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你做了無數惡事,犯下了無邊罪孽。”
李晏的聲音平淡,“但有一樁事,你從未做過。”
“什麼?”
“你從未為自己辯解。”
捲簾大將怔住了。
“你從未說過自己冤枉。從未說過那琉璃盞不是你打碎的,從未說過那道旨意不是玉帝親下的,從未說過這流沙河中的東西是被人放進來的。你只是默默承受,默默活著,默默等待。”
李晏望著他,“你在等什麼?”
捲簾大將的嘴唇哆嗦了許久,方才擠出幾個字來:“俺……俺在等一個人。”
“等誰?”
“俺不知道。俺只知道,會有人來。會有人告訴俺,俺是誰。”
話音落下,流沙河的水聲都靜了一瞬。
李晏望著眼前這個青面獠牙的妖怪,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捲簾大將,玉帝近臣,天庭的守門人。
他被貶下凡間數百年,受盡折磨,卻始終沒有忘記自己是誰。
那份執念支撐著他活了下來。
“你方才說,你記不清是誰傳的旨意,也記不清是哪位天將押你上的斬妖臺。
那你可還記得,是誰替你求的情?”
赤目之中閃過一絲電光般的光亮。
“是……是太白金星。”
他喃喃道,“俺想起來了。
是太白金星替俺求情,將斬妖臺上的死罪改成了貶下凡間。
俺當時還納悶,太白金星與俺素無交情,為何要替俺求情……”
“那是因為太白金星看出了蹊蹺。”
李晏道,“他雖不知幕後之人是誰,卻知道此事絕不簡單。
他替你求情,是想替你留一條活路,也給日後查明真相留一個機會。”
捲簾大將聞言,眼中血淚又湧了出來。
他伏在地上,向東方天庭的方向叩了三個頭。
叩完了頭,他直起身來,望著李晏:
“道長,俺願意隨您一同降服這河底的怪物。
俺被困在此處數百年,與它朝夕相處。它有什麼弱點,俺一清二楚。”
李晏微微頷首:“講。”
“那東西怕月光。
每逢月圓之夜,它便會潛入河底最深處,將自身埋在淤泥之中,不敢出來。
俺起初以為它是怕冷,後來才發現,它是怕月光照到它的本體。”
“還有呢?”
“它怕金鐵之聲。
有一回,俺在水中磨降妖寶杖,杖刃與石頭摩擦發出的聲音傳到河底,
那東西便劇烈翻湧,攪得整條流沙河都翻了天。”
李晏聽到此處,心中已有了計較。
月光是太陰之精,專剋死寂之氣。
金鐵之聲屬庚金,庚金主殺伐,能破陰邪。
死亡使者之所以怕這兩樣東西,與它本體那縷餓鬼道執念有關。
餓鬼道中受苦的眾生,常年不見日月之光,不聞金鐵之聲。
因為它們腹大如鼓,咽喉卻細如針孔,永遠吃不飽,時時在捱餓。
月光和金鐵之聲對它們而言,是兩種酷刑的象徵。
月光讓它們看見自己枯瘦如柴的影子。
金鐵之聲讓它們想起生前享用過的美食盛器。
李晏將竹杖橫在身前,杖頭亮起五色光華。他望向孫悟空:“大聖,借金箍棒一用。”
孫悟空將金箍棒遞過來。
李晏接過金箍棒,將杖頭與棒身一碰。
金箍棒乃定海神珍鐵,太上老君親手煉製,庚金之氣濃郁無比。
杖頭上那團五色光華與庚金之氣一觸,便化作一片五色音波,向流沙河底擴散而去。
音波過處,河水沸騰。
河底那團暗紅之物劇烈翻湧起來。
頂端那張巨嘴一張一合,刺耳嘶鳴。
無數暗紅沙粒從孔洞中噴湧而出,在河水中瘋狂亂竄。
可那些沙粒剛一觸及音波,便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僵在半空。
隨即化作齏粉落下。
“它在怕。”捲簾大將盯著河底的動靜,“俺從未見它這般慌張過。”
李晏將太陰玉璧向空中一拋。
玉璧懸在流沙河上空,放出萬道月華。
月華穿透渾濁的弱水,照在河底那團暗紅之物上。
那東西被月華一照,慘叫連連。
它的本體在月華中劇烈收縮,表面那些孔洞紛紛閉合。
暗紅沙粒從閉合的孔洞中擠出來,在河水中化作縷縷黑煙。
頂端那隻死灰色的眼睛不斷眨動。
眨動間,有大量死寂之氣從中湧出。
“吾……與爾……無冤無仇。”
那聲音嘎吱嘎吱地響著,“爾為何……要害吾?”
“你盤踞流沙河底數百年,吃了無數人命。”
李晏淡淡道,“那些人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吃他們?”
“吾……餓。”
“李晏將竹杖向河底一指,
“你餓,是因為你的本體是一縷餓鬼道的執念。
正是因此。你的餓,是天道對貪得無厭者的懲罰。”
那死灰色的眼睛隨之睜大。
這是它第一次被人叫破本體的來歷。
那個將它從餓鬼道中剝離出來的存在,在它體內注入了一縷異域氣息,
讓它變成了一個既不屬於三界又不屬於異域的怪物。
“爾……知道什麼?”
那聲音已不復方才的冷靜,“吾不是餓鬼!
吾不是那些低賤的東西!吾是……吾是……”
“你是什麼?”
死灰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茫然。
它是餓鬼道的執念,卻被改造成了異域的爪牙。
它吃人,殺人,吞噬亡靈,可它從未問過自己是誰。
那縷異域氣息改變了它的本相,也模糊了它的記憶。
它只記得餓,只記得吃,卻忘了自己為何而餓,為何而吃。
李晏將竹杖往河岸邊一頓。
五色光華從杖頭湧出,化作五道鎖鏈,向河底那團暗紅之物縛去。
死亡使者想要掙扎,可月光和金鐵之音已將它本體的力量壓制了大半。
五道鎖鏈纏上它的身軀。
鎖鏈上的五行之力沿著那些孔洞滲透進去,開始從內部煉化它的本體。
“捲簾大將。”
李晏頭也不回,“你說過,要隨貧道一同降服此物。現在,該你了。”
捲簾大將站起身來,握住降妖寶杖。
他望著河底那團被五色鎖鏈縛住的東西,赤目之中閃過複雜神色。
這怪物困了他數百年,日日在他腦中低語,夜夜讓他承受飛劍穿心之苦。
他恨它入骨,卻也怕它入骨。
可望著它被鎖鏈縛住的模樣,心中卻湧起復雜之感。
它其實和他一樣,都是被人從自己該待的地方扔到了不該待的地方。
捲簾大將將降妖寶杖往地上一頓,縱身躍入流沙河中。
弱水淹沒了他青面獠牙的身影。
片刻後,河底傳來一聲悶響。
緊接著,那團暗紅之物劇烈翻湧。
捲簾大將的降妖寶杖正一杖接一杖地砸在它的本體上。
期間,不斷有大量暗紅沙粒從孔洞中噴出。
那些沙粒在月華的照耀下化為黑煙,又在五色音波的滌盪下化為虛無。
死亡使者的嘶鳴聲在河底迴盪。
湧出大量死寂之氣,試圖向捲簾大將反撲。
可捲簾大將不管不顧,只是一杖接一杖地砸下去。
“這一杖,替那九位取經人!”
“這一杖,替流沙河中那些被你吃掉的行人!”
“這一杖,替俺這數百年受的飛劍穿心之苦!”
“這一杖,”
捲簾大將將降妖寶杖高舉過頭,“替俺自己!”
轟!
降妖寶杖砸在那團暗紅之物的正中央。
一道裂紋從杖刃處炸開,沿著它的本體飛速擴散。
隨即,炸裂開來,化作無數碎片散落在河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