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此刻,李晏三人圍著猴子,有說有笑,渾然不將滿天神佛放在眼裡。
那神態彷彿是在說,你們只管打你們的,我們先敘敘舊。
與此同時,雲頭之上,楊戩額間豎眼金光一凝。
他鎮守灌江口,聽調不聽宣,三界之中的是是非非向來懶得多問。
可眼前這一幕,卻不由得他不心驚。
那持刀鬼影乃是斬仙刀歷任主人怨魂所化,積攢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怨毒煞氣。
便是他楊戩親自出手,要降伏此物也需得費一番手腳。
可這道人只是遙遙一指,那鬼影便化作星芒散去,度化得乾乾淨淨。
這絕非太乙金仙的手段。
楊戩收了三尖兩刃刀,向李晏遙遙抱拳:“灌江口楊戩,敢問道友尊姓大名。”
他這話問得客氣,卻字字暗藏鋒芒。
那道人的來歷,他已隱隱猜到了幾分。
大鬧天宮之時,楊戩曾與孫悟空鏖戰。
彼時天外飛來一道金光,轟碎了一方洞天,那一幕他記得清清楚楚。
洞天破碎時,三界之中不知多少大能都以為那洞天之主已身死道消。
可如今這個人好端端地站在五行山下。
李晏轉過身來,向楊戩打了個稽首:
“貧道嚴禮,一介散修。真君之名,貧道早有耳聞。”
楊戩豎眼微睜。
一個能再造洞天,一指度化持刀鬼影的道人,自稱散修?
便在此時,南方天際忽然湧起一片祥雲。
那片祥雲與尋常雲彩截然不同,呈九色交織之狀。
邊緣有瓔珞垂掛,寶光流轉。雲頭之上立著十餘道身影。
當先一人月白僧袍,手持淨瓶,正是觀音菩薩。
她身後跟著惠岸行者,善財童子,龍女等一干普陀山弟子。
還有幾位天庭派來隨行的仙官。
觀音的蓮雲之後,另有一片金色雲海。
雲海之上旌旗招展,天兵列陣。
為首的是四位天師,張道陵居中,葛玄,許遜,薩守堅分列左右。
四天師身後,是太白金星,哪吒三太子,還有二十八宿中留守天庭的幾位星官。
再往後,是王母娘娘駕前的仙女,一個個皆神色肅然。
這陣仗,比五百年前征討花果山時還要大上三分。
觀音按下蓮雲,目光掃過五行山前這一片狼藉。
四大金剛法器碎裂,歪倒在地。
四值功曹昏迷不醒,被天兵抬到一旁。
三大護法神獸元氣大傷,伏在山根深處喘息不止。
二十八宿星君中,奎木狼嘴角溢血,昴日雞面色慘白。
厲海至今未從地底爬出來,五位星君首領個個帶傷。
李靖手握斬仙刀,面色陰沉,虎口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地藏王菩薩端坐山腰,雙目淌血。
一百零八座浮屠寶塔碎裂大半,願力牢皇幦粺o存。
而孫悟空正站在山腳,與那青袍道人有說有笑。
觀音的目光落在那青袍道人身上,停了整整三息。
這三息之中,她面上那萬年不變的慈悲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可託著淨瓶的手卻微微緊了一緊。
淨瓶中的楊柳枝,一片葉子飄落下來,落在蓮雲之上,化為一小汪清水。
“阿彌陀佛。”
觀音雙手合十,“嚴道友,又見面了。”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可在場之人哪個不是人精?
觀音乃佛門四大菩薩之一,能讓她以道友相稱的散修,三界之中能有幾人?
更何況,她說的是又見面了。
李晏轉過身來,向觀音打了個稽首:“菩薩別來無恙。”
觀音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個轉。
這一轉,心中便掀起了驚濤駭浪。
在洪江龍宮時,她見過此人。
彼時這道人周身氣息雖也圓融,卻不過是金仙境界。
五行之氣流轉之間雖有些靈性,卻也還在後天範疇之內。
可此刻再看,這道人周身氣息渾然一體。
這才過了多久,此人的修為竟暴漲如斯。
“道友此番來五行山,所為何事?”觀音壓下心中震動,溫聲問道。
李晏還未答話,孫悟空已搶先開口。
“菩薩來得正好。”
猴子將金箍棒扛在肩上,齜牙笑道,
“俺老孫正跟俺兄弟敘舊呢。你要說取經的事,且等俺敘完了舊再說。”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太白金星捋須的手停住了。
哪吒三太子握乾坤圈的手緊了一緊。
四大天師交換了一個眼神。
便是張道陵,眸中也閃過一絲驚異。
兄弟?
這妖猴竟與這道人以兄弟相稱?
觀音的目光在孫悟空與李晏之間掃了一個來回,心中飛快地盤算起來。
取經大計乃如來世尊親自定下的佛門東傳之大勢。
金蟬子轉世為玄奘,已在路上。
孫悟空是如來欽定的取經人首徒,這樁事三界之中無人不知。
可如今這猴子從五行山下脫困,非但不是取經人救的。
反倒是這個道人一手促成。
更麻煩的是,這猴子竟當眾稱這道人為兄弟。
以孫悟空的性子,他認的兄弟,便是如來世尊親自來要人,他也未必肯鬆口。
“大聖。”
觀音溫聲道,“你既已脫困,便是天意如此。
貧僧此番去天庭,已替你討來了瓊漿玉液。
大聖若肯履約,保取經人西行,便是鬥戰勝佛,永脫苦海,得證正果。”
她從袖中取出一隻玉壺。
那玉壺通體瑩白,壺身之上刻著蟠桃會的圖樣,壺口封著一道金色符印。
符印之上,隱隱有蟠桃的香氣透出。
孫悟空瞥了那玉壺一眼,卻不伸手去接。
“菩薩,俺老孫問你一樁事。”
猴子歪著腦袋,金睛裡閃過一絲狡黠,
“你方才去天庭討酒,怎的帶了這般多人回來?是討酒,還是搬救兵?”
觀音眉頭微微一蹙。
孫悟空又道:“俺老孫再問你。
你說俺老孫保取經人西行,便是鬥戰勝佛。
可俺老孫當年做齊天大聖時,可是與玉帝老兒平起平坐的。
如今做個鬥戰勝佛,比齊天大聖大了還是小了?”
太白金星忍不住插嘴道:
“大聖,鬥戰勝佛乃佛門正果,位列三十五佛之一,豈是齊天大聖那虛銜可比?”
孫悟空哈哈大笑:“老官兒,你這話騙得了旁人,騙不了俺老孫。
當年你哄俺上天做弼馬溫時,也是這般說辭。
什麼位列仙班,什麼天庭正職。
結果呢?
弼馬溫是個養馬的,齊天大聖是個虛銜。
如今又拿鬥戰勝佛來哄俺,俺老孫這回不上當了。”
太白金星被他說得老臉一紅,訕訕退後。
便在此時,張道陵從雲頭踏下,捋須笑道:“大聖此言差矣。”
孫悟空金睛一翻:“張天師有何高見?”
張道陵道:“大聖說齊天大聖是虛銜,貧道不敢苟同。
當年大聖在花果山豎起齊天大聖的旗號,三界之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那旗號雖是天庭封的,可大聖的本事是真的。
虛銜也好,實職也罷,都不及大聖手中那根金箍棒來得實在。”
這話說得極有水平。
既捧了孫悟空的本事,又避開了佛道之爭的鋒芒,滴水不漏。
孫悟空聽罷,倒是多看了張道陵一眼:“你這老道倒會說話。”
張道陵捋須一笑,話鋒一轉:“只是大聖,如今取經人已在路上。
那取經人乃金蟬子轉世,十世修行的好人。
大聖若肯保他西行,這一路降妖除魔,也算替自己爭一口氣。
屆時三界眾生提起齊天大聖,便不只是說一個鬧天宮的妖猴。
而是說一個護持正法,功成行滿的鬥戰勝佛。
這兩個名號,一個也不埋沒。”
孫悟空聽罷,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