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那張青面獠牙的臉上,勉強擠出幾個字來:“俺……俺記不清了。”
“記不清?”孫悟空收了金箍棒,跳到捲簾大將面前,金睛盯著他,
“你這呆子,連自己怎麼被貶的都記不清?”
捲簾大將雙手抱頭,額上青筋暴起。
他喃喃道:
“俺記得蟠桃會上打碎了琉璃盞……記得玉帝震怒……記得飛劍穿胸的疼……
可俺不記得是誰傳的旨意,也不記得是哪位天將押俺上的斬妖臺。
俺只記得疼,只記得餓,只記得那東西在俺腦子裡說話……”
他說到此處,渾身顫抖不止,赤目之中湧出兩行血淚。
那血淚順著青面獠牙淌下來,滴在河岸的碎石上,將碎石蝕出縷縷白煙。
李晏心中瞭然。
捲簾大將的記憶被人動了手腳。
捲簾大將失手打碎琉璃盞,這罪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琉璃盞雖是寶物,終究不過是一隻酒杯。
天庭之中比這更貴重的寶物多的是,打碎一隻琉璃盞便要受飛劍穿胸之刑,
還要貶下凡間困在流沙河中?
這等刑罰便是犯了天條的大罪也不過如此。
更何況,捲簾大將乃玉帝近臣。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可伴君之臣犯了過錯,往往也有迴旋的餘地。
玉帝若要重罰捲簾大將,何必用飛劍穿胸這般酷烈的手段?
一道旨意貶下凡間也就是了。
飛劍穿胸,七日一次,這分明是要讓捲簾大將活著受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能讓玉帝下這道旨意的人,三界之中屈指可數。
李晏將目光投向河底那團暗紅之物。
那東西緩緩蠕動,頂端那張巨嘴一開一合。
無數暗紅沙粒從孔洞中湧出,在河水中翻湧不休。
那隻死灰色的眼睛隔著渾濁的弱水,冷冷注視著岸上的眾人。
“死亡使者。”李晏道,“你寄居流沙河底多少年了?”
那死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河底傳來一道聲音。
那聲音不似人語,聽起來嘎吱嘎吱。
那嘎吱聲匯聚成一段斷斷續續的話:“吾……記……不得。吾只記得……餓。”
孫悟空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你這怪物吃了滿河的人,還喊餓?”
“吃……不飽。”
那聲音道,“那些人……入口便化了。他們的骨……不香。
要……要他的骨。”
沙柱之中伸出一條粗如磨盤的觸鬚,觸鬚末梢直指玄奘。
玄奘被那觸鬚一指,只覺渾身汗毛根根豎起,心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他雙手合十,低誦佛號,袈裟上的七寶泛起淡淡佛光,將那寒意擋在三尺之外。
李晏望著那條觸鬚,心中已有了計較。
這死亡使者與他先前遭遇的那些異域存在都不相同。
摩雲嶺的混沌觸鬚是混亂無序。
寒澗的低語意志是蠱惑人心。
鷹愁澗的孽鏡是以罪孽為刃。
觀音禪院的無相是寄貪而生。
廣寒宮的太陰之眼是死寂侵蝕。
眼前這東西的根源,是餓。
它在流沙河底盤踞了不知多少年,吃了無數人,卻從未吃飽。
原來嘛,它是餓鬼道中誕生的一縷不滅執念,被某個存在從六道輪迴中剝離出來,注入了一縷異域氣息,變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捲簾大將。”李晏轉向那跪在地上的妖怪,
“你在流沙河中這些時日,可曾見過河底有什麼異樣?”
捲簾大將抬起頭來,赤目之中痛苦與清明交織。
他咬緊牙關,努力回想:“俺……俺記得有一回,大約是百年前,河底裂開了一道縫。
縫裡湧出好多黑水,黑水裡有東西在遊。
那東西遊過之處,河底的沙石都變成了活物,開始啃噬一切能啃的東西。”
“那道縫後來如何了?”
“俺不知道。
俺當時頭疼欲裂,只看見那東西鑽進河底的淤泥裡,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俺醒來,河底的裂縫已經不見了,但那團東西卻大了許多。”
李晏微微頷首。
果然如此。
這死亡使者並非一開始就在流沙河底。
它是百年前才從一道裂隙中爬出來的。
而那裂隙出現的時間,正好與捲簾大將被貶下凡的時間相差不遠。
這絕非巧合。
有人在天庭動了手腳,將捲簾大將貶下凡間,困在流沙河中。
又在流沙河底撕開一道裂隙,將死亡使者放了進來。
捲簾大將成了死亡使者的宿主,也是看守。
他頸上那九顆骷髏頭,既是死亡使者控制他的媒介,也是死亡使者汲取流沙河中亡靈之力的法器。
而這一切的目的,是為了在取經路上佈下一枚棋子。
這枚棋子可以隨時啟用,用來攔擷取經人。
李晏想到這裡,心中那團疑雲愈發濃重。
紫微大帝隕落之後,他原以為那背後佈局之人會暫時收斂。
誰料對方非但沒有收斂,反倒變本加厲,連取經路的劫難順序都被強行改動。
浮屠山與黃風嶺被推到後面,流沙河被提到前面。
這分明是在打亂取經的節奏,讓取經人措手不及。
“捲簾大將。”李晏道,“你頸上那九顆骷髏頭,是從何處得來的?”
捲簾大將低下頭,望著地上那串骷髏項圈。
九顆骷髏頭泛出幽幽磷光。
眼窩中那些暗紅觸鬚已被月華燒成了灰燼,只剩空蕩蕩的黑洞。
“是……是俺吃的取經人。”
聲音低了下去,
“俺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只覺得這樣做了,心裡便舒坦一些。”
“是它讓你做的。”
李晏指向河底那團暗紅之物,“它需要取經人的頭骨。
取經人乃金蟬子轉世,其頭骨蘊含佛門大願之力。
這九顆頭骨,便是它在流沙河中佈置的九幽聚魂陣。”
話音落下,右手五指張開,向那九顆骷髏頭虛按一掌。
五色光華從掌心湧出,將那九顆骷髏頭徽制渲小�
骷髏頭在五色光華中震顫不止,淒厲嘶鳴。
緊接著,九道黑煙從骷髏頭的眼窩中竄出,化作九張扭曲的面孔,向李晏撲來。
那九張面孔猙獰可怖,依稀能看出生前的模樣,個個都是眉清目秀的年輕僧人。
他們在流沙河中被捲簾大將吃掉,頭骨被串成項圈。
魂魄被困在陣中,日夜受死亡使者的侵蝕,早已化作了厲鬼。
李晏望著那九張面孔,面上無喜無悲。
他左手掐了一個度亡訣,右手取出一枚玉符。
玉符通體青碧,正面刻著山水紋路,背面刻著一個度字。
他將玉符向空中一拋,玉符炸裂,化作漫天青碧光雨。
光雨灑落在那九張面孔之上。
厲鬼面上的猙獰漸漸消退,化為解脫後的釋然。
他們向李晏合十一禮,隨即化作九道青煙,消散在月華之中。
“阿彌陀佛。”玄奘雙手合十,向那九道消散的青煙深深一躬。
他直起身來時,眼中已泛起了淚光。
捲簾大將望著這一幕,整個人伏在地上,肩膀顫抖。
那九顆骷髏頭是他這數百年來的罪證,也是他無法擺脫的夢魘。
如今骷髏頭被毀,九幽聚魂陣被破,死亡使者對他的控制力隨之大減。
他只覺得靈臺一陣清明,數百年來從未有過的清明。
“道長……俺……俺該怎麼做?”
捲簾大將抬起頭,赤目之中露出了希冀之色。
李晏望著他,道:“你被貶下凡之前,在天庭擔任何職?”
“俺是捲簾大將。”
“捲簾大將。”
李晏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簾者,隔也。
你替玉帝捲簾,隔開的是殿內與殿外,天界與凡塵。
你守的是門戶,護的是界限。
可你自己卻越過了界限,被人從殿內扔到了凡塵,從守門人變成了階下囚。”
捲簾大將聞言,身子一震。
是啊,簾捲起來,界限便沒了。
“你困在流沙河中數百年,日日受飛劍穿心之苦,夜夜受死亡使者的蠱惑。
你吃人,你殺人,你將取經人的頭骨串成項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