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李晏自然不會接話。
眸光落在方丈室中那片紫竹林上。
紫竹林下埋著的幾口大缸,缸中那些血肉正不安地蠕動著。
它們感應到了袈裟上的佛光,開始躁動起來。
金池長老卻渾然不覺。
他將袈裟鋪在床榻上,一寸一寸地掃過那些金線和寶珠。
面上的表情像是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
可那雙眼中暗紅光澤卻在佛光的映照下,開始泛起一種不安的波動。
他伸手撫摸袈裟上的金線,剛觸及那溫軟的寰劊阌X一股暖流竄上手腕。
順著經脈一路向上,直入靈臺。
那股暖流所過之處,體內那些暗紅脈絡便發出一陣陣刺痛。
金池猛地縮回手,捂著手腕,面上閃過一絲痛楚。
可他望向袈裟的眼神,卻比方才更熾烈了幾分。
他清楚這袈裟上有佛光,這佛光對體內的東西是劇毒。
可越是劇毒,他便越是想要。
佛門的至寶,觀音親贈的袈裟,穿在身上便能萬邪不侵,百毒莫近。
若是能將這袈裟據為己有,豈不是再也不用吃金魚,再也不用受那東西擺佈了?
這念頭一起便壓也壓不住。
他在方丈室中來回踱步,時而駐足望一眼床上的袈裟。
偶爾又轉身望向窗外那幾口大缸,面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便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院主,黑風山的黑風大王差人送帖子來了。”
金池長老面色一沉,將袈裟用布單蓋住,整了整衣冠,方才應了一聲:
“進來。”
一個沙彌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封青藤扎口的帖子,恭敬地呈到金池長老面前。
金池長老接過帖子,拆開一看。
帖子上寫著幾行字,字跡端正清秀。
“老院主,明日是家師生前誕辰。
我在山中備了些薄酒素齋,想請老院主上山坐坐,敘敘舊。
不知老院主可有閒暇?”
金池長老看罷,眉頭皺起。
那黑風怪每逢其師生辰,都要請他上山。
他雖然心中不喜,嫌那黑風怪不知趣。
可礙於兩家數百年的交情,他每次都只得去應付一番。
他將帖子放在案上,正欲提筆回覆,忽地想起一樁事來。
那黑風怪近年來與他往來漸少。
前些年是每旬必來一遭,後來變成每月一遭,再後來索性幾個月也不見一面。
他原先以為那黑風怪是修行入了瓶頸無暇走動。
可今日忽地送來帖子,倒讓他起了幾分疑心。
那黑風怪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金池長老沉思片刻,提筆在帖子背面寫了幾個字,交給那沙彌:
“你去回話,就說老僧明日一定赴約。”
沙彌領命去了。
金池長老又在室中踱了幾圈,終於按捺不住。
走到床前,掀開布單,將袈裟捧在手中,翻過來覆過去地看。
那七顆寶珠在月光下泛出七彩光華,珠子裡隱隱有天龍盤旋。
他越看越捨不得撒手。
心中那念頭越發清晰,將這袈裟留下。
可玄奘明日一早便要起程,若是不還,那猴子豈是好惹的?
他雖然不知猴子的來歷,卻本能地覺著那毛臉雷公嘴不好對付。
金池長老在室中踱了好一陣,老眼中暗紅光澤忽明忽暗。
他停下腳步,從暗格中取出那隻銅匣,開啟來。
將自己那件百鳥朝鳳袈裟捧出來,與鍞挑卖膩K排鋪在床榻上。
一件是觀音親贈的七寶鍞挑卖摹�
一件是他守了百年,來歷不明的血紅袈裟。
兩件擺在一處,孰高孰下,一眼分明。
金池長老咬了咬牙,將那件血紅袈裟重新疊好放回銅匣。
又將鍞挑卖匿佋谧约荷砩希谑抑凶吡藥撞健�
袈裟上的佛光將他周身辉谝黄鸸庵小�
金光滲入他體內,與體內那些暗紅脈絡相撞,激起一陣陣針刺般的痛楚。
可他忍著痛,在銅鏡前照了又照。
鏡中的他身披鍞挑卖模鸸怆[隱,寶相莊嚴,真有幾分高僧大德的氣度。
金池長老望著鏡中那道身影,禁不住乾笑兩聲。
隨即,他將袈裟疊好放入銅匣中,又將銅匣鎖進暗格。
然後,環顧四周,喚了個心腹弟子進來,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弟子聞言面色微變,遲疑著點了點頭領命而去。
夜漸漸深了。
禪院中的鐘聲敲過了晚課,僧人們陸陸續續回了各自的寮房。
銀杏樹上的晶體泛出幽幽紅光,鐘樓上的銅鐘又無故自鳴起來。
客房中,玄奘盤膝誦經。
孫悟空翹著腿歪在窗臺上,一手把玩金箍棒,一手托腮。
“小和尚,你說那老院主現在在做什麼?”
玄奘睜開眼來:“大概是在看袈裟罷。”
孫悟空嗤笑一聲:“俺老孫以為,他早已按捺不住起別的心思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在客房門前停了一瞬便匆匆過去。
緊接著禪院東首的柴房方向冒起一縷濃煙。
煙越來越濃,轉眼間便化作沖天火光。
有人在喊:“走水了!柴房走水了!”
禪院中頓時亂作一團。
僧人提著水桶衝出寮房齊奔柴房救火。
可那火勢起得極快,水潑上去,卻像潑了油一般越燃越旺。
轉眼間火苗便從柴房竄上屋頂,順著廊簷向東首的方丈室蔓延而去。
玄奘搶到門口,望著那片沖天火光,手中念珠撥得飛快:
“大聖,方丈室那邊...”
孫悟空從窗臺上跳下來,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大步向方丈室走去。
方丈室已被大火吞噬了大半。
紫竹林燒得劈啪作響,林下那幾口大缸被火舌舔舐,缸中的血肉發出吱吱怪響。
金池長老從火光中跌跌撞撞地衝出來,懷中緊緊抱著一隻銅匣。
孫悟空走上前去,一把拽住金池長老的後領,將他拖出火場,往前一推。
“老院主,袈裟呢?”
金池長老抬起頭,面上滿是菸灰。
那雙老眼中暗紅光澤已暗淡了大半,卻仍抱著銅匣不放:
“老僧……老僧只顧逃命,那袈裟……怕是燒在火裡了。”
玄奘面色一變正要開口,李晏從廊簷下走了出來。
“金池長老,你懷中的銅匣裡裝的是什麼?”
金池長老面色驟變,下意識將銅匣往身後藏。
可那銅匣不知怎地竟似被一股力道扯了下,從懷中掙脫出來滾落在地。
蓋子摔開,露出裡面那件鍞挑卖摹�
袈裟完好無損,七寶流轉,佛光隱隱。
火燒過的痕跡半分也無。
玄奘將袈裟從銅匣中取出披在身上,雙手合十向李晏深深一拜:
“阿彌陀佛,多虧道長料事如神。”
金池長老面色如土,跪倒在地,渾身抖個不停。
那雙老眼中盡是絕望。
李晏望著手忙腳亂的老僧,淡淡道:
“金池長老,你活了二百餘年,唸了二百年的佛,卻連一件袈裟都放不下。
佛說放下,你說放不下。
那貧道問你,你放不下的,是袈裟,還是你這條命?”
金池長老聞言,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
李晏又道:“若為了袈裟燒了禪院害了人命,你穿了袈裟又能如何?
袈裟穿在身,罪業刻在心。
袈裟能替你去見閻王麼?”
話音剛落,熊熊大火中的方丈室震動起來。
燒塌的屋樑下,湧出一團濃稠的暗紅霧氣。
那霧氣翻湧不休,霧中隱隱有什麼東西在蠕動,發出陣陣低沉的嗚咽。
那嗚咽似人非人似獸非獸,夾帶千百種情緒。
貪婪,恐懼,怨恨,不甘,交織雜糅,讓人聽了便覺心頭煩惡。
禪院中那些救火的僧人聽見這聲音,紛紛停下手中動作。
目光呆滯地望向那團暗紅霧氣,不由自主地朝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