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西遊得道長生 第534章

作者:既白v

  愛愛轉頭望他:“此話怎講?”

  “真心救人的人,不會先想自己會不會水。”

  猴子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他只會先跳下去。

  跳下去之後,能不能把人撈上來,那是另一回事。

  可若是先在岸上盤算半天,等算明白了,水裡的人早涼透了。”

  此言一出,連黎山老母都微微側目。

  愛愛盯著猴子看了半晌,將玉簫在掌心裡一拍:

  “這話,倒比道長說得還透徹些。

  只是大聖可曾想過,跳下去之後,若兩個人都淹死了,那這救人的意義何在?”

  “孫悟空將金箍棒扛回肩上,

  “俺老孫不懂什麼意義不意義。

  俺只知道,該跳的時候不跳,那便不是修行人。”

  “該跳的時候。”

  愛愛將這四個字咀嚼了一遍。

  丹鳳眼中那絲促狹的笑意漸漸斂去,化作一抹深思,

  “那什麼時侯是該跳的時候?”

  “心告訴你該跳的時候。”

  毛茸茸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心口,“不是腦。

  腦子會算賬,心不會。

  心只會告訴你,該做了。”

  這番話說完,後堂中安靜了數息。

  真真撫在琴絃上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愛愛將玉簫擱回桌上。

  憐憐更是將阮抱在懷裡,那雙眸子一瞬不瞬地望著孫悟空。

  良久,黎山老母撫掌而笑:“老身活了這把年紀,倒叫你這猴子上了一課。”

  李晏望著這一幕,心中暗自點頭。

  猴子這番話,看似粗豪,實則暗合道家無為之旨。

  心不容已,便是天理流行。

  腦子會算賬,算的是得失利害。

  心不會算賬,應的只是良知本然。

  這猴子在五行山下壓了五百年,倒把一顆心壓得愈發通透了。

  便在此時,一直沉默的憐憐,將懷中阮放在一旁。

  “道長方才說,自度是根,度人是枝葉。

  大聖說,該跳的時候便跳,不必多想。

  小女子聽了這許多,卻有一事不明。”

  李晏微微側身,做了個請講的手勢。

  “道長與大聖說的,都是修行人的擔當。

  可小女子想問的是,你救得了別人,卻救不了自己。那又該如何?”

  此言一出,後堂中的燈火齊齊一跳。

  燈花爆了數聲,火星濺在琉璃燈罩上。

  這一問,問得後堂中鴉雀無聲。

  真真低眉垂首。

  愛愛把玩銀鐲的手停在半空。

  連黎山老母都將茶盞擱在桌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李晏望著憐憐,心中湧起一絲明悟。

  這一問,問的正是她自己。

  普賢行願,願願皆是度人。

  可行願行到極處,便會生出一個疑問。

  度了芸芸眾生,誰來度我?

  “菩薩這一問,問的是自度與度人的根本。”

  “貧道以為,自度即是度人,度人即是自度。二者本是一體,並無先後之分。”

  憐憐眉頭微蹙:“道長此言,小女子聽不大懂。”

  “那貧道便換一種說法。菩薩可曾見過蓮花?”

  “自然見過。”

  “蓮花生於淤泥,卻不染淤泥。

  蓮花長於水中,卻不沒水中

  。蓮花開花時,花與根同在。

  花是度人,根是自度。

  花不礙根,根不礙花。

  花開得愈盛,根便扎得愈深。

  根扎得愈深,花開得愈發。

  菩薩若覺得自己度不了自己,那是因為菩薩將花與根分作了兩截。

  以為度人便耗了自度之力,以為自度便誤了度人之時。

  實則不然。”

  伸出一根手指,在身前虛虛一劃。

  指鋒過處,一道青碧光華憑空浮現,化作一枝蓮花虛影。

  那蓮花有根有莖,有葉有花,根在泥中,花在水上,一體渾然,無分無隔。

  “菩薩請看。這蓮花的根與花,可曾分開過?”

  憐憐望著那枝蓮花虛影。

  “花開時,根在泥中默默汲取養分。這便是自度。

  花綻時,花瓣向陽而生,替水中的魚蝦遮出一片陰涼。

  這便是度人。

  花不因度人而忘了自度,根也不因自度而誤了度人。

  二者同時進行,本是自然而然之事。

  菩薩之所以覺得度不了自己,是因為菩薩以為度人必須先將自己度盡。

  可度人哪有盡頭?

  自度又哪有盡頭?

  以有盡之心,求無盡之事,焉能不生困惑?”

  憐憐聽到此處,那雙清澈的眸子中泛起一絲波光:

  “那道長的意思是……不必等到自度圓滿,便可度人?”

  “正是。”

  李晏頷首,“凡夫修行,總想等自己修到某個境界再去度人。

  可真等到那時,度人的心反而淡了。

  因為修行越深,便越知道度人不是一樁容易的事。

  與其等到那時再後悔,不如從一開始便邊修邊度,邊度邊修。

  自度一分,便度人一分。

  度人一分,便自度一分。

  如此這般,方能長久。”

  憐憐將這番話在心中咀嚼了半晌,站起身來,向李晏盈盈一拜:

  “受教了。”

  這一拜,拜得極為鄭重。

  便在此時,黎山老母笑了起來。

  那笑聲朗朗,不帶絲毫仙家威儀。

  像是一個尋常老嫗聽見晚輩說了句趣話,笑得前仰後合。

  “好好好!”

  她連說了三個好字,將茶盞往桌上一頓,

  “道長這番話,老身聽了都覺得痛快。

  自度與度人本是一體,這道理說來簡單,可真能做到的,三界之中又有幾人?

  老身活了這把年紀,見過無數修行人。

  有的只顧自己往上爬,爬到山頂才發現身邊一個人也沒有。

  有的只顧度人,把自己耗得油盡燈枯,到頭來反倒成了別人的拖累。

  道長說邊修邊度,邊度邊修,這八個字,勝過老身讀過的所有道藏。”

  她轉向三位菩薩,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神色:

  “三位道友,今日這一局,試的雖是取經人。

  可試出來的,恐怕不只是取經人的禪心吧?”

  真真雙手合十,低誦了一聲佛號,眉間那點硃砂在燈下紅得深沉。

  慧眼之中金光流轉:“道長方才以蓮花為喻,說的是自度與度人一體之理。

  小女子聽得明白,卻還有一事想請教。”

  “菩薩請講。”

  “道長說蓮花生於淤泥而不染。可小女子想問的是,那淤泥,又是什麼?”

  這一問,問得刁鑽。

  蓮花是修行,淤泥是塵世。

  蓮花不染淤泥,是修行人不染塵世。

  可真真這一問,問的卻是塵世本身。

  倘若塵世便是淤泥,那修行人為何要生於淤泥?

  為何不能離了淤泥,獨自清淨?

  李晏望著真真,心中瞭然。

  觀世音菩薩這一問,問的是入世與出世之辨。

  佛門修行,歷來有出世與入世兩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