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就連最為玄妙的“白蓮神魂”感知,都無法鎖定其確切位置與核心,這就有些離譜了。
這絕非凡間尋常的障眼法或陣法所能解釋。
一個巨大的疑問浮上許宣心頭。
既然如此隱蔽難尋,為什麼又偏偏能讓我在昨夜就有所察覺呢?
心念電轉,將各種可能性在腦中飛速過了一遍,用盡排除法後終於恍然,抓住了那個最關鍵的點。
“是了……並非我靈覺超群,而是這道氣息的本質與我應當是有過交集。”
想通了此節,立刻行動。
趁著周身淨土佛光最為璀璨奪目之際,悄然從本體調動了一絲極其精純的厄土氣息,混雜在浩瀚佛光之中,瞬間引發了那模糊氣流的異樣波動。
“哎,對了,對了,就是這個味道!”
順著厄土氣息與模糊氣流之間產生的微妙共鳴與指引,精準無比地“抓”住了那道飄忽不定的氣息,將其牢牢鎖定。
而當他真正觸及這道氣息的核心,感知到其中蘊含的意味時,饒是許宣見多識廣,也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火氣……好大啊。”
這道氣息之中,蘊含著一股極其純粹,極其霸道的熾烈“火”意,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判”與“懲罰”的意志。
與昨日在梁王府後院被重重符籙,溫玉床和水靈珠遮掩扭曲的氣息不同,這一道暴露出了不少真實的資訊。
探查已畢,許宣不再停留。
心念一動,那漫天綻放的金光,鋪展的淨土虛影,如同潮水般迅速收斂消散。
身形緩緩飄落,重新回到了地面之上,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
慧忍方丈立刻快步上前,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希冀與急切。
然而,沒想到許宣開口的第一句話,並非直接解釋異狀,而是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慧忍大師,近日貴寺僧眾,是否經常受邀前往梁王府後院,講經說法,或是舉行求福禳災的法事?”
慧忍聞言一怔,雖不明所以,但還是立刻回答:“正是。梁王篤信佛法,近月來確實頻繁延請敝寺僧眾入府,尤其在後院一處靜室周圍誦經祈福。禪師,難不成……此番災厄,根源是在王府?”
作為方丈,自然是智慧過人。
當然也有位高權重之人不值得信任的原因在裡面。
人道匯聚之地,有善有惡。大部分經常祈福的要麼是真信徒,要麼是真幹了壞事。
許宣不置可否,繼續問道:“那大師可知,古籍有云‘蓐收,執鉅而治秋’?此乃何意?”
慧忍作為禪宗高僧,對古籍典故亦有涉獵,當即回答:“小僧知道。秋神蓐收,乃西方金神,執掌刑殺,司管秋季收斂與刑罰之事。上古先賢認為賞功罰過需順應天時,秋季金氣肅殺,正宜行刑決獄,以示天道。”
許宣點了點頭,語氣凝重地給出了結論:
“那麼,貴寺近日所遭遇的天火墜擊、水妖作亂、弟子入魔等一連串看似毫無關聯的災厄,其根源便是類似的事情。此非尋常妖魔作祟,亦非簡單業力反噬,而是……神罰。”
“神……神罰?!”
慧忍直接傻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這怎麼可能?!
仙神無蹤都幾百年了,地祇也是同樣如此,便是佛祖都沒有給出任何啟示和回應,哪裡還會有神罰呢。
至於香火身這種不能算的,只是人心匯聚而出的假身而已。
而且就算神靈尚在,我臨濟院世代清修,弘揚佛法,濟世度人,何曾做過什麼天怒人怨、需要引來神罰的惡事?!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冤屈感,瞬間湧上心頭。
“因為你們擋住了神罰啊,”許宣看著對方那難以置信的表情,語氣平淡地丟擲了更殘酷的真相,“而且還是隔三差五就去擋一次,孜孜不倦。”
問題有些嚴重,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討論肯定是不行的。
隨後二人就去了安排好的密室之中。
許宣毫無保留地將昨日在梁王府後院的見聞和盤托出。
“貧僧昨日受邀入王府,在那後院隱秘之處見到了一個病人。此人……形銷骨立,周身熾熱如焚,陰火、陽火、乃至最霸道的火毒竟詭異地集於一身,彼此交織,焚其血肉,蝕其神魂。”
“此等症候,已非尋常藥石法力能醫。若非有法器強行鎮壓,又有梁王府本身龐大皇族氣弑幼o抵消,莫說體內陰火陽毒,便是外界的明火、乃至真正的天火,恐怕都會受其牽引,降臨其身,將其徹底化為灰燼。”
說到這裡,許宣意味深長地看了慧忍一眼,語氣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讚歎:
“而貴寺,近月來頻繁受邀前往王府後院,尤其是那病人所在靜室周圍,講經說法,舉行禳災祈福的法事……想來,諸位大師當時,是真的非常用心啊。”
臨濟院每一次虔盏钠砀l鼮模际窃谂c那股代表著“懲戒”與“刑殺”的意志對抗。
無形中分擔,吸引了部分本應集中於那病人身上的“火氣”與“惡報”。
這也就解釋了為何臨濟院會無端遭遇各種挫折,他們是在替人受過。
或者說,是被那神罰當成了需要清除的“障礙”!
許宣根本沒有任何替梁王保守秘密的意思。
我這人雖然收禮,但可以不辦事的。
而慧忍……聽著許宣的敘述,腦海中迅速將近期寺中種種異狀與王府後院的法事時間一一對應,臉色越來越沉。
那雙磨鍊得如同金鐵般沙包大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
好一個梁王!
但過了一會手上的拳頭又無力的鬆開。
好一個梁王啊......
沉默一盞茶後心湖再起波瀾,還是不甘。
雖然前腳還說首座入了魔障,可輪到自己的時候就是佛祖也是有憤怒之相的。
於是大和尚魁梧的身形再次下拜。
“還請禪師教我!”
許宣滿意的點點頭,問我,你可就問對了人嘍~~~~
第166章 正義招新
看著慧忍那緊握的拳頭和幾乎要噴出火的眼神,許宣卻並未順勢煽風點火。
“《大智度論》有云:‘嗔恚其咎最深,三毒之中,無重此者;九十八使中,此為最堅;諸心病中,第一難治。’又言:‘嗔恚能毀壞善事,如毒能毀藥。’”
“莫要讓一時之怒,壞了多年清修。”
沒有立刻答應或慫恿對方去做什麼,也不是以退為進的手段。
許宣固然可以憑藉三寸不爛之舌,輕易引導這位實力不俗的禪宗方丈,將臨濟院的怒火引向梁王府,為自己在北方拉攏一個強有力的盟友。
但那樣做,實在是不夠講究,落了下乘。
更重要的是,禪宗修行講究“以心印心”,法門神妙無比,且很多時候頗有些不講道理的頓悟特性。
可能前一秒還怒火中燒,後一秒因一句機鋒便勘破迷障,認為“嗔怒亦是空”,立地頓悟。
這種不確定性太強。
所以,許宣選擇將選擇權交還給慧忍自己。
只是點出嗔恚之害,至於對方是選擇恪守戒律,還是選擇任由怒火燃燒,因果自擔。
慧忍聞言,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雙手合十,對著許宣恭敬一禮:“阿彌陀佛,多謝大僧持戒提醒,貧僧受教。”
然而話鋒隨即一轉,那雙銅鈴般的眼中,怒火併未熄滅,反而沉澱為一種更為堅定的東西:
“但《大日經疏》有言:‘忿怒相者,非是嗔恚,乃大悲心之猛利相也。’”
“我佛慈悲,為度化那些剛強難化執迷不悟的眾生,有時亦會示現威猛忿怒之相,以金剛之力摧毀其煩惱業障,掃除其覺悟路上的魔障。此相外表兇猛,本質仍是慈悲濟世的體現,是為‘慈怒’!”
許宣聽了,心中不由點頭,是正經和尚該說的話。
這也是佛門為什麼傳播力如此之強、適應性如此之廣的原因之一。
同樣一種情緒,同樣一種行為,可以有正反兩種截然不同的解釋。
可以是需要戒除的“嗔恚”,也可以是代表慈悲的“忿怒相”。具體用哪個解釋,全看自身能否“持”得住本心,能否圓得上說法。
能持得住,說得通,那便是對的,是佛法慈悲的方便顯現;持不住,圓不回,那便是入了魔道,被心火所焚。
許宣本人更是其中翹楚,最擅長以魔道行仁心,降服了不少外魔。
既然慧忍和尚選擇了後者,要以此事修這“忿怒相”,要將這滿腔怒火轉化為降魔衛道的“慈怒”……
那便是志同道合,可以並肩作戰的“好兄弟”了。
然後,法海禪師就拿出了自己的真本領。
作為一位在江南地區歷經風雨,堪稱當前佛門裡最擅長對付各種權貴,處理棘手麻煩的“特種和尚”。許某人對於如何應對梁王府這等層次的勢力,早已是駕輕就熟。
此刻隨手就從豐富的經驗儲備裡掏出了幾整套詳盡的行動方案計劃,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當然,為了避免嚇到眼前這位心思還算“質樸”的禪宗和尚,還是特意篩選了一番。
選擇了其中手段相對輕柔、過程比較正面、看起來更符合高僧身份的方案。
將計劃清晰地分為三步,對慧忍說道:
“此事牽扯甚大,不可貿然行事。貧僧以為,可分三步走。”
伸出一根手指:
“先探尋清楚徽衷谫F寺上空的這層神罰氣息的真正來歷與根源。雖已確定與王府那人有關,但具體是何因果,何種‘神祇’或法則所執,尚需精準溯源,方能對症下藥。”
接著,伸出第二根手指:
“基於第一步的探查結果,尋找化解或轉移此厄的解決方案。是與之溝通?是設法淨化?還是尋找替代承受之物?需得有了確切的根源,才能定下具體的法門。”
最後,伸出第三根手指,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讓真正的罪魁禍首承擔其應有的因果報應。佛法雖慈悲,亦講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這計劃乍一聽,邏輯清晰,步驟分明,簡單直接,充滿了名門正派處理問題的穩重與章法。
但這等“穩定流程”,恰恰是許宣平日裡可望而不可求的。
他過往的經歷,無論是捲入雲夢澤大劫,還是處理郭北縣,陰間諸事,幾乎每一次摻和進去,都會在開端環節就出現各種意想不到的意外,然後劇情就如同脫淼囊榜R,朝著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向一路狂奔,混亂一片。
什麼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的佈局,什麼機心內藏、步步為營的算計,往往都會被數倍加速略過,直接跳到最終的衝突爆發與解決環節。
最終問題通常會被以一種或直接或曲折的方式解決掉。
就算問題最終沒有被完美解決……那麼,製造問題的人,肯定已經被解決了。
只是這個被解決的“人”……範圍有時候比較靈活。
大多數時候,自然是敵人。但偶爾,也可能他自己。
慧忍臨時加入這個由法海禪師主導的“正義小隊”後,便就計劃的第一步探尋神罰氣息的來歷開始深入探討。
神罰,顧名思義,便是鬼神之罰。
其特性,古已有述:“不可為富貴眾強,勇力強武,堅甲利兵,鬼神之罰必勝之。”
這意味著,無論受罰者擁有何等權勢、財富或武力,在這種超越凡俗的力量面前,都難以抗衡。
更重要的是,神罰往往是對某種“惡行”的絕對懲戒,蘊含著某種古老的法則意志,不達目的,通常不會自行消散。
那麼臨濟院在此事中,是否算得上有“惡行”呢?
答案是有的。
“阻礙正義的執行,本身便可被視為一種‘邪惡’。”
許宣點明關鍵,“即便你們是被矇蔽,出於善意去進行禳災祈福,但客觀上的行為確實在抵消延緩那本該降臨在罪魁禍首身上的懲罰。”
便如《西遊記》中,唐僧屢次被白骨精幻化所矇蔽,執意驅趕了忠心護師一心降妖的孫悟空。
雖無心為惡,但其行為本身卻阻礙了‘降妖’這一正義的執行,故而後續便受了那一劫難,被妖怪擒拿,這其中也暗含了類似的道理。
當然,書裡的唐長老幹這類‘破事’頻率頗高,有時候,未必全是無心之失。
法海禪師揣摩三藏法師行為動機也是基於自身的考量,覺得或許有主動入劫,磨練心性的想法。
說不得就有稱量一下滿天神佛對於西行路的重視程度的想法,以及看看這個妖怪是不是有個背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