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李晏推門而入。
祠中景象更是不堪。
那尊石像被人推倒在地,石像的頭顱磕在門坎上,碎成了三塊。
堂屋中的木凳被踹翻,茶杯茶壺碎了一地。
廚下的鐵鍋被人砸了個窟窿。
五行令掉落一旁,滿是灰土。
而張福德正跪在地上,一塊一塊地撿著那石像的碎片。
他的背影佝僂得厲害,那件衣衫上沾滿了泥垢。
袖口裂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底下一截枯瘦的手腕。
手腕上隱隱有幾道瘀痕,呈青紫之色,顯是被人以法力捏出來的。
“土地公。”李晏五指虛握,拾起五行令後,喚了一聲。
張福德渾身一顫,轉過頭來。
那張老臉上滿是泥汙,左眼眼角青紫一片,腫得只剩一條縫。
嘴角破了皮,血跡已成褐痂。
可他一見李晏,眼裡卻亮起了一絲光。
“道長!”他正要站起來,可膝蓋一軟,又跌坐在地。
李晏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觸手之處,只覺他體內法力紊亂不堪,經脈之中隱隱有外力侵入的痕跡。
那外力呈金赤之色,霸道剛猛,是天庭神將的手段。
“是巡山的天將?”
張福德點了點頭:“那猴子脫困的訊息傳到天上,便有神將下來問罪。
說小神看守不力,私通妖猴,要拿小神上天問罪。”
“後來呢?”
“後來……後來那神將忽然接到一道傳訊,
說五行山前有位道長與南無無身佛鬥法,不遜大羅金仙。
那神將聽完,臉色變了幾變,便放開了小神,帶兵走了。”
張福德說到此處,扯動了嘴角的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小神雖捱了幾拳,倒也不算白挨。
那神將走時那副模樣,比小神還狼狽三分。”
墨竹在一旁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從腰間解下酒壺遞過去:
“你這老兒,被打成這樣還笑得出來。”
張福德接過酒壺灌了一口,嗆得咳嗽連連,卻仍笑道:
“小神活了幾百年,頭一回見天神那般倉皇。
道長,那佛祖當真說你不遜大羅?”
李晏將他扶到蒲團上坐下。
從袖中取出玉瓶,倒了一杯百花釀遞過去。
張福德雙手接過,一飲而盡。
那百花釀入喉不過片刻,張福德面上的青紫瘀痕便褪得乾乾淨淨。
他摸了摸眼角,又活動活動手腕。
只覺渾身經脈之中那股溫潤之力仍在緩緩流淌。
不但傷勢盡愈,連那被神將打散的法力也重新凝聚了起來。
“道長的百花釀,比天庭的療傷仙丹還管用。”
張福德站起身來,向李晏深深一揖,“小神又欠道長一條命。”
李晏扶住他,道:“土地公說哪裡話。
那神將是因貧道與大聖之事遷怒於你,說起來,倒是貧道連累了你。”
張福德連連擺手:“道長切莫這般說。
那猴子被壓在山下五百年,小神守了他五百年。
雖說不上一句交情,可眼看他日日受那山石碾壓,小神心裡也替他難受。
今日他脫困而出,小神挨幾拳算得了什麼?
便是被打斷幾根骨頭,也值當。”
墨竹與海瓊聽在耳中,卻皆是一怔。
這土地公在這五行山下守了整整五百年。
日復一日地煉製鐵丸銅汁,年復一年地聽著那猴子罵天罵地。
換作旁人,早就想辦法調離此處,或是在差事上消極怠工。
可張福德非但沒有怨言,反而還替那猴子心疼。
這份善心,不是裝出來的。
海瓊將竹簡攤在膝上,提筆寫了幾行字,不由停住,問道:
“土地公,你方才說那猴子罵天罵地罵了五百年,你可曾煩過他?”
張福德想了想,道:“煩自然是煩過的。
頭些年,那猴子罵得兇,小神送鐵丸時總要聽他罵上半個時辰。
小神那時候修為低微,被他罵得心神不寧,回去之後連覺都睡不安穩。”
“後來呢?”
“後來有一回,小神照例去送鐵丸。
那猴子罵了一陣,不知怎麼的,停了嘴,問小神,
土地老兒,你日日給俺老孫送吃的,俺老孫卻日日罵你,你不惱?
小神說,大聖罵的是那些對不起大聖的人。
小神不過是替他們捱罵罷了。”
張福德說到這裡,笑了一聲,
“那猴子當時的表情,小神至今還記得。
他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說,好!土地老兒,你這句話說得好!
從今往後,俺老孫不罵你了。
從那以後,他再沒罵過小神一句。
只是罵天罵地的勁頭,倒比從前更足了。”
墨竹聽罷,手一捋鬍鬚笑道:
“這猴子被壓在山下五百年,嘴皮子倒比從前更利索了。
不過你這老兒也當真豁達,替人捱罵都能挨出道理來。”
李晏卻知,張福德說的替他們捱罵四字,恰是這五百年來他一直在做的事。
畢竟,那巡山珈藍,四值功曹,金剛護法一茬一茬地換。
可張福德始終在此,從無懈怠。
善念相續,如環無端。
便在此時,張福德忽道:“道長,小神斗膽一問。
那猴子脫困,是道長一手促成的罷?”
墨竹與海瓊相視一眼,皆露出笑意。
墨竹捋須道:“你當那和尚法海是誰?”
張福德怔了片刻,隨即恍然:“道長便是那法海禪師?
小神聽說,正是那法海禪師請那猴子喝了一杯茶,又說了幾句話,
那猴子便悟出了破山之法。”
李晏微微一笑,將五行令,遞還給張福德。
張福德接過五行令,心神微沉,感應其中那一方寸許大小的虛空。
虛空之中,那團清氣比先前更為濃郁了幾分。
清氣之中,還多了一縷若隱若現的雷息。
“道長,這令牌之中……”
話音未落,李晏已點頭道:
“貧道借土地公的令牌一用,封了一縷初生劫雷於其中。
日後土地公可以這令牌引動五行之力時,
那劫雷便會隨五行之力一同流入土地公體內,替土地公滌盪經脈,增進修為。”
李晏見他惶恐,擺了擺手道:
“貧道此番來五行山,救了大聖,卻連累了土地公。
這縷劫雷便是貧道的賠禮。
土地公若是不收,貧道心中反倒過意不去。”
張福德雙手捧著五行令,心中百感交集。
他活了數百年,從未有人這般待他。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從來不會拿正眼瞧他這個小土地。
更不必說替他考量什麼修行之事。
他將五行令收入懷中,又向李晏深深一揖。
李晏扶起他,若有所思道:“土地公,貧道還有一事想問。”
“道長請講。”
“大聖被壓在這山下五百年,除了土地公日日送鐵丸銅汁,可還有旁人來過?”
張福德想了想,道:“巡山的珈藍金剛來過許多,但他們都是來檢視封禁的,
哪會與大聖說話。
倒是有一樁舊事,小神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張福德道:“約莫百年前罷。
山下有一日來了個小童,大約七八歲年紀,
穿得破破爛爛,赤著腳,手裡提著一隻竹籃。
那籃子裡裝了七八隻野桃,個個青澀得很,顯然是從山上野桃樹上摘的。”
“那小童走到山腳,不知怎麼的,摸到了大聖被壓之處。
他見了大聖那副模樣,先是嚇了一跳,籃子裡的桃子滾了兩隻出來。
大聖當時正打盹,被桃核砸醒了,睜開眼一看,見是個小娃娃,咧了咧嘴說,
你這小娃娃膽子倒大,見了俺老孫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