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愛愛轉頭望他:“此話怎講?”
“真心救人的人,不會先想自己會不會水。”
猴子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他只會先跳下去。
跳下去之後,能不能把人撈上來,那是另一回事。
可若是先在岸上盤算半天,等算明白了,水裡的人早涼透了。”
此言一出,連黎山老母都微微側目。
愛愛盯著猴子看了半晌,將玉簫在掌心裡一拍:
“這話,倒比道長說得還透徹些。
只是大聖可曾想過,跳下去之後,若兩個人都淹死了,那這救人的意義何在?”
“孫悟空將金箍棒扛回肩上,
“俺老孫不懂什麼意義不意義。
俺只知道,該跳的時候不跳,那便不是修行人。”
“該跳的時候。”
愛愛將這四個字咀嚼了一遍。
丹鳳眼中那絲促狹的笑意漸漸斂去,化作一抹深思,
“那什麼時侯是該跳的時候?”
“心告訴你該跳的時候。”
毛茸茸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心口,“不是腦。
腦子會算賬,心不會。
心只會告訴你,該做了。”
這番話說完,後堂中安靜了數息。
真真撫在琴絃上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愛愛將玉簫擱回桌上。
憐憐更是將阮抱在懷裡,那雙眸子一瞬不瞬地望著孫悟空。
良久,黎山老母撫掌而笑:“老身活了這把年紀,倒叫你這猴子上了一課。”
李晏望著這一幕,心中暗自點頭。
猴子這番話,看似粗豪,實則暗合道家無為之旨。
心不容已,便是天理流行。
腦子會算賬,算的是得失利害。
心不會算賬,應的只是良知本然。
這猴子在五行山下壓了五百年,倒把一顆心壓得愈發通透了。
便在此時,一直沉默的憐憐,將懷中阮放在一旁。
“道長方才說,自度是根,度人是枝葉。
大聖說,該跳的時候便跳,不必多想。
小女子聽了這許多,卻有一事不明。”
李晏微微側身,做了個請講的手勢。
“道長與大聖說的,都是修行人的擔當。
可小女子想問的是,你救得了別人,卻救不了自己。那又該如何?”
此言一出,後堂中的燈火齊齊一跳。
燈花爆了數聲,火星濺在琉璃燈罩上。
這一問,問得後堂中鴉雀無聲。
真真低眉垂首。
愛愛把玩銀鐲的手停在半空。
連黎山老母都將茶盞擱在桌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李晏望著憐憐,心中湧起一絲明悟。
這一問,問的正是她自己。
普賢行願,願願皆是度人。
可行願行到極處,便會生出一個疑問。
度了芸芸眾生,誰來度我?
“菩薩這一問,問的是自度與度人的根本。”
“貧道以為,自度即是度人,度人即是自度。二者本是一體,並無先後之分。”
憐憐眉頭微蹙:“道長此言,小女子聽不大懂。”
“那貧道便換一種說法。菩薩可曾見過蓮花?”
“自然見過。”
“蓮花生於淤泥,卻不染淤泥。
蓮花長於水中,卻不沒水中
。蓮花開花時,花與根同在。
花是度人,根是自度。
花不礙根,根不礙花。
花開得愈盛,根便扎得愈深。
根扎得愈深,花開得愈發。
菩薩若覺得自己度不了自己,那是因為菩薩將花與根分作了兩截。
以為度人便耗了自度之力,以為自度便誤了度人之時。
實則不然。”
伸出一根手指,在身前虛虛一劃。
指鋒過處,一道青碧光華憑空浮現,化作一枝蓮花虛影。
那蓮花有根有莖,有葉有花,根在泥中,花在水上,一體渾然,無分無隔。
“菩薩請看。這蓮花的根與花,可曾分開過?”
憐憐望著那枝蓮花虛影。
“花開時,根在泥中默默汲取養分。這便是自度。
花綻時,花瓣向陽而生,替水中的魚蝦遮出一片陰涼。
這便是度人。
花不因度人而忘了自度,根也不因自度而誤了度人。
二者同時進行,本是自然而然之事。
菩薩之所以覺得度不了自己,是因為菩薩以為度人必須先將自己度盡。
可度人哪有盡頭?
自度又哪有盡頭?
以有盡之心,求無盡之事,焉能不生困惑?”
憐憐聽到此處,那雙清澈的眸子中泛起一絲波光:
“那道長的意思是……不必等到自度圓滿,便可度人?”
“正是。”
李晏頷首,“凡夫修行,總想等自己修到某個境界再去度人。
可真等到那時,度人的心反而淡了。
因為修行越深,便越知道度人不是一樁容易的事。
與其等到那時再後悔,不如從一開始便邊修邊度,邊度邊修。
自度一分,便度人一分。
度人一分,便自度一分。
如此這般,方能長久。”
憐憐將這番話在心中咀嚼了半晌,站起身來,向李晏盈盈一拜:
“受教了。”
這一拜,拜得極為鄭重。
便在此時,黎山老母笑了起來。
那笑聲朗朗,不帶絲毫仙家威儀。
像是一個尋常老嫗聽見晚輩說了句趣話,笑得前仰後合。
“好好好!”
她連說了三個好字,將茶盞往桌上一頓,
“道長這番話,老身聽了都覺得痛快。
自度與度人本是一體,這道理說來簡單,可真能做到的,三界之中又有幾人?
老身活了這把年紀,見過無數修行人。
有的只顧自己往上爬,爬到山頂才發現身邊一個人也沒有。
有的只顧度人,把自己耗得油盡燈枯,到頭來反倒成了別人的拖累。
道長說邊修邊度,邊度邊修,這八個字,勝過老身讀過的所有道藏。”
她轉向三位菩薩,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神色:
“三位道友,今日這一局,試的雖是取經人。
可試出來的,恐怕不只是取經人的禪心吧?”
真真雙手合十,低誦了一聲佛號,眉間那點硃砂在燈下紅得深沉。
慧眼之中金光流轉:“道長方才以蓮花為喻,說的是自度與度人一體之理。
小女子聽得明白,卻還有一事想請教。”
“菩薩請講。”
“道長說蓮花生於淤泥而不染。可小女子想問的是,那淤泥,又是什麼?”
這一問,問得刁鑽。
蓮花是修行,淤泥是塵世。
蓮花不染淤泥,是修行人不染塵世。
可真真這一問,問的卻是塵世本身。
倘若塵世便是淤泥,那修行人為何要生於淤泥?
為何不能離了淤泥,獨自清淨?
李晏望著真真,心中瞭然。
觀世音菩薩這一問,問的是入世與出世之辨。
佛門修行,歷來有出世與入世兩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