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她將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
“我這第一題,並非讓你用經文答我。
經文上的話,人人都會說。
我要你做的,是替我看看我這三個女兒。”
她抬手向真真,愛愛,憐憐一指。
三個女子正坐在屏風前。
真真撫著琴絃不發一言,愛愛把玩著腕上銀鐲,憐憐低頭撥弄阮弦。
“法師你看。
我這三個女兒,模樣生得好,性子養得好,琴棋書畫樣樣拿得出手。
法師是出家人,不近女色,這個我懂。
可我讓你看的,不是相貌。”
玄奘望向那三個女子。
真真端坐如松,眉間那點硃砂在燈下紅得深沉。
愛愛斜倚憑几,腕上銀鐲隨著動作叮咚作響。
憐憐垂首撥阮,那根斷了的弦微微顫動。
他看了許久,漸漸發現了一樁事。
她們像是掛在牆上的三幅仕女圖。
美則美矣,卻少了一口氣。
那口氣,便是活氣。
玄奘心中一動,想起在金山寺時,老方丈說過的一句話。
那年他不過十二三歲,正是貪睡的年紀。
每日晨鐘敲過三遍,還賴在榻上不肯起來。
老方丈也不惱,每日準時站在寮房門口,叩三下門板,叩完了便走。
如此整整一載,玄奘終於忍不住問老方丈,為何從不開口催促。
老方丈說了一句,
“活人身上有活氣。
你看那溪裡的魚,是活的。
死了的,便是畫上的魚,瞧著像,卻不是。”
玄奘想著,便道:“貧僧看出來了。
三位姑娘雖好,卻少了活氣。
施主這道題,考的是貧僧的眼。”
“哦?”賈氏眉頭微挑,“此話怎講?”
“禪心便是活氣。”
玄奘道,
“《六祖壇經》有云,心迷法華轉,心悟轉法華。
貧僧誦了二十多年經,若只是照本宣科,那便是心迷。
與畫上的魚,鏡裡的月無異。
若能轉經而不被經轉,那便是心悟。
心悟了,便是活氣。活氣在,禪心便在。”
此言一出,真真撥絃的手指頓了一頓。
愛愛把玩銀鐲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憐憐更是索性抬起頭來,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愣愣望向玄奘。
賈氏面上那層笑意終於完全斂去了。
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三分讚許,三分感慨,還有四分說不清的悵然。
“法師。你這番話,倒是讓我想起一個人來。”
“何人?”
“一個故人。”
賈氏望著茶水中的倒影,“他當年也曾說過類似的話。
可他自己到頭來,卻活成了一尊泥塑木雕。
坐在那蓮花臺上,一動不動。”
玄奘心中一震,不敢追問,只好雙手合十,低誦了一聲佛號。
賈氏將茶盞擱下,面上重新浮起笑意。
“第一題,法師答得不錯。”
她轉向孫悟空,“第二題,輪到這位毛臉師父了。”
孫悟空將金箍棒從地磚中拔出來,扛在肩上,歪頭望著賈氏:
“夫人儘管出題。”
“這第二題本該由我來考這位毛臉師父。
只是我這婦道人家,見識湵。率浅霾涣耸颤N題目能難住師父。”
話音落下。
真真走到孫悟空面前三尺處停住腳步。
她向孫悟空盈盈一拜。
“這一題,由小女子來出吧。”
孫悟空似笑非笑。
真真伸出一根手指,
“我這第一問,想考師父的耳朵。”
此言一出,連玄奘都微微側目。
“請閉眼。”
真真取出一方黑布,雙手呈上,
“戴上這遮眼布,聽一段曲。聽完之後,告訴我你聽見了什麼。”
孫悟空望了那方黑布一眼。
黑布不過巴掌大小,粗看是尋常棉布,可在金睛之下卻隱隱透出淡金光芒。
那是佛門六根清淨紗,專遮天眼,便是金睛也看不穿分毫。
猴子咧嘴一笑,接過黑布蒙上雙眼。
後堂中一片寂靜。
真真坐回琴案前,雙手在琴絃上一拂。
琴聲初起時極輕極遠,微不可聞。
漸漸地,琴音拔高,化作了流水擊石。
那流水繞過山澗,穿過鬆林,匯入江河,最後歸入大海。
大海無垠,波濤萬頃,一輪明月從海上升起。
孫悟空濛著雙眼坐在門框旁。
聲音入耳,他不禁想起傲來國花果山。
那時他剛從石頭裡蹦出來不久,滿山遍野的猴子圍著他噰喳喳。
他記得瀑布飛瀉,果子落地,還記起山風穿過水簾洞的嗚咽。
琴聲停了。
真真起身,向孫悟空一禮:“請告訴小女子,你方才聽見了什麼。”
孫悟空將黑布摘下。
那雙金睛之中泛起笑意:
“俺老孫聽見了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花果山的瀑布聲。
第二樣,是五行山的風聲。
第三樣,”猴子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是老道人的蒲扇聲。”
到了最後,眉間那點硃砂泛起淡淡的紅光。
她雙手合十,向孫悟空深深一禮:
“來時不忘本,困時不改志,度時不失心。小女子,無須再試。”
玄奘將方才這一幕從頭看到尾,心中已是翻湧如潮。
他雙手合十,向孫悟空微微頷首。
沙悟淨垂手立在身後,臉上也露出了敬佩之色。
賈氏笑容淡淡:
“這位師父,我見你一直站著,何不坐下說話?”
沙悟淨搖了搖頭:“俺是戴罪之身,不敢與夫人同席。”
“好一個戴罪之身。”
一道清脆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
二女兒愛愛從真真身後走出,腕上銀鐲叮咚作響。
丹鳳眼在沙悟淨面上掃過,似笑非笑:“母親,這題,便由女兒來出罷。”
賈氏微微頷首。
愛愛走到沙悟淨面前三步處站定。
那管玉簫插在腰間碧色絲絛上,簫尾懸著一枚小小的翡翠墜子。
她將玉簫抽出,在指間轉了個圈,簫尾翡翠在空中劃出一道碧色弧線。
“這位師父。”
愛愛將玉簫橫在身前,
“如今我只考你一樁,把這簫聲譜出來。”
此言一出,連玄奘都微微側目。
但,老沙神色卻微微一變。
方才愛愛那段簫聲悽清哀婉,入耳之後便勾起他心中無數往事。
若要譜曲,便要將那段簫聲在心裡重溫一遍。
那滋味...他握緊了降妖寶杖。
“這位師父。”
愛愛將玉簫在掌心中敲了三下,
“我這簫聲雖有些哀怨,卻不是什麼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