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那持刀鬼影亦微微一顫,暗紅的刀罡在空中停頓了一瞬。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五行山山腳,距離孫悟空身後百丈處,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青佈道袍,面容清癯,三縷長髯,手中拄著一根竹杖。
周身氣息淡如炊煙,看不出半分威勢。
他就那般隨隨便便地站在那裡,與這片山石草木渾然一體。
李靖心中為之一震。
他修道萬年,官居天王,三界之中的高手他哪個不認識?
可眼前這道人,他竟從未見過。
更詭異的是,此人何時出現在那裡,他毫無察覺。
在場這麼多太乙金仙,沒有一個察覺到他的到來。
“你是何人?”
那道人打了個稽首,含笑道:“貧道嚴禮,一介散修。
恰巧路過此地,見諸位鬥法激烈,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若有冒昧,還望天王海涵。”
話說得客氣,可在場之人哪個不是修行千年的老狐狸?
一個散修,能在斬仙刀刀意的徽窒绿┤蛔匀簦�
還能讓持刀鬼影為之一頓?
李靖眯起雙眼:“既是散修,速速離去,莫要自誤。”
“天王說的是。”那道人微微頷首,腳下一動不動,
“只是貧道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天王。”
“說。”
“天王這一刀若劈下去,那猴子自是不好受。
可刀意餘波所及,五行山方圓千里之內,連一根草也活不下來。
貧道方才在山中採藥,見這一山的草木禽獸,雖非人身,亦是生靈。
天王乃天庭重臣,當知天庭天規中有一條,
便是不得妄傷無辜生靈。
天王三思。”
李靖面色一變。
天規其中的這一條他當然知道。
可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若收了刀,天庭的臉面往哪擱?
反之,這道人拿天規來壓他,傳出去終歸不好聽。
猶豫之間,那持刀鬼影忽然嗚咽一聲。
其中滿是不甘怨毒,它被李靖召喚出來,卻遲遲未能飲血。
故而,怨氣反噬,開始在刀身之中橫衝直撞起來。
李靖只覺刀柄燙得驚人,虎口一麻,險些脫手。
便在此時,那道人向持刀鬼影遙遙一點。
這一指無聲無息,無光無華。
可那持刀鬼影卻動彈不得。
它不斷嘶叫,震得雲層翻湧,山石落下。
緊接著,一縷金光沒入鬼影眉心。
不多時,鬼影停止了掙扎,那雙鬼火般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絲人性光彩。
未等眾人反應過來,它鬆開握刀的手,向那道人深深一揖。
眨眼間,便是化作漫天星芒,消散在天地之間。
斬仙刀失了鬼影加持,漫天的暗紅光芒迅速黯淡,從空中墜下,插在李靖腳前。
李靖見此一幕,臉色極為複雜。
斬仙刀中的持刀鬼影,乃是天庭歷代高人以封印鎮壓方才勉強控制住的。
可這道人只以一指之力,便將鬼影度化了。
這等手段,莫說是太乙金仙,便是尋常大羅金仙也未必做得到。
“你究竟是......”
李靖話到一半,神色突地一駭。
原因無他,那猴子望向那道人的眼神,與方才面對滿天神佛時的桀驁截然不同。
非要形容就是,一個迷路的孩子忽然瞧見了故人。
“兄弟,是你嗎?”孫悟空的聲音出奇地低。
可那道人卻聽見了。
他微微一笑,將青竹杖往地上一駐,道:“大聖,別來無恙。”
這句話一出口,旁人聽不出什麼。
可在雲端之上的楊戩卻眉頭一動。
畢竟,額上那隻豎眼能看穿三界萬事萬物的底細。
此刻的他看見,那猴子聽到這句話時,渾身猴毛微微豎起又緩緩落下。
那是孫悟空極度激動時才會有的反應。
這道人究竟是何許人也?
他與這猴子又是什麼關係?
正疑惑間,雲層中傳出一個蒼老的笑聲。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一個老獵戶打扮的人從雲中走出來。
這人拄著竹杖,另一隻手拎著一隻酒壺。
走出來時步伐穩健,看不出半分疲態。
而在他身後,還跟著一個青衫少女。
少女眉清目秀,面色紅潤,背上揹著一卷竹簡,手中握著一支筆。
墨竹捋著鬍鬚向孫悟空拱了拱手:“大聖,數百年未見,你還記得老朽不?”
海瓊亦微微一笑,從背後解下竹簡,在膝上攤開,提起筆來。
“孫爺爺,你方才那一棒破願力牢唬乙延浵铝恕�
回頭你可得再講一遍,我怕漏了什麼細節。”
孫悟空望著那二人。
喉嚨好似被什麼堵住了一般,發不出聲。
五百年來,他被壓在這座山下,來過的神佛不計其數。
巡視嘲笑,勸降唾罵,都有之。
唯獨這兩個人,一個自稱獵戶的老頭,一個帶著竹簡的少女。
每隔半個月,便上山一趟,遠遠的陪他說話解悶。
老頭說些山野趣聞,少女便記些故事傳說。
當時,他法力被封,只當他們是尋常的凡人。
可此刻才恍然得知,這二人一直守在這五行山上,至少數百年。
而那個站在山腳下的道人,他方才化身法海請他飲了一杯茶。
正是那杯茶,助力他破開了五行山的禁制。
“你們……一直都在這兒?”
墨竹哈哈一笑,舉起酒壺遙敬:
“大聖,老朽在這五行山上,也就比你待得少些時日。”
海瓊抿嘴笑道:“我雖來得晚些,也在這兒待了一陣了。
孫爺爺,那篇《大鬧天宮本紀》還沒寫完,你可不能走。”
孫悟空怔怔地望著他們,心頭間,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翻湧無休。
五百年來,他的心裡只有恨。
恨如來壓他,恨天庭騙他,恨滿天神佛落井下石。
可此刻那恨卻被暖意衝開了些許。
他不禁抓耳撓腮,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俺老孫還以為,這天底下早沒人記掛俺了。”
墨竹聽了這話,將酒壺遞與孫悟空,字字擲地有聲:
“大聖說哪裡話?
老朽雖也年邁,卻也知道,是這世道欠大聖一個公道。”
孫悟空接過酒壺,端詳了許久。
隨即仰頭,將那壺中的酒一氣飲盡。
隨後,他望向李晏。
那雙金睛之中,除了久別重逢的激動之色,還夾著幾分難以言表的別樣情緒。
嘴唇動了動,終是沒忍住,低聲道:“頭百年時,俺老孫以為你死了。”
李晏聽了這句話,伸出手去,在他肩頭拍了拍。
這一拍,是一切盡在不言中。
“那一日俺老孫被如來一掌壓在山下。
俺看見你......”
孫悟空的聲音漸漸變低,“俺看見你的洞天被三方合力打碎......”
“碎便碎了。”李晏淡淡道,“再造一個便是。”
孫悟空渾身一震。
天庭眾將和靈山羅漢更加震驚。
洞天破碎,對於修行此道者而言,那是比身死道消還要徹底的毀滅。
而此人竟能再造洞天?
李靖的臉色已不僅僅是陰沉,更化為驚駭。
他方才以斬仙刀攻擊妖猴,這道人一指便收了鬼影。
如今又輕描淡寫地說出再造洞天這等話,此人究竟是什麼來頭?
寶幢光王菩薩端坐蓮臺,手中七寶妙樹已停止了搖動。
那雙萬年不動聲色的眼睛裡浮現出幾分鄭重。
大鬧天宮之時他也在場,親眼看見那道天外來光轟碎那人洞天。
按理說早已身死道消,如今竟好端端地站在這裡,而且修為似乎比當年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