政策也難以真正推行;看到那些曾經對他笑臉相迎的同僚,背後是如何算計、傾軋……
漸漸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才華、德行、理想,很多時候敵不過關係、利益和赤裸裸的權力。
世界的執行規則,剝開那些溫情脈脈的禮教外衣,底層邏輯或許冰冷而殘酷,甚至……就是吃人!
不吃人,就可能被人吃掉。
所以過去的故事就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的是他現在這副汲汲營營、諂媚權貴、“望塵而拜”的醜陋模樣!
昔日的“花縣令”如今成了金谷園裡替人張目的清客。
這故事,其實是剛才謝玉在臺下說的,講時還一臉唏噓,感慨小時候的諸多榜樣,如今都已變了模樣。
就在潘岳心神激盪、臉色慘白如紙之際,季瑞的表演還在繼續。
不再提那“榜樣”的故事,而是手腕一轉,將手中那柄通體漆黑的古樸長劍倒轉過來,雙手平託劍身,劍柄朝外,劍尖朝向自己胸口,面對臺下眾人。
“說完故事,再說劍!”
“此劍,乃是一柄——神劍!”
“相傳,神劍有靈,非性情高潔、仁義無雙之人,絕不可將其拔出!”
“場間諸位,皆是飽讀詩書、經綸滿腹,或胸懷天下、或德高望重的大人、先生。學生不才,願以此劍為‘題’,請諸位一試!”
“寶劍贈英雄!”
言罷,不再看其他人反應。
雙手託著黑劍走下高臺,穿過神色各異的人群,徑直走到了面色慘白的潘岳面前。
“請!”
一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潘岳耳邊,也炸響在整個金谷園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於此。
原來,這也是正菜!
第313章 崇綺有氣�
“非仁義無雙之人,無法拔出神兵?”
季瑞這“神劍”的設定聽起來荒誕不經,如同市井說書人口中的傳奇話本。
若是平時,在座這些自詡見識廣博的上層人物多半會嗤之以鼻,但此刻眾人卻沒有立刻反駁或嘲笑。
先是驚疑,隨即當目光仔細落在那柄通體漆黑毫無光澤,造型古樸沉凝的長劍上時,一段幾乎被遺忘的記憶驟然浮現在許多人的腦海。
“那造型……那烏沉沉的色澤……”
“非仁道之主不可驅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