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這一次,不再是簡單的撕裂一道漆黑空洞。
一扇巨大古樸,散發著萬古滄桑氣息的門戶,硬生生從大地最深處緩緩升起!
黑沉如玄鐵的牆體,灰敗似亡骨的瓦片,支撐門戶的卻是兩根彷彿用鮮血浸染過的巨大紅柱!
無盡的死氣、冥氣、以及一種絕對的規則之力,充斥其中的每一磚每一瓦,令人望之魂悸。
那城門之上,高懸一面巨大的牌匾,上面以古老的字型書寫著七個斗大的金字——
幽冥地府鬼門關!
門戶兩側,詭異的幢幡無風自動。
伴隨著一陣沉重得讓人心頭髮悶的吱呀聲,巨門緩緩向內開啟,露出了後面好似連光線都能吞噬的幽冥通道。
許宣看著那洞開的門戶,像是見到了老熟人,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難得的熟稔:
“老朋友,你又來了。”
足足八萬多本該早已消散於天地,卻因滔天怨執而滯留人間五百年的戰魂同時顯化於陽世。
這股龐大無比的陰效能量以及對其的強行“收割”,早已觸動了天地間最根本的規則。
幽冥地府的大門,怎麼可能不顯現?
雖然地府本身的意志或許極度不想看到某個傢伙,但規則的咿D高於個體的好惡。
如此巨量的“無主遊魂”亟待接收歸檔,納入輪迴體系。
無法抗拒,亦無法拖延。
許宣的臉色微微有些蒼白,顯然同時度化八萬頑固戰魂,並以觸地印強行貫通陰陽,對他而言消耗亦是巨大。
可手中的動作卻沒有絲毫遲緩,反而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熟練。
單手虛提,彷彿在拉起無形的砝K。
頓時,大地之下那金色的脈絡網路發出嗡鳴。
之前被貫穿包裹如同“果實”般掛在網上的八萬戰魂,被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連根拔起,化為一串串閃爍著金黑兩色光芒的魂珠,破土而出!
那場景竟有幾分像是老農在豐收的季節,從肥沃的土地裡拔出一串串飽滿的作物。
許宣的臉上真的浮現出一絲欣慰和喜悅。
活該我是淨土佛子,今年年初咱的業績就開始吊打整個宗門。
以後我當宗主,應該沒有人不服,對吧,遠在南方的師兄。
“去吧,去吧。”許宣像是打發一群吵鬧的孩子,語氣隨意卻帶著定論的力量,“人間的霸業、恩怨、戰爭,早已與你們無關。下去以後,好好接受改造,爭取早日重新做人……呃,做鬼也行,總之,遵守秩序,別鬧事。”
說著大手一揮,那八萬顆蘊含著戰魂的“果子”如同受到指引的星河,浩浩蕩蕩地投入那洞開的鬼門關之後。
隨著魂珠沒入幽冥,一道道屬於地府特有的烙印規則自然落下,打在這些魂珠之上。
從此它們不再是陽間漂泊無依,怨氣沖天的孤魂野鬼。
而是名冊在錄,歸地府管轄的陰司戶籍。
鬼門關那巨大的門戶似乎微微停滯了一瞬,彷彿其背後無形的意志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或許……這怪物雖然行事離經叛道了點,又帶著劫難之氣,還掛著因果烈日,還經常搗亂,還攪動陰間風雲,還破壞.....
但至少還是在做的正經事?
待到最後一顆魂珠投入,鬼門關發出一聲滿足又似是嘆息的沉悶轟鳴緩緩沉入大地,消散不見。
周圍的陰風,死氣也隨之褪去。
洨縣還是那個洨縣,曠野依舊。
但在修行者的靈覺感知中,這片土地卻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此前那令人窒息的血煞怨氣幾乎被清掃一空,天地間一片清寧,乾淨純粹得……簡直不像話!
唯有那道最初由虞姬殘念為核心,吸納部分煞氣而成的紅色身影,依舊被金色的五指山形佛印死死壓在地上兀自掙扎扭動,發出無聲的尖嘯。
失去了八萬戰魂怨念的支撐和共鳴,影響她情緒的外部干擾已然隨著鬼門關一同消散。
可屬於她本身的那份源於霸王別姬的千古遺恨並未減少半分,反而更加純粹。
眾所周知,仙俠話本里凡是涉及到這種千古傳唱的愛情悲劇的人物就沒一個好處理的。
她們的執念往往超乎想象,根深蒂固,尋常度化手段根本無效。
他緩步走了過去,低頭俯瞰著腳下那團不斷扭曲的紅色霧影,今日最後的善念發作。
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
自己可不是什麼兇狠之人,只是這女人既然出了手,就絕對不會無辜。
管你什麼錘子愛情不愛情。
“喂喂,你知道對我出手意味著什麼嗎?”
那紅色影煞似乎感應到他的靠近,掙扎得更加劇烈。
“意味著面試要開始了!”
這麼好的魔道苗子,直接打死未免可惜。
就讓你為剛剛的出手贖罪吧,咱們保安堂從不浪費資源。
面對這團最精純的恨意與執念聚合體,果斷無比地將自己的一縷神魂意識投入了那團紅色的霧氣之中!
先做個背調,別搞錯人了。
再查查神魂構造,看看有沒有回頭是岸的機會。
若是無藥可救,就當場送她和項羽團聚。
咱老許這顆佛心啊,也就對這白姑娘稍微軟一點,也只是稍微。
第115章 開濾鏡了吧
入侵他人神魂,窺探其記憶與心念在正道修士之中乃是極為犯忌諱的事情。
等若撕破所有底線,罕有人敢為之。
除卻一定的道德約束之外,更主要的是極度兇險。
人的心念不定,尤其是充滿怨毒執念的心念如同汙濁的泥潭。
入侵者的神魂極易被其負面情緒汙染,輕則道心蒙塵,重則靈臺失守,甚至被同化扭曲,失去自我神魂的純粹性,道基盡毀。
當然這等禁忌與風險,對於“白蓮大魔王”而言卻像是吃飯喝水般日常。
誰讓他平日裡打交道的十之八九都是些無法用常理溝通,滿腦子只有殺戮與執念的妖魔鬼怪呢?
許宣的神魂意念凝練如金剛鑽頭,手法老練至極,輕巧而迅速地撥開虞美人神魂外圍那層層疊疊洶湧澎湃的煞氣與恨意壁壘。
白蓮法相有無窮妙處,已經被玩出花了。
然後便看到了內部的“大場面”,也終於窺見了那被重重執念包裹著的“正主”。
意識層面的景象豁然開朗,不再是扭曲的怨氣,而是一段無比清晰的記憶回溯:
漢五年十二月,凜冬已至。
淮北平原上枯草覆霜,泗水支流凝滯如墨,一支殘軍正踏碎薄冰向南疾行。寒風刺骨,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十萬楚軍如一條負傷的黑龍,在蒼茫大地上拖出蜿蜒的血跡,甲冑縫隙還嵌著昨日從城父突圍時留下的箭鏃,疲憊與絕望幾乎寫在每一張臉上。
許宣的神念順著那最深刻的記憶牽引,瞬息間鎖定了目標人物,悄然“出現”在一輛隨著軍隊顛簸前行的馬車旁。
他“看”向車內,瞬間便確定。
外面那個瘋癲扭曲恨意滔天的紅色影煞,其核心本源正是此刻馬車中這位雖面露憂色卻依舊保持著驚人美麗的女子。
好一個虞姬!
許宣心中亦不由暗讚一聲。
但見記憶中的她:
頭上不戴紫金冠,偏綰烏雲髻,斜插一支碧玉簪,晃晃似月宮折桂的枝兒;身上不披鎖子甲,卻穿石榴紅羅裙,飄飄如霞彩裁就的衣。腳踏麂皮小蠻靴,竟能追得烏騅馬的塵;腰繫鴛鴦雙繡帶,常暗藏一柄芙蓉劍。
其容貌更是嫵媚與英氣奇妙地融合於一身。
眉宇間既有女子的柔美風韻,又隱含著一股不輸男兒的剛烈與決絕。
這般長相,這般氣質,一看便知絕非尋常閨閣女子,乃是一位真正的亂世奇女子。
許宣清晰地感知到,此刻記憶回溯中的虞姬,外部形象雖是歷史中的溫婉剛烈模樣,但其內在核心,早已被那株汲取了數百年怨煞的虞美人花妖的癲狂本質所替代。
若是此刻能將其神魂“切開”來看,保證內裡是一團混亂不堪糾纏著無數負面情緒的怪異聚合體,堪稱“五顏六色的黑”。
或許只在最深處還固執地殘留著那麼一絲屬於虞姬本身的鮮紅的純粹愛戀與絕望。
那麼,此刻這妖魂驅使著這段記憶景象如同車輪般不斷重複向前,究竟是為了什麼?
沉溺於痛苦?汲取恨意的養分?還是……另有執念?
搞不懂。
許宣直覺地認為,此時看似無意義的回溯,或許正是外界那妖物癲狂扭曲的關鍵所在。
“也罷,就當是看一場身臨其境的全息電影好了。”
他心中暗道,神魂意念抱持著觀察者的心態,穩坐“觀眾席”。
同時目光也不由被記憶中的那位主角所吸引。
這項羽長的……一看就非常、非常、非常能打啊!
但見其人身長八尺有餘,巍然騎於神駿的烏騅馬背上,竟比周圍尋常騎卒高出整整半截身軀。
玄鐵重鎧覆蓋其雄健虎軀,甲片暗沉如墨,毫無反光,胸前饕餮紋吞口已被無數刀兵劈砍出數道深深的豁口,肩吞的猙獰獸首甚至崩裂了半形,猶自散發著未曾擦拭乾淨的戰場的血腥氣息。
昔年彭城觀禮者皆言其“力能扛鼎”,此刻雖值敗退,他單臂挽著砝K,那筋肉虯結充滿爆炸性力量的臂膀依舊將鐵甲袖筒撐得稜角分明。
彷彿稍一用力,便能輕易崩碎束縛在外的金鐵。
而最懾人心魄的,是那雙傳說中的重瞳子。
在染血的夕陽餘暉映照下,如雙星並曜於蒼涼暮色之中,顧盼之間,威稜四射。
既有睥睨天下的霸者氣度,也帶著一絲窮途末路的困獸般的焦躁與悲涼。
“羽之神勇,千古無二……”
許宣咂摸了一下這句史評,忽然覺得這或許並不完全是個誇張的形容詞。
當然,他強烈懷疑此刻看到的這般偉岸光景,多少也摻雜了虞姬在記憶中美化濾鏡的功勞。
情人眼裡出西施,更何況是英雄末路的悲情濾鏡。
就在這時,記憶景象中,馬車內的【虞姬】似乎猛地察覺到了許宣這個“外來者”的窺探。
驀然轉頭,那雙本該含情凝睨的眸子,此刻卻透過歷史的重重帷幕,死死“盯”住了許宣的神念所在!
那眸子裡沒有絲毫歷史應有的哀婉,只剩下被驚擾後的極致兇戾與瘋狂。
一股“你若敢打破這段記憶,老孃現在就宰了你”的瘋批美人氣場撲面而來!
這股毫不掩飾的威脅讓老許先是一愣,隨即非但不怒,反而覺得更有趣了。
“呵,有點意思。不讓碰?那就看看唄。”
反正,根據歷史記載這段記憶也不會很長了,因為這個屬於虞姬的視角,其開端……便已是絕地垓下。
當殘存的楚軍踉蹌踏入這片註定將以悲壯和終結載入史冊的戰場時,四面遙遠的地平線如同被火點燃,驟然騰起無數烽燧狼煙!
《史記·高祖本紀》中的記載於此地化為殘酷的現實:“五年,高祖與諸侯兵共擊楚軍,與項羽決勝垓下。淮陰侯將三十萬自當之,孔將軍居左,費將軍居右,皇帝在後,絳侯、柴將軍在皇帝后。”
劉邦的赤色大纛如同血染的旗幟,徹底統治了這片視野所及的大地。
四面八方,無數黑壓壓的甲士如同潮水般湧現,刀戟如林,反射著冬日慘淡的寒光。
更令人窒息的是,那些在青史中留下赫赫威名的漢軍將領的身影,也隱約出現在各自的陣旗之下,如同圍獵巨龍的群狼。
夜晚降臨,景象更為駭人。
無數火把幾乎在同一時刻驟然亮起,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如同燃燒的星河墜落凡間,一直蔓延到視野的盡頭,與剛剛浮現於天穹的慘淡星斗相連、爭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