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神話:從教書先生開始 第745章

作者:小黑帽

  孟龍潭當時便是如此想的,語氣中甚至還帶著一絲當年的敬畏。

  他與“善心”老僧交談數日,不知為何,便被其佛法精深抑或是別的手段所折服,心中充滿了對佛門的嚮往,竟就此拜入了對方門下。

  老僧也欣然收下了他,並賜予他法號——龍潭。

  修行的自然是師傅“善心”傳授的正宗淨土宗功法,所學的諸般幻化手段也是正宗的幻化宗傳承。

  雖然這兩者結合本身就已極為詭異,但新人如何知道呢。

  只是有一天,師傅“善心”外出雲遊後,便再無音訊,徹底失蹤。

  自此,他便只能獨自帶著這座奇異的龍潭寺在北地行走,一邊依循師門“點化痴人”,一邊“降魔除妖”,一邊苦苦尋找師傅的蹤跡。

  至於那位抓傅天仇前來將他引入此劫的遊方道人,則是在太原地區結識的“知交好友”。

  當時修行畫壁神通遇到關隘,遲遲無法突破,還是這位“道兄”指點了他其中的訣竅。

  更有一次被兇悍的白蓮教徒追殺,也是這位“道兄”及時出現,救他於危難之中。

第104章 怎麼還是你?

  所以,當這位“道兄”此次前來,要求他設法軟禁路過的傅天仇時,雖然覺得此事有些違背出家人原則,但念及過往恩情,最終還是答應了。

  到目前為止,他講述的故事邏輯似乎都頗為順暢,雖有疑點,但也能自圓其說。

  只是……

  老和尚說到此處,已是淚流滿面,渾濁的淚水劃過他蒼老的面龐,滴落在沾染塵埃的僧衣上。

  “只是……從我修行開始……這一切,可能都是假的啊。”

  孟龍潭聲音劇烈地顫抖著,說出了一個人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可怕轉折。

  他的佛心瀕臨破碎,語氣中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無盡的悲傷:

  “我……我不記得我是何時以及如何得到‘龍潭寺’這件可以大小隨心、伴我雲遊的異寶的。”

  “我只知道,某一次閉關修行結束後,它就已經在那裡了,而我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它的存在,彷彿它本該就屬於我。”

  “我之所以從未拜訪過其他淨土宗同門,是因為每一次我動了念頭,途中總會恰好遇到‘妖魔鬧事’,或者有‘有緣人急需點化’,或者……突然得到了關於師傅下落的‘確切訊息’,將我引向別處……”

  “那白蓮教的追殺,那道人的拯救……如今細細想來,每一次都巧合得令人心驚肉跳,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在精準地撥弄著我的命摺�

  “過去數十年的人生……我所以為的修行、雲遊、點化、尋師……”

  “可能我才是那個一直沉浸在別人為我編織的幻境之中啊!”

  這個故事,讓在場所有人,包括見多識廣的“三奇”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

  這是何等的可怕!

  將自己的一生,從獲得奇遇、修行、交友、歷險甚至仇敵……

  都完美地操控於股掌之間,讓人活在虛假世界裡而不自知!

  這是何等精妙又惡毒的手段!

  許宣聽著孟龍潭血淚交織的言語臉上卻並未露出太多動容之色。

  幻化宗為何在佛門諸多流派中,始終難以出現真正屹立巔峰道心圓融的人物?

  根源便在於此。

  其理論源自般若學派,雖是大乘佛教早期的重要派系,但許多核心觀念本就存在先天缺陷。

  如同未經打磨的璞玉,正在不斷汲取中原文化的精髓進行艱難的“進化”。

  “六家七宗”便是其中進化較快,試圖與中土思想融合的代表。

  但這就像春秋時期的諸子百家爭鳴,總有那麼幾家的理論,走著走著就鑽了牛角尖,變得不那麼“正常”,甚至趨於反人性。

  吉藏大師就曾在《中論疏》中尖銳批評過幻化宗“一切法皆同幻化”的極端觀點。

  認為其完全混淆了真實之人與幻化之人的界限,未能準確把握般若學“假有性空”的真正中道義諦。

  他們將精神現象過度實體化,已然與般若學“無我”的核心宗旨形成了根本性的衝突。

  即便是在理論水平參差不齊的“六家七宗”裡,幻化宗也常被視為走得偏激,理論水平較低的那一檔。

  修行此道者,終日沉迷於幻術變化,自身心性也極易被幻術所反噬影響。

  一個把持不住,便會逐漸變得認知扭曲,偏激乖張,最終迷失在真實與虛幻的邊界之中,淪為幻術的奴隸而非主人。

  當然,孟龍潭的情況更為特殊。

  他的根基修行的是相對正統的淨土法門,之所以能被一步步悄無聲息地引導至如今這般田地,絕非自然演變。

  而是背後有高人,或者說極其瞭解幻化宗手段與人性弱點之輩,在刻意為之。

  花費如此漫長的時間,如此精巧的佈局來“培養”這樣一個人,其背後所圖,定然非同小可。

  所以,許宣的目光越過了痛哭流涕的孟龍潭,落在了不知何時已悄然退至佛堂角落靜靜站立在昏暗佛像之下的小沙彌心生身上。

  他的聲音平靜,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孟龍潭耳邊:

  “那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收的這位徒弟,對吧?”

  孟龍潭猛地抬頭,循著許宣的目光看向那個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看似懵懂怯懦的小和尚,眼中先是茫然,隨即化為徹底的驚駭與瞭然!

  沒有……完全沒有那一段記憶!

  就和“龍潭寺”的出現一樣,這個徒弟彷彿也是在某一天,就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了他身邊。

  恭敬地喚他師傅,而他也就那麼理所當然地接受了,從未深究過其來歷。

  現在想來,這數十年間每一次在他心生疑慮,或可能觸及真相邊緣時,在一旁看似無意地提醒引導、甚至用各種“巧合”事件將他注意力引開的人……

  如此熟悉自己的一切,並能精準利用這一點。

  一道刺目的驚雷彷彿自靈魂最深處炸響!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被那同源而出的熟悉氣息徹底貫通,串聯成了一幅令人不寒而慄的完整圖景!

  龍潭和尚瞬間明白了一切。

  而這真相,比他沉浸在虛假人生中時,還要令他痛苦萬倍。

  望著那佛像下的小沙彌,眼中不再是恐懼,而是無盡的悲哀與……一絲解脫。

  他竟對著那小沙彌,緩緩地、極其鄭重地躬身下拜,聲音沙啞而平靜:

  “師傅……”

  “您總說,這婆娑世界是虛幻的泡影,唯有迴歸那‘真實的家鄉’,才是眾生最後的歸宿。”

  “可是……弟子覺得,腳下這土地,耳畔這風聲,眼中這眾生悲喜……它們才是真實不虛的。”

  “您和我……我們才是沉浸在自己編織的、最虛幻不過的執念中的那個人啊。”

  話音落下,龍潭和尚身上驟然迸發出純粹而耀眼的金色光芒!

  那並非攻擊性的佛光,而是淨土宗修行到一定境界方能顯現的象徵著“空無一物、萬法皆寂”的淨土本源之力。

  這純粹而寂寥的淨土之力如同水波般溫柔卻不可阻擋地橫掃而過!

  下一刻,眾人眼前的景象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座古樸的龍潭寺,如同被水洗去的油彩,開始迅速變得透明虛化。

  灰白的院牆消失了,層層疊疊纏繞覆蓋其上的藤蘿消失了,牆頭那幾株虯枝橫斜零落如雪的老梅消失了,黛色的青瓦消失了,內堂的桌椅板凳、香燭供品、乃至那尊莊嚴肅穆的佛像……

  全都如同陽光下的冰雪,消融殆盡,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僅僅一眨眼的功夫,眾人竟已置身於真實的荒山野嶺之中!

  四周是深邃的夜空,呼嘯的山風與婆娑的樹影,方才那一切竟還是一片精妙的幻境!

  這就是龍潭寺為什麼可以隨處出現的原因,本就是假的啊。

  而場中唯有那小沙彌心生,沒有隨著幻境一同消失。

  靜靜地站在原地,低垂的頭緩緩抬起,眼神已然驟變。

  不再是之前的害怕與懵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了無盡歲月,看透了世事變遷的滄桑與灰暗。

  周身的氣勢更是搖身一變,那瘦小的身軀裡彷彿蘊含著能攪動風雲的力量,眉宇間竟透出了幾分睥睨天下捨我其誰的狂傲!

  依稀間,彷彿能從此刻的身影中,窺見幾分當年那位在淨土宗靜心池下,攪動起無邊風浪的魔道巨擘的風姿!

  “徒兒啊……”那佔據了小沙彌身軀的魔僧幽幽開口。

  聲音蒼老而充滿了蠱惑人心的魔力,“你我師徒之間,何必如此……”

  “那一年,我本是去接引那身具慧根資質上佳的朱舉人,你不過是偶然跟隨誤入畫壁的凡人罷了。”

  “與朱舉人的天生道骨不同,徒兒你本無一絲修行之基,若非為師以神通手段,為你逆天改命,種下那一顆修行之種,你應當一輩子碌碌無為,根本無緣觸碰入道天門。”

  “你如今能有這般修為,能練成這玄妙無比堪稱幻術極致的畫壁神通……哪一步,不是為師的悉心引導與鋪就?”

  “真假……真的就那麼重要嗎?”

  “這份再造之恩、數十年的師徒之情……難道,真的就可以如此輕易忘懷嗎?”

  龍潭和尚跪伏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山地,身軀劇烈顫抖,卻是叩首不語。

  他還不起。

  這份“恩情”太過沉重,沉重到壓垮了他對真實與虛幻的辨別。

  沉重到他用一生做了別人的提線木偶,卻連怨恨的資格似乎都被剝奪。

  然而,沒等那魔僧繼續用這誅心的言論蠱惑下去,一個懶洋洋卻帶著絕對強勢意味的聲音,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

  “老東西,又見面了。”

  許宣的虛幻靈體飄前幾步,臉上掛著那標誌性的表情,眼神卻冰冷如霜。

  小樣,擱我面前玩道德綁架?演苦情戲?

  咱老許可不是那些會任由敵人在面前長篇大論,盡情發揮的反派BOSS。

  能動手儘量別吵吵,實在要吵,也得先把節奏掌握在自己手裡。

  當然,他心裡也確實有點感慨:真是見識到了什麼叫真正老牌大修行者的保命手段。

  活得久,就是麻煩!

  明明記得當初在靜心池下,已經把這魔僧的根源徹底抹殺了一次,竟然還能借著畫壁和不知名的後手硬生生又“長”出一條命來?真是了不起。

  看其如今這狀態,分明是試圖以畫壁神通為根本紐帶,行那“借假修真”的逆天之法。

  想在這精心培育的“作品”孟龍潭身上,再活一世!

  其中咿D的機理,還夾雜著令人眼熟的白蓮教秘法痕跡。

  那魔僧被許宣打斷,也是幽幽一嘆,語氣中充滿了無奈與一種深深的忌憚:

  “唉……貧僧知道因果之力的可怕,但能可怕到如此步步緊逼,陰魂不散的程度……還真是想不到。”

  “怎麼……又是你?!”

  這完全不正常!

  他佈局數十載,每一步都算計深遠,怎麼可能次次都撞在這煞星手裡?!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視全場,最終,定格在了站在一旁正因風頭被搶而有點不爽的季瑞身上。

  剎那間,許多模糊的感應變得清晰起來。

  是你……引動了最關鍵的那根線?

  還是你……擾亂了既定的命數?

  沒錯,季瑞當初在畫壁中的那段“小副本”,因果並未徹底了結。

  他藉助畫壁之力衝擊許宣禁制,固然成功“解脫”,卻也同時劇烈地攪動了與此地緊密相關的命咧W。

  此刻,第二幕的結算時間,到了。

  魔僧精心佈局的“重生之局”也因這外來變數的干擾,出現了致命的破綻。

  只是不管魔僧心中如何憤怒咆哮,他此刻的狀態也極其尷尬。

  這佔據小沙彌身軀的不過是他以白蓮秘法早早種在龍潭和尚心魂深處的一顆“念頭”種子,借畫壁因果和龍潭的修為滋養才得以顯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