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而且,韻律不屬三界任何一個已知的宗派。
李晏將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鏡中。
鏡面之上山河紋路流轉,漸漸映出浮屠塔頂層那道人影的輪廓。
那輪廓模糊不清,周身繚繞著淡金色的火焰。
火焰深處隱隱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便在此時,塔頂那道人影忽地停下敲鐘,轉過頭來。
隔著層層雲霧,隔著山河社稷鏡的窺探,那雙眼睛直直望向了李晏。
那雙眼睛呈淡金之色,其中有兩團細如米粒的火焰在緩緩跳動。
火焰深處是兩片無垠的虛空,虛空中懸浮著無數星辰。
星辰的排列軌跡,與三界的周天星斗截然不同。
那是另一片星空。
李晏與那雙眼睛對視了一瞬。
只一瞬,塔頂那道人影便收回目光,繼續敲鐘。
咚,咚,咚。
鐘聲悠遠綿長。
可那雙淡金色眼眸中倒映出的那片異域星空,卻烙印在了心鏡之中,久久不散。
按下雲頭,落在浮屠山腳下的山道旁。
不多時,玄奘師徒四人也到了。
“前頭便是浮屠山了。”
玄奘翻身下馬,望著山腰上那座七層浮屠塔,面上露出幾分凝重,
“只是這山有些古怪。”
“何處古怪?”八戒問道。
“為師自長安出發以來,一路西行,見過的寺院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那些寺院莊嚴樸素,金碧輝煌,破敗不堪。
可不管寺院如何,裡頭的僧人大抵都是一般模樣。
穿著僧袍,念著經文,燒著香火,供著佛像。”
“可眼前這座山,這座塔,卻有股說不出的孤寂。
給為師的感覺,好像它根本就不需要人來參拜,也不需要人來供養。”
話音剛落,便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小和尚倒有幾分慧根。”
那聲音從山道盡頭傳來,蒼老卻中氣十足,
“這浮屠山本就不需人參拜供養。它要的是有緣人。”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山道盡頭立著一個老僧。
身穿灰布僧袍,手持竹掃帚,鬚髮皆白,面容枯瘦。
一雙眼睛卻如同兩盞長明燈,泛出淡淡金光。
玄奘連忙上前,雙手合十,躬身行禮:
“貧僧玄奘,奉旨西天取經,路過寶山,不知老法師法號如何稱呼?”
老僧擺了擺手,將竹掃帚靠在塔門上,道:“老僧沒有法號。
這山叫浮屠山,老僧便叫浮屠僧。
這塔叫烏巢塔,老僧有時也叫烏巢禪師。”
玄奘一怔。
烏巢禪師。
這名字他從未在佛門典籍中見過。
“法師可是有什麼疑問?”
烏巢禪師笑道,“出家人不打誑語。你心中有事,便問出來。”
玄奘沉吟片刻,道:“貧僧只是覺得,禪師這法號似非佛門中人。”
“佛門中人?非佛門中人?”
烏巢禪師大袖一揮,塔前的地面隨之亮起,浮現出一幅周天星斗圖,
“小和尚且看,這天上星辰,哪一顆是佛門的?
哪一顆是道門的?
哪一顆又是天庭的?”
玄奘低頭望去,只見那些星辰在地上緩緩旋轉,各有軌道,互不干擾。
他看了許久,搖了搖頭:“星辰無門無派,只是各自執行。”
“那你再看。”
烏巢禪師拂塵在地面上一掃,星斗圖變了模樣。
星辰與星辰之間出現了無數絲線,縱橫交錯,織成一張遮天巨網,
“這網中的一根絲線,便是一道因果。
佛門在其中,道門在其中,天庭也在其中。
大家各佔一方,各執一網,都想將這張網拉向自己這邊。
卻忘了,這張網本身,便是眾生。”
玄奘抬頭望向那張因果之網,忽覺心頭一沉。
那網中密密麻麻的絲線,都牽連著一個生靈的命摺�
無數生靈在網中掙扎沉浮,被各方勢力拉扯來拉扯去。
他們誦經禮佛,燒香拜神,求的都是一個心安。
可他們的願力卻被佛門收走,被天庭截走,被各方勢力瓜分殆盡。
“禪師。”玄奘緩緩道,“佛門說普度眾生,可眾生真能被度盡嗎?”
烏巢禪師望著他,又拿起了竹掃帚,一下接一下地掃著地上的落葉。
這時,猴子從後頭跳了過來。
他蹲在烏巢塔門前的石獅子上,金睛在烏巢禪師身上轉了一圈,忽然齜牙一笑:
“老禪師,俺老孫認得你。”
烏巢禪師掃地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掃地,頭也不抬:
“大聖說笑了。老僧在這浮屠山隱居多年,從未見過大聖。”
“俺老孫不是在你這浮屠山見的你。”
猴子從石獅子上跳下來,繞著烏巢禪師轉了一圈,金睛之中閃過一絲促狹,
“俺老孫是在蟠桃會上見的你。
那年蟠桃會,玉帝老兒請了三山五嶽的神仙,你便在其中。
你坐在角落裡,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只顧著喝酒。
俺老孫還納悶呢,這老和尚是誰,怎麼也來吃蟠桃?”
啪!
烏巢禪師手中竹掃帚斷了。
他看著那斷成兩截的掃帚柄,臉上閃過複雜的神色。
意外,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黯然。
“大聖。”
他嘆了口氣,將斷成兩截的掃帚柄放在塔門旁,
“你這雙眼睛,當真是三界第一。
老僧藏了多年的身份,被你一句話便揭穿了。”
“嘿嘿。”
孫悟空笑道,“俺老孫這雙眼睛,在丹爐裡煉過,沒有看不穿的。
老禪師,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為何要在浮屠山中裝神弄鬼?”
烏巢禪師轉過身來,望著玄奘。
“玄奘法師。”
他緩緩道,“你方才問老僧,眾生真能被度盡嗎?
這個問題,老僧想了大半輩子。
從老僧還在天庭為臣時便開始想,想到現在,也沒有想出答案。
不過老僧可以送你一件東西。”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的貝葉經文,雙手呈與玄奘。
那貝葉經文不過巴掌大小,通體呈淡金色,葉面上刻著梵文。
梵文的筆畫極為古拙,與玄奘在金山寺見過的任何一部經文都不相同。
經文邊緣有幾處殘破,顯是經歷了極為漫長的歲月。
“此乃《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烏巢禪師道,“乃上古佛門一位大德所著。
全文不過二百六十字,卻將佛門修行之要旨盡數囊括其中。
老僧在浮屠山中鑽研此經數百年,略有所得。
今日便將其傳授於法師,望法師好生參詳。”
玄奘雙手接過經文,只覺入手溫潤,經文深處隱隱有梵唱傳出。
他低頭望向經文上的梵文。
那些梵文竟然自行亮起,一個個躍出貝葉,懸浮在半空中,排列成一篇完整的經文。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玄奘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周身淡淡的佛光隨之亮起。
唸到最後一句,“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周身佛光已亮如白晝。
身後隱隱浮現出一尊金身羅漢的虛影。
只是那金身羅漢的面容模糊不清,好似被什麼東西遮住了。
烏巢禪師望著那尊金身羅漢虛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金蟬子的本相,果然不同凡響。
只是這本相尚未完全甦醒,還需西行路上的磨難來喚醒。”
他將那捲貝葉經文收回袖中,又從袖中取出一物,遞與玄奘。
那是一枚烏木令牌,約莫巴掌大小,通體漆黑,牌面上刻著一座七層浮屠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