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縣尊見我不招,又見我家中滿屋子,多得無法搜查。他便下令……”
“放火!燒書!”
那不僅僅是在焚燒紙張,那是在焚燒他三十年與世隔絕的精神世界,將前半生所有的“痴”與“堅持”連同他最後一點尊嚴,付之一炬!
講到這裡,郎玉柱的表情已經徹底扭曲。沖天而起的怨毒與恨意,幾乎化為實質的陰風。
什麼聖賢道理,什麼書中黃金屋顏如玉,什麼清貧自守……
在權力毫無遮掩的暴虐與貪婪面前,脆弱得如同那被火焰吞噬的書頁。
被釋放後拖著殘破的身心,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權力!復仇!
重新撿起書本,不再是出於“痴迷”,而是將其當作復仇的工具。
參加科舉,渴望一朝得勢,將那狗官碾入泥塵!
可他本身才學並不出眾,寒窗三十載,讀的只是死書,考完會試就知道自己已經完了。
復仇之火在胸中燃燒,前路卻一片漆黑。
就在這極致的絕望與不甘中,他想到了安陽鄉侯。一個以財富通天的人。
“我拿出了我身上最重要的‘東西’……”郎玉柱緩緩舉起了懷中那本《漢書》第八卷。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一字一頓地低吼道:
“我!要!復!仇!”
所有人都明白了。
所謂的“寶物”書痴,所謂的書中神女,並非交易的核心籌碼。
真正的籌碼,是郎玉柱自己!
是他那足以顛覆三觀、擊穿道德底線的悲慘經歷,是他心中那團不惜將靈魂也抵押出去的復仇烈焰!
是他親手將自己,連同那段本應珍藏或至少秘而不宣的創傷與屈辱,作為一件“奇貨”呈上,供人觀賞、品評、交易!
就在這一刻,如同海嘯般洶湧的慾望之氣開始瘋狂地匯聚、盤旋、升騰!
那氣息如此濃烈、如此渾濁、彷彿在慶祝一個“人”的徹底墮落,在迎接一頭披著人皮的人間惡鬼的誕生。
石崇站在一旁,臉上露出了極度滿足近乎陶醉的神情。
在這陽世之中,甘為慾望驅策,化身為無所不用其極的“惡鬼”才是版本答案啊。
他望向崇綺六人的目光,充滿了勝利者的挑釁與嘲弄:看啊,你們所堅持的在現實面前,何其可笑?
啪、啪、啪……
清脆而孤立的掌聲,從高臺上首先響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靜。
緊接著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掌聲迅速蔓延開來,從稀疏到密集,最終連成一片熱烈甚至狂熱的聲浪!
“好!精彩!”
“當真是一出好戲!”
“安陽鄉侯,妙啊!”
伴隨著喝彩與掌聲,無數金銀珠玉、珍玩玉佩,紛紛揚揚地拋向高臺,叮噹作響,在郎玉柱腳邊堆積。
璀璨的光芒映照著他蒼白扭曲的臉和懷中那本舊書,構成一幅極具衝擊力的畫面。
這不僅僅是打賞,更是一種情緒的宣洩與認同。
賓客們被這赤裸裸展示人性墮落、權力碾壓、靈魂交易的“故事”徹底點燃了。
這個人,真的好好吃啊。
上位者目光掃過臺下那些受邀而來的年輕士子們,看到他們臉上或震驚、或迷茫、或沉思的複雜表情,心中更是快意。
用這樣一個活生生的,極具衝擊力的例子遠比空泛的說教更能“教育”這些心高氣傲的讀書人。
而處於風暴中心的年輕學子們,內心的震動無疑更為劇烈。
郎玉柱的經歷,像一面鏡子映照出他們自己可能面臨的困境與選擇。
寒窗苦讀,金榜題名,真的是唯一光明的出路嗎?
當理想遭遇現實的鐵拳,當堅持換來的是毀滅與屈辱,當發現通往目標的“捷徑”只需要付出“靈魂”的代價……
改變,往往就是在這樣的衝擊與共鳴中發生的。
就連崇綺書院的六人,此刻也陷入了沉默。
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鼓掌喝彩,沒有拋擲金銀,眼中也沒有對郎玉柱的鄙夷或指責。
他們不會去指責郎玉柱的選擇。在那種境地下,誰能保證自己不會崩潰,不會走向極端?
錯的,不是那個被逼到絕境的郎玉柱。
錯的,是這個造就瞭如此絕境,將人異化為鬼,並以此為樂的……世道。
那麼……就從這個世道開始改變吧。
季瑞終於給了那個眼色。
第311章 浪蕩公子登場
就在大殿內眾人沉醉於這由血肉苦難與靈魂交易烹製出的“饕餮盛宴”,正欲舉箸細細品味之時。
一個帶著明顯不耐煩腔調的聲音,如同投入滾油的一滴水,驟然炸響。
“喂~~我說嗶嗶半天,那破書,你、到、底、還、賣、不、賣、啊~~~?”
尾音拖得老長,充滿了憊懶和不耐煩。
“……”
大殿內瞬間死寂。
那些正準備“下箸”享受這場精神大餐的“類人生物”們當場大怒。
就像是一份已經烹飪到了極致的美食突然加了一大勺鹽,除非口特別重的人,不然根本咽不下去。
哪來的混賬東西?!怎麼到了現在還搞不清楚狀況?!
這“壓軸珍品”真正拍賣的以及讓在座諸位心潮澎湃的,是那本書本身嗎?
是故事!
是郎玉柱那浸透著血淚、屈辱、仇恨的悲慘經歷!是權力碾壓尊嚴、現實擊碎理想的赤裸展示!
是一個人如何被逼到絕境,最終選擇出賣靈魂,化身惡鬼的過程!
這愣頭青,居然還在糾結“書賣不賣”?
簡直是焚琴煮鶴,大煞風景!
無數道含著怒意、鄙夷、以及幾分看傻子般眼神的目光,齊刷刷地循聲掃射過去。
定睛一看!
哦,原來是那六個江南崇綺書院書生裡的一個。
就是那個據說家裡是做買賣的姓季的小子。
季家,江南豪商,近些年確實風頭挺勁,不知搭上了哪路神仙擴張得厲害,聲勢不小。
但,這裡是洛陽!是金谷園!
在座的商賈鉅富,隨便拎出一個,哪個不是盤踞一方富可敵國的頂流?
更遑論那些端坐如山的權貴官員,或許不顯山露水,但手中掌握的權力才是真正能定人生死的東西。
一個江南來的商賈之子,也敢在這種場合用這種口氣說話?
一道道目光如同冰冷的利劍戳向這個膽大包天的年輕人。
只見他鬆鬆垮垮地半倚在鍓|上,全然沒有半分士子的端正儀態。一條腿甚至有些隨意地曲起,手臂搭在膝蓋上,手裡還提著一隻半空的鎏金酒壺,壺嘴微微傾斜,酒液欲滴未滴。
臉上帶著幾分酒意薰染的微紅,眼神卻亮得有些放肆,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姿態,那神情,哪像是在參加名動天下的金谷園雅集?
分明像是在錢塘河畔某個喧囂的畫舫裡,摟著姑娘喝花酒,不耐煩地催促龜公趕緊上菜的浪蕩子!
平白拉低了這“雅集”的格調!
石崇心頭那股不悅,有些藏不住了。
崇綺這六個書生自打踏入金谷園起,就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旁人早被這奢靡淫逸浸軟了骨頭,他們卻始終端坐如松,眼神清明得刺眼。
方才“書痴”的故事何等驚心動魄,足以碾碎尋常讀書人的心防,可看他們除了最初一瞬的震動,旋即又恢復了那副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姿態。
太他麼裝了。
可棘手之處在於這幾個小子背後,站著的可不是尋常書院。
崇綺是江南世家的“自留地”,與朝廷中不少江南籍貫的權貴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殷大學士、太史教授……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正因如此,石崇今晚才高抬貴手,沒將這幾位明顯帶著刺頭屬性的江南才子列入“主菜”名單進行重點“調教”,只打算冷眼旁觀,讓他們自行感受這環境的薰陶。
但這絕不代表,這幾個就有資格跳出來撒野!
石崇面色微沉,相信臺下立刻就會有人跳出來發難。
陸機、陸雲兩兄弟略抬了抬眼,並未動作。
雖然二十四友這個政治團體是建立了,但不代表就要唯對方馬首是瞻,裡面還是有不少人只是政治投機罷了。
再說陸家與崇綺關係匪湥陨硪策維繫著“名士高潔”的人設,雖然如今依附賈謐,寫些奉承詩篇以維持地位,但到底還顧及些顏面,不至於自降身份赤膊上陣去與幾個晚輩書生打這種口水擂臺。
所以最先蹦出來的,是那位以容貌名動天下潘岳,潘安仁。
此人確是奇人。
論相貌,堪稱“擲果盈車”,是能以美貌在青史留名的獨一份;論才學,亦是太康文學當之無愧的領袖人物,文章詞賦,冠絕一時,被中原文士奉為圭臬。
然而,金玉其外。
其人性情輕浮急躁,更致命的是,對世俗名利有著近乎病態的追逐與依附。
據說其母時常憂心忡忡地勸誡他:“安仁啊,你已名滿天下,何苦還要如此汲汲營營,趨附權貴不止?”
潘岳每每表面恭順受教,言辭懇切,可轉過身去,那追逐名利的腳步卻愈發急促從未真正收斂。
最出名的“事蹟”,莫過於對權臣賈謐的諂媚。
每當賈謐乘著高車駿馬外出,潘岳望見車塵揚起,竟會不顧身份體面,遠遠地便對著那飛揚的塵土屈身下拜,姿態之卑微,令人側目。
此事流傳開來,還留下了一個頗為形象的成語“望塵而拜”。
此刻看到石崇面上明顯的不悅,潘岳心中非但沒有半分為難反而是一陣暗喜。
他最近正拼盡全力咦饕粋黃門侍郎的職位,這官職品級不算極高,卻接近中樞,侍從皇帝,傳達詔命,是極清貴且能接觸核心權力的位置。
眼下不正是天賜良機?
自己若能挺身而出以文壇前輩的身份,巧妙地敲打甚至“折服”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後生,豈非一份絕佳的“晉身之資”?
至於顏面....“望塵而拜”尚且做得,當眾與幾個小輩辯駁幾句又有何妨?
“季公子方才之言,聽來頗有忿忿之氣,想必……是為這位郎君的生平際遇感到不平吧?
“其情可憫,其遇堪憐,在座諸位,誰人不同情一二?”
“但事實上……”
以他的口才和能力,即便是將黑的說成白的,也能引經據典,說得天花亂墜,令人信服。
甚至已經打好腹稿,準備在駁倒對方後即興賦詩一首,為今晚這場風波做一個“風雅”的收尾,可謂一舉多得。
然而....
“嘖。”
“他錯與對,是可憐還是可恨,與我何干?”
“問題是!”季瑞豎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虛點了點郎玉柱懷裡的書,又指了指郎玉柱本人,最後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