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神話:從教書先生開始 第1156章

作者:小黑帽

  當年許宣還弱小的時候,經常依仗唇槍舌劍來自保掷a醽韽姶罅耍衷诖綐屔鄤χ校尤肓俗陨韺Α馈c‘理’的感悟和理解,來夯實昇華這門‘神通’,使其不僅是為了辯贏,更是為了闡明自身的道。

  只是後來實力飛昇,手段太多,面對的敵人也往往不是靠說理能解決的,便少了這等雄辯的場景,更多是直接的力量碰撞與陰炙阌嫛�

  今日,卻是不得不為之了。

  坐直身體,目光如炬,不再有絲毫戲謔或偽裝,丟擲了第一個也是最根本的問題:

  “沈公,當今之世,儒家還有幾分教化天下的職能在身?”

  老沈麵皮一抽,你敢罵我?!

  不過,一時竟然發作不得,甚至難得的有些尷尬。

  晉朝在上下幾千年的歷史長河中,其上層社會的某些風氣確實稱得上一等一的奔放。

  仁、義、禮、智、信這儒家‘五常’裡,大概也就……獨佔一個‘孝’字。

  但這不是沒辦法嘛,若是真的較起真來,司馬家當年‘得國’那檔子事,按照儒家最正統的標準,就得讓現在所有吃著俸祿的儒家弟子們全部一頭撞死。

  所以後來的儒家學者們不得不挖空心思,為司馬氏的統治尋找編造各種“天命”、“禪讓”、“順天應人”的理論依據,打上無數補丁。

  即便補上了五德終始說,但越是真正的讀書人,就越是先天氣短,辯駁無力。

  許宣卻是不管對面臉色已經黑如鍋底,繼續侃侃而談。

  既然開了這個頭,就沒打算留餘地。

  站起身來負手而立,目光彷彿穿透屋宇,看到了洛陽的朝堂、各地的州郡、乃至整個天下的亂象,聲音清晰而冷冽。

  “公卿沉湎於酒,玄談虛誕而棄禮法;宗室競逐權利,骨肉相殘而廢人倫。”

  “廟堂之上,冕旒傾側,雅樂不興;市井之間,俚曲淫聲,鄭衛紛沓。”

  “冠冕之士,慕莊老之放達,裸袒踞傲;閨闥之內,紊男女之大防,穢行流聞。”

  “鐘磬懸而不擊,佞臣以淫靡代《鹹》《韶》;俎豆朽於庖廚,豪門以奢僭亂周典。”

  根本不需要提前準備草稿,也無需任何誇大,只是將那些目之所及、人盡皆知卻又無人敢公開點破的亂象唸了出來。

  正因為說的都是事實,所以顯得如此寫實,也正因為事實本身足夠觸目驚心,所以聽起來如此離譜,如此令人難堪。

  最後,猛地轉身,目光如電。

  “請問儒家都做了什麼?!”

  老沈手有些癢了,總想握住點什麼東西,比如大刀的刀柄啥的。

  怎麼還追著罵,你就不是讀書人嗎?

  只是,到了這裡其實還是鋪墊。

  就像一位絕世刀客在真正揮出那斬斷一切的一刀之前,需要先從容地脫去刀鞘。

  心懷利器,殺心自起。

  許白蓮心中的利器太鋒銳了,言語中所醞釀的殺氣不是針對個人的殺意,而是一種對舊時代、舊秩序、舊理念進行審判與終結的決絕意志,並且已經快要按捺不住。

  見到氛圍至此,在情緒最激烈的這個節點,他亮出了兵刃。

  不再是旁敲側擊的質問,不再是列舉現象的批判,而是丟擲了一個斬釘截鐵、充滿不詳、直指未來的驚悚預言!

  “三綱頹圮,九鼎震搖,胡塵起而神州裂時....”

  “儒家又能如何?”

  “說不得就是個——衣冠塗地的下場。”

  砰!!!

  一聲巨響,木屑紛飛!

  卻是老沈再也無法抑制胸中那如同火山噴發般的驚怒恐懼、以及一種被預言觸及最深噩夢的悚然,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桌案之上。

  那堅實的木桌當場拍得四分五裂,木屑迸濺。

  騰地一下站起身來,胸膛劇烈起伏不定,臉色已經不是難看,而是一片鐵青,甚至隱隱透出煞白。

  伸手指著許宣,手指因為極致的情緒波動而微微顫抖,眼神之中竟然罕見地露出了幾分擇人而噬的兇光。

  這不是憤怒於許宣的危言聳聽。

  因為他竟然在這最後一句話中看到了一些東西!

  不是白蓮惑心,不是入夢手段,不是畫壁幻術……

  作為白鹿書院的山長,一身浩然正氣與儒學修為早已臻至化境,神魂堅定,諸邪不侵,尋常的幻術惑心之法,根本動搖不了本心。

  而是老沈自己透過許宣的話語,透過當前天下的亂象,透過冥冥中對勢的感應,看到了一些模糊卻令人心悸的趨勢與可能。

  孔子曾說:‘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

  儒家學《易》,不是為了算命打卦,預測具體吉凶。

  而是為了學習其中蘊含的思辨思想,探究天地萬物變化之理,並透過洞察事物發展的細微徵兆,來預判大的趨勢,從而‘知幾其神’,達到趨吉避凶、指導行動的目的。

  能做到這種地步,已經不差那些神鬼手段到哪裡去了。

  所以,當許宣說出這句話後,如同一個引子,瞬間引爆了老沈心中那早已因天下亂象而積鬱的不安與隱憂。

  準確地說,許宣這句驚悚預言裡,其實包含著兩個相互關聯卻又側重點不同的可怕預言。

  一個是‘胡塵起而碎九州’,一個是‘江陰之畔衣冠塗地’。

  這兩個預言疊加,構成了一幅國破家亡、儒家斯文掃地的末日圖景。

  許宣偏偏還在瘋狂地拱火,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更進一步。

  舉杯如舉劍,對著老沈虛空一敬,然後一飲而盡。

  隨後放聲唱道:

  “洛陽城闕,盡作豺狼之窟;銅駝荊棘,鹹為胡馬之場。”

  “王公卿相,牽羊銜璧;士女黎庶,負耒攜筐。”

  “或斃於刀俎,血染河洛之水;或掠為奴隸,淚盡陰山之陽。”

  “華服委地,皆成氈裘之屬;禮器蒙塵,悉化燔柴之傷。”

  “鄴宮夜哭,鬼火熒煌。長安晝晦,妖氛莽蒼。”

  “或易子而食,析骸以爨;或舉族自焚,闔門同亡。”

  “昔時冠蓋裡,今作修羅場。”

  “雅樂絕響,惟聞胡笳之嗚咽;詩書束閣,但見烽燧之飛揚。”

  唱到此時眼神之中沒有半分醉意,只有隱現的火光。

  然後,猛地轉向渾身僵硬冷汗涔涔的老沈,語氣陡然一變,從剛才那史詩般的悲吟,轉為一種近乎掏心挖肺般的帶著巨大困惑與憤怒的質問:

  “老沈啊……”

  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疲憊與激動交織的情緒。

  “我不是一個反伲膊皇鞘颤N野心家。只是一個讀了十九年書的普通人。”

  “你說這個時候,天人感應之下我們能做什麼?!”

  “是華夏陸沉之秋,指望蒼天降下雷霆,劈死那些蠻夷之輩?”

  “還是神州左衽之際,跑到南方承續道統,掩耳盜鈴?!”

  最後一個字吐出,猛地將手中早已空了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杯子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在這死寂的房間中久久迴盪,彷彿真的就是那山河破碎的聲音敲打在心頭,也宣告著某種幻想的徹底終結。

  沈義輔冷汗直流。

  許宣描繪的那幅圖景太過具體、太過慘烈,配合著他那充滿感染力的吟誦與質問,已經不再是簡單的預言或恐嚇,而像是一種基於深刻洞察與冷酷邏輯推演出的極有可能發生的未來劇本。

  時間,就在這種讓人窒息的氛圍中緩慢地流走。

  直到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老沈才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緩緩地開口。

  “你……到底想做什麼?”

  許宣平靜以對。

  “是我們!要去做什麼!”

第5章 可行

  一個“我們”又把老沈給幹沉默了。

  這個詞用得真是刁鑽,讓人無力反駁,某種程度上還真就是‘我們’了。

  在公開的對外形象上,他和許宣一個是白鹿書院山長,儒家當代大賢。一個是新科探花,年輕儒俠,兩人平常就沒少互相吹捧。

  他誇許宣年少有為,心懷蒼生,許宣贊他學究天人,德高望重。

  更重要的是一起拯救過荊州!

  這可是足以載入史冊的人生重大里程碑啊,這份戰友情誼和共同功績是鐵一般的事實,天下皆知。

  就是私下裡也有不少聯動,就連書院之中最珍貴的祭器都是說借就借了。

  這般親密無間的關係,想要在關鍵時刻推脫都推脫不開。

  許宣要是真扯出黃巾大旗搞革命,他老沈就算渾身是嘴也難逃同黨的嫌疑。

  但此時的這個‘我們’又代表著太多太重的意味了,所以還是想謹慎的多問問。

  畢竟到現在許宣這廝又是痛陳時弊,又是驚人預言,又是這那的,結果到現在都沒有說具體乾點什麼。

  總不能是讓我這把老骨頭也跟著披掛上陣,去當軍師吧?

  許宣也意識到了關鍵時刻,神色一肅,說出了兩句聽起來平平無奇的話。

  “得喪興亡,並專人事;吉凶悔吝,無涉天時。”

  “儒家該變一變了。”

  咔嚓!!!

  不是心中的驚雷,而是外界。

  夜空中,毫無徵兆地傳來一聲沉悶卻響徹天地的驚雷!

  電光剎那間照亮了窗欞,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沒。

  這雷聲來得如此突兀,如此應景,彷彿上天感應到了這番大逆不道的言論,試圖以雷霆之威,來隱匿某些亂言,也像是在發出最嚴厲的警告。

  天人感應似乎在這一刻,以一種諷刺的方式應驗了。

  老沈眼神劇烈晃動,心中之驚雷絲毫不比天上的小,他怎麼可能聽不懂許宣這番話的潛臺詞和顛覆性?!

  心中翻江倒海,簡直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好好好……天人感應和黃巾的蒼天已死,這兩套理論的矛盾根本解不開,是吧?

  那就乾脆不調和也不想站隊了,直接把天人感應給廢掉,讓儒家換一套不依賴天命、只講人事的法統。

  要從根子上,改寫儒家的核心政治哲學與意識形態基礎,其大膽、其狂悖、其離經叛道的程度比單純的反俑酰@是在挑戰支撐整個皇權乃至士大夫權力合法性的理論基石。

  只是……

  最初的荒謬憤怒震驚如同海嘯般衝擊過後,老沈那被錘鍊了數十年的思維卻不由自主地開始沿著許宣指出的這個方向,去思考。

  不一樣的東西開始難以抑制地湧現出來。

  “或許……現在,還真是個好時機!”

  一個連老沈自己都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的想法,猛地蹦了出來。

  所以說人吶,在無聊的時候最怕的就是點子王。

  老沈此時的腦海中,如同有無數道靈光在瘋狂碰撞。

  公卿酗酒、玄談誤國、宗室相殘、禮樂崩壞、上下失序,許宣之前痛陳的種種,此刻不再是遙遠的現象。

  對世道不公的憤怒,對儒家理想被踐踏的憤怒,對司馬氏得國不正卻無力改變的憤怒,對自身學說在面對現實危機時顯得蒼白無力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