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掌劈開迎面衝來的的濁浪;拳砸碎擋路的磨盤大石。
汗水和洪水混在一起,青衫早已破爛不堪,沾滿泥汙。
形單影隻,在無邊無際的洪災面前,如同蚍蜉撼樹。
但從不曾停歇。
第415章 感情升溫
每一次力竭,便強提一口氣,觀想心中那朵由舞姿與經文共鑄的“蓮華”,微弱的暖流與清明之感便再次從靈臺滋生,支撐著繼續向前,繼續搜尋,繼續託舉。
高天之上,白蛇與青蛇施展分山裂地與控水引洪的大神通,救萬千人於無形,但隱於雲霧水汽,凡人不可得見。
雲層之中,法海禪師身化金光,追尋著興風作浪的妖魔氣息,但那激烈的鬥法遠離塵世,百姓無緣目睹。
唯有許宣。
被許多許多僥倖攀附在高處,在絕望中等待生機的人,真真切切地看在了眼裡。
這一刻,在人們的眼中,這個逆流而行的青衫書生便是活著的“菩薩”,行走的“金剛”。
尤其是這位菩薩的嘴卻從未停歇過。
聲音不算洪亮,卻穿透了風浪的喧囂與絕望的哭嚎,清晰地傳向四面八方:
“堅持住!別鬆手!”“看到你了,我來了!”“再撐一會兒!上面有地方!”“抱緊柱子!抱緊!”
這些話語,在旁觀者看來或許只是些簡單重複甚至有些無力的“廢話”。
既不能退去洪水,也不能變出舟船。
但在那些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洪水中,體力與希望正一點點流逝,眼睜睜看著周遭一切被吞噬的受困者耳中,卻彷彿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火星,冰冷絕望中注入的一絲微溫。
人類是一種奇妙的生靈,不僅僅由血肉骨骼構成,更有著複雜而強大的精神世界。
在極端災難面前,物理上的救援固然關鍵,但精神上的支撐往往能創造奇蹟。
甚至激發出身體最後的潛能,從而顯著提高生還的機率。
許宣所做的,正是憑藉自己那微不足道卻又無比顯眼的“在場”與行動,輔以這些不斷重複的言語,試圖為這片絕望的水域注入一點點“生”的氣息。
然而,面對這鋪天蓋地的洪災,個人的呼喊與救援終究顯得杯水車薪。
許多人依舊眼神空洞,任由水流沖刷,放棄了掙扎;有些人雖然抓住了漂浮物,眼中卻已無光,只是機械地隨波逐流。
見此情形,心中一橫。
停下了一次準備潛入水中的動作,站在一塊半浸沒的斷牆之上。
這一次,不再僅僅是用喉嚨呼喊。
靈臺之中,那朵由“十六觀”與“天魔妙舞”共同澆灌出的、蘊含著奇異淨化與共鳴之力的“心蓮”,微微震顫。
他將心神與那自生的“神異”之力相合,將意念灌注於接下來的話語之中。
聲音依舊不高,甚至比之前的呼喊更顯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與感染力,不再是僅僅傳入耳中,更像是直接敲擊在心靈深處:
“活下去。”
這三個字平淡無奇,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
“活下去,才能有未來。”
“抓緊身邊一切可以抓住的東西,木頭、屋樑、石頭……什麼都好。”
“然後……等我。”
超越了物理距離的限制,清晰地迴盪在方圓數十丈內每一個倖存者的心頭。
甚至連遠處一些心神渙散的人都猛地一個激靈,下意識地重新握緊了手中早已麻木攥著的支撐物。
這正是許宣偶然發現,卻又因其“邪門”而一直刻意封存的“神異”之一。
結合強烈意念發出的聲音能直抵人心,產生類似“鼓舞”、“暗示”乃至微弱“蠱惑”的效果。
它極易撬動他人情緒,甚至可能反噬自身心性,模糊人我界限,絕非正道法門。
但今日,人命關天。邪法也是救人法!
顧不得許多了。
“阿彌陀佛。”
高天之上,法海心中震動不已。
好一個許漢文,未曾修行,只是觀想竟然已經有了聖胎雛形。
不僅如此,那“聖胎”雛形帶著一種……祥和、安樂、清淨、接引的韻味,隱隱與西方極樂淨土的氣息有幾分相似。
我送的...真的是《佛說觀無量壽佛經》?
他自問天賦悟性冠絕當代,方有今日成就。
可這許宣……一介書生,無人指引,僅憑一卷深奧經文,竟然真的窺得門徑,甚至自悟出些許粗湣吧裢ā保@份悟性與心性著實令人驚歎。
有點東西。
對此子的評價不由得再次拔高。
然而,看到許宣竟以那點微末的近乎“言靈”的術法去“蠱惑”災民心神,強行提振其求生意志,眉頭不由一皺。
此乃越界之舉。
佛門神通,首重心性,講究“自覺覺他”,而非以術法強行干涉他人心智,哪怕動機為善,也易種下依賴外法迷失本心的隱患,甚至可能被邪魔外道利用,淪為控心傀儡之術的開端。
“阿彌陀佛。”
法海口誦佛號,不再遲疑。
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疾墜而下,同時解下身上那件看似普通實則蘊含佛門法力的紅色袈裟,朝著下方洶湧撲向一片低窪民居的洪峰奮力一擲!
“大!”
一聲低喝,那袈裟迎風便長,瞬間化作一面橫亙數十丈、金光隱隱的巨牆!
不偏不倚,恰好攔在那股最為兇猛的洪流前方。
“轟——!!!”
濁浪排空,狠狠撞擊在袈裟所化的金色光牆之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洪水如同撞上無形堤壩,狂猛的勢頭被硬生生遏止反彈!
滔天浪頭被佛光滌盪,乖乖地順著光牆的引導,偏轉了方向,咆哮著迴歸了原本的主河道。
一時間,那片區域的洪水壓力驟減,水位明顯下降,露出更多可供立足的屋頂和斷牆。
法海腳踏虛空,緩緩降落在許宣附近一塊尚未完全淹沒的高地上,月白僧袍纖塵不染,與周圍狼藉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許施主,”法海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看來你是真的聽進了貧僧當日贈經時的話,潛心鑽研佛法,這才有了今日這般造化。”
“只是,修行之人,當明心見性,以正道度人。切記,莫要以術法輕易擾動他人本心。”
許宣見法海降落,連忙收斂了神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謙遜恭謹。
這可是終極大BOSS,手指縫裡隨便漏點東西都夠自己受用無窮,上次的《觀無量壽佛經》就是證明!
態度一定要好,萬一……萬一他手指縫再漏點什麼呢。
也只能說是想瞎了心。
法海手指縫再大,也不會再把金山寺壓箱底的寶貝隨便往外漏。
至於那番話嘛,心裡卻忍不住腹誹:
別人說這話也就算了,你這大威天龍就算了吧。
法海見他態度諔皇怯侄诹藥拙浞鸱ㄐ扌械览恚S後不再耽擱。
“上游妖孽未除,貧僧去也。”
話音未落,法海身形已然再次化作一道璀璨金光,沖天而起。
許宣仰頭,太帥了!
相比之下,自己這點在水中撲騰的功夫,簡直寒酸得可憐。
殊不知,在周圍那些剛剛死裡逃生的百姓眼中,方才那震撼人心的一幕,卻有著截然不同的“解讀”。
他們確實看到了金光閃閃的袈裟從天而降,擋住了洪水。
但看到的是許宣伸手向天,召喚來了袈裟,這....人間活菩薩啊。
許宣對此一無所知,再次投身於渾濁的洪水之中。
直到數個時辰後,上游的降雨漸歇,法海似乎也解決了興風作浪的妖魔,洪峰終於逐漸減弱,水位開始緩慢但確實地下降。
許宣總算是暫時停下了幾乎未曾停歇的腳步,靠在一處露出水面的殘垣斷壁上,大口喘息。
渾身痠痛,靈力耗盡,精神更是疲憊不堪。
“書生,你也來啦!”
清脆活潑的女聲帶著幾分驚喜,打破了許宣短暫的喘息。
有些無奈地抬眼,果然看到小青那張嬌俏的臉蛋從旁邊一根歪斜的屋樑後探了出來,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又遇到你了”的熟稔。
她身後不遠處,白素貞一襲素衣,靜靜而立。
“是啊,”許宣抹了把臉上的泥水,扯出一個算得上笑容的表情,“按照你之前的演算法,這是第四次見面了。”
“是第二次!”小青立刻糾正,掰著手指頭算,“畫舫之後才是第一次,這是第二次正式見面!”
許宣:“……”
很好,姑娘,你持續克我。
白素貞並未參與這幼稚的“見面次數”爭論。
她的目光落在許宣身上,帶著一種全新的審視。
書生確實狼狽不堪,青衫溼透,頭髮散亂,沾著枯草和泥點;臉上、手上盡是汙漬和細小的傷口,有些還在滲著血絲。
但正是這副狼狽模樣,與她此前在心中貼上的“暴力書生”、“滿嘴謊話的花和尚”標籤,形成了強烈反差,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現在第三個標籤,浮現出來。
好人。
妖類對於善惡的直覺往往比人類更為敏銳直接。
她心中的惡感與疏離,不知不覺消融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欣賞。
這書生,似乎並非她最初以為的那般不堪。
許宣倒沒想那麼多。他與小青鬥了兩句嘴,又朝白素貞點頭致意後,便不再耽擱。
洪水漸退,顯露出的災後景象才是真正的考驗。滿目瘡痍,傷者遍地,物資匱乏,秩序瀕臨崩潰。
縣令?
早在洪水最兇猛時就不見蹤影,不知是遇難還是“體察民情”去了。
此刻的梅城,群龍無首,一片混亂。
許宣深吸一口氣,挺直了疲憊的脊樑。
他是此刻在場者中擁有最高“武力值”和一定威信的人。
先是找到幾個看起來還算鎮定,身體尚可的青壯,迅速交代任務:清理出幾處相對乾爽的高地作為臨時安置點;搜尋尚可使用的木料、油布搭建簡易窩棚;分頭尋找乾淨的水源和可能未被沖走的存糧。
接著,他走向那些驚魂未定、圍聚在一起的婦孺老弱,用盡可能清晰平緩的聲音安撫情緒,告知大家救援正在組織,請大家相互照顧,優先幫助傷者和孩童。
隨後,他親自帶人,開始從半塌的屋舍和漂浮的雜物中,搜尋可能倖存的傷者,將他們集中到安置點,並指揮略懂草藥的人簡單處理傷口。
事情千頭萬緒,人手嚴重不足。
許宣忙得團團轉,恨不得有撒豆成兵之術相助。
就在焦頭爛額時,眼角餘光瞥見了那兩道並未離開的身影。
也顧不得什麼顧忌了。
“小青!看到那邊堆著的破木板了嗎?對,就是你左手邊!用你的……呃,力氣,把它們都搬過來....”
小青一聽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就動了,默契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