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修行人最大的毛病,便是總想替別人活。”
“替眾生擔因果,替蒼生擔劫數,替天下擔太平。
擔得多了,便以為自己便是天。”
“以為自己便是天。”
老母將這句話重複了一遍,眼中閃過深色,“這話,倒像是那人說過的。”
李晏心中微動。
看來祖師的來歷,比他預想的還要深。
“所以貧道說,度人不如度己。”
李晏將手指從心口移開,指向堂外那片松林,
“老母請看,那松林中的松樹,哪一棵是度了別的樹才長高的?”
黎山老母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松林森森,筆直向上,互不相依,又共成一片濤聲。
“松樹只管自己往上長,根扎得深,幹長得直。
風來時便搖一搖,雨來時便洗一洗。
它不曾想過要度誰,卻替這片山擋住了風沙,為那方土蓄住了水脈。
給過路的樵夫遮住了烈日,幫巢中的飛鳥擋住了暴雨。”
李晏收回手指,望著黎山老母,“老母以為,這松樹度了眾生麼?”
黎山老母默然。
真真撥絃的手指停在半空。
愛愛將玉簫從唇邊移開。
憐憐抬起頭來。
“松樹不曾想過度人。”
李晏道,“它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松樹該有的樣子。
根深葉茂,便是它的道。道成之日,度人便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正所謂,自度之後,餘光所及,便已度人。”
這話說完,後堂中安靜了許久。
“餘光所及,便已度人。”
黎山老母將這句話念了一遍,隨即笑道,
“老身修道至今,聽過無數人談論度人之法。
以法力度的,以功德度的,以願力度的,以因果度的...
惟有道長,說以餘光度的。”
“道長這番話,老身聽了,倒想起一樁舊事來。”
李晏微微側身,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當年老身還未成道時,曾在崑崙山下遇見一個樵夫。
那樵夫每日上山砍柴,下山賣柴,日子過得清苦,卻總是笑呵呵的。
老身問他,日子這般苦,有什麼好笑的?
那樵夫說,他昨日在山上看見一株蘭花開了,開得極好,香氣飄滿了整片林子。
他坐在蘭花旁邊,什麼都不想,就那麼坐了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之後,挑著柴下山,覺得那擔柴比往日輕了許多。”
“老身當時不明白,後來修道千年,見過無數仙佛神聖,才慢慢懂了。
那株蘭花度了他一個下午。
道長的餘光,與那株蘭花,是一個道理。”
“老母此言,倒是將貧道那點溡娬f得透徹了。”李晏打了個稽首。
便在此時,真真將雙手從琴絃上抬起,擱在膝上,向李晏微微欠身。
“老母認同道長所言,是真真不認同。”
後堂中的燈火跳了一跳。
玄奘端坐椅上,雙手合十,眉頭微微蹙起。
沙悟淨握著降妖寶杖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孫悟空嘴角那絲笑意反倒更深了些。
他將金箍棒從肩上換到另一側肩頭,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
“老母方才說的那株蘭花,真真聽懂了。
可正因聽懂了,才覺得道長所言,猶有未盡之處。”
李晏浮起一絲饒有興味的神色:“菩薩請講。”
真真伸出一根手指,按在琴絃上。
嗡——
“道長說度人不如度己,自度之後餘光所及便已度人。
這話用在松樹身上,用在蘭花身上,都是極好的。
可用在人身上,用在修行人身上,卻有一個關竅尚未打通。”
那雙慧眼之中金光流轉,虹膜深處隱隱有梵文在生滅。
“松樹只管自己往上長,不必想著度誰,這是松樹的本性。
可修行人不同。
修行人若只管自己往上長,不管旁人死活,那與松樹何異?
松樹是草木,修行人是人。
草木無情,人有情。
有情便有牽絆,有牽絆便有掛礙。
道長說心無掛礙,可修行人若真將掛礙盡數斬斷,那還是人麼?”
玄奘聽到此處,心中一動,不禁微微頷首。
他自幼出家,讀過無數佛經,經書上都說要斷除煩惱,放下執著。
可真要做到這一步,那還是人麼?
一個無情無慾無牽無掛的人,與一塊石頭,一棵樹,又有什麼分別?
“菩薩問得好。”李晏道,
“貧道方才說,實是教人莫要顛倒本末。”
“顛倒本末?”真真眉頭微動。
“菩薩請看那松林。”
李晏指向窗外,“松樹往上長,根卻往下扎。
根越深,幹愈高,枝葉便會茂盛,能遮的蔭便會廣大。
這便是本末。
本是根,末是枝葉。
本是自度,末是度人。
根若不深,幹便不穩。
自度若不到位,度人便是一句空話。”
李晏面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菩薩方才說修行人不同草木,人有情,草木無情。這話原也不錯。
可菩薩可曾想過,草木之情,與人之情,有何不同?”
真真眉頭微蹙。
“草木之情,是自然之情。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這便是草木的情。
它不會因為喜歡春天便多長一片葉子,也不會因為厭惡秋天便少落一片葉子。
是以,該生時生,該落時落。
這份情,看似無情,實則是大情。”
“而人之情,卻多了幾分執著。
喜歡便想佔有,厭惡便想遠離。
得到了怕失去,失去了便痛苦。
這便是在自然之情上,又加了一層人心波瀾。
貧道以為,山上人所修的,是將那些人心波瀾平息下去,迴歸到自然之情。
到了那一步,情便是滋養。”
這番話說完,真真沉默了。
愛愛在一旁聽了半晌,將玉簫往桌上一擱,站起身來。
腕上銀鐲叮叮咚咚響了一陣。
“道長說得好。”
愛愛道,丹鳳眼中閃過一絲促狹光芒,“可小女子還是不服。”
“菩薩有何不服?”
“道長方才說的那番話,小女子句句聽懂了。
本末不能倒置,自度是根,度人是枝葉。
可小女子想問的是,倘若有人正在水裡掙扎,馬上就要淹死了。
道長是先跳下去救人,還是先站在岸上,把自己的泳技練好?”
這話問得刁鑽。
噗嗤!
孫悟空倚在門框上,笑出聲來。
他拿金箍棒敲了敲地磚。
篤篤——
“這話問得好。俺也想聽聽看俺兄弟怎麼答。”
李晏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菩薩這一問,問的是急所與緩所。
急所當急,緩所當緩。有人落水,自然先救人。這是急所。
救完人之後,再回頭來練泳技,以備下次之需。
這是緩所。
二者並不矛盾。”
“可若是救人的人自己也不會水呢?”愛愛緊追不捨。
李晏尚未答話,猴子插了一句:“那便看他是真心救人,還是假意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