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李晏心中微動。
這印記的氣息,是老君的丹房之中,那些丹方密文上殘留的氣息。
金蟬子的元神深處,竟有兜率宮的印記。
這便有意思了。
取經人身後,跟著兩個從者。
一個挑著經擔,扁擔被經書壓得彎彎的。
一個揹著行囊,滿面風塵。
二人皆是俗家打扮,粗布短褐,膚色黝黑,顯然是從遠道而來。
再往後,是一隊大唐的騎兵,約莫二十餘騎,盔甲鮮明,刀槍如林。
為首的是個中年將官,虎背熊腰,面如重棗。
頷下一部短髯,騎著一匹烏騅馬,顧盼之間頗有幾分威儀。
這一行人緩緩行過茶樓,向那知州府而去。
李晏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將杯中茶一飲而盡,站起身來,在桌上擱下幾文銅錢,出了茶樓,遠遠綴在那隊人馬之後。
知州府前,劉洪早已得了訊息,帶著一干屬官迎出門來。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官服,頭戴烏紗帽,腰繫銀魚袋,滿面堆笑,躬身行禮。
“下官江州知州劉洪,恭迎欽差大人。”
玄奘下了馬,雙手合十,還了一禮:
“阿彌陀佛。貧僧奉旨西行,路過貴地,叨擾了。”
劉洪連聲道:“不敢不敢。
欽差大人遠來,下官已在府中備下素齋,請大人賞光。”
玄奘道:“貧僧是出家人,不貪口腹之慾。施主只需備些粗茶淡飯便可。”
劉洪笑道:“大人放心,下官備的正是素齋,絕不沾葷腥。”
二人寒暄了幾句,劉洪便引著玄奘一行人進了府邸。
那二十餘騎騎兵則在府外駐紮,搭起帳篷,生火做飯。
李晏站在街角,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他沉吟片刻,轉身向城南走去。
江州城南,有一條小巷,名叫積善巷。
巷子窄得僅容二人並肩。
巷子盡頭,有一間小小的觀音院。
院門斑駁,院中一株老樹,枝葉稀疏,樹蔭下襬著幾個蒲團。
正殿之中,供著一尊觀音像。
那像不過三尺來高,木胎金漆,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木胎。
可那雙眼睛,卻描得極好。
低眉垂目,似看非看,慈悲之中夾帶幾分洞徹世情的淡然。
李晏站在院門外,因果之眼透過院牆,看見正殿之中跪著一個婦人。
那婦人年約三旬,穿著一身素白衣衫,頭上簪著一朵白絨花。
面容清秀,眉眼之間依稀能看出當年的風姿。
只是面色蒼白,兩頰微陷,顴骨隱隱透出來,顯然這十八年過得並不好。
她跪在觀音像前,雙手合十,口中喃喃誦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誦了一遍,又誦一遍。
極認真,字字句句皆從心底流出。
李晏心中微動。
這婦人,便是殷溫嬌,陳光蕊的妻子,取經人的生母。
她在這觀音院中誦了十八年的經。
日日如此,風雨無阻。
李晏沒有驚動她,只是在院門外的老樹下盤膝坐下,闔目凝神。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殷溫嬌誦完了經,從正殿中走出來。
她看見院門外坐著一個道人,微微一怔,隨即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道長從何處來?”
李晏睜開眼,站起身來,打了個稽首:
“貧道雲遊四方,路過貴地,見這觀音院清靜,便在此歇歇腳。
驚擾了夫人誦經,還望莫怪。”
殷溫嬌道:“道長說哪裡話。
這觀音院本就是十方善信共修之所,道長肯來,是敝院的福分。”
她說話的聲音溫溫柔柔的,禮數週全,卻有一層淡淡的疏離。
那是十八年獨居磨出來的殼子,禮貌,卻不讓任何人靠近。
李晏看在眼裡,也不說破,只道:
“貧道觀夫人眉心之間,隱隱有一股鬱結之氣。可是心中有什麼放不下的事?”
殷溫嬌面色微微一變,隨即恢復如常,淡淡道:
“道長說笑了。貧婦不過是一介凡婦,哪有什麼放不下的事。”
李晏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瓶,倒出一枚丹藥,遞與殷溫嬌。
“此丹名曰舒肝理氣丸,乃貧道以柴胡,白芍,枳殼,甘草等藥煉製而成。
夫人若心中鬱結,可服此丹。每日一枚,連服七日,當有奇效。”
殷溫嬌看著那枚丹藥,沒有伸手去接。
目光之中多了幾分警惕。
“道長為何要贈藥與貧婦?”
李晏道:“貧道雲遊四方,見人有難,便幫一把。
這不過是順手為之,夫人不必多想。”
殷溫嬌沉默片刻,伸出手去,接過那枚丹藥。
她將丹藥託在掌心,低頭看了看,又抬起頭來,望向李晏。
“道長,貧婦有一事相詢。”
“夫人請講。”
殷溫嬌的聲音,低到只有二人能聽見:“道長可是從洪江來的?”
李晏心中微動。
這殷小姐,不是尋常婦人。
她在這江州城中困了十八年,看似與世隔絕,實則對外界的風吹草動皆有所覺。
他不答反問:“夫人為何這般問?”
殷溫嬌道:“貧婦昨夜做了一個夢。
夢見洪江之上,有一條黑龍被人斬了。
黑龍的血染紅了半條江,江底沉了十八年的東西,浮了上來。”
“貧婦醒來之後,心跳得厲害。
便來這觀音院中誦經,誦了一日一夜,方才平復了些。”
李晏聽罷,心中瞭然。
殷溫嬌與陳光蕊是夫妻,二人之間冥冥之中自有感應。
洪江龍王斬孽蛟之時,那股沖天血氣,她在江州城中雖看不見,卻感應到了。
這便是夫妻同體,氣脈相連。
第135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取經人也
“夫人這夢,倒也蹊蹺。
貧道在洪江渡口時,曾聽人說那江中有一條黑龍蟠踞,吞人無數,為禍一方。
後來有高人出手,將那黑龍斬了。
夫人身在江州,相隔數百里,竟能夢見此事,可見夫人與那洪江,緣分不湣!�
殷溫嬌聞言,身子微微一顫,那雙黯淡了十八年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亮的光。
“道長是說……那夢,是真的?”
李晏不答,只從袖中取出一隻茶杯。
以法力微微溫了,又從袖中取出一隻竹筒,拔開塞子,倒出幾片茶葉。
殷溫嬌看著他這一番動作,心中愈發疑惑。
這道人,方才還在說洪江之事,怎的忽然泡起茶來了?
李晏將茶杯遞到殷溫嬌面前,溫聲道:“夫人,請。”
殷溫嬌接過茶杯,低頭看去。
只見那杯中茶水呈澄碧之色,清澈透亮。
杯底沉著三片茶葉,葉片舒展,脈絡分明,隱隱有銀毫閃爍。
她將茶杯送到唇邊,輕輕呷了一口。
茶湯入口,一股清氣自喉間升起,順著經脈向四肢百骸流去。
那清氣所過之處,十八年積攢下來的鬱結之氣,竟一絲一絲地化開了。
她只覺胸口那塊壓了十八年的大石,輕了幾分。
眼眶一酸,淚水奪眶而出。
“道長……這茶……”
李晏淡淡道:“此茶名曰破鬱,乃貧道以青城山中的野茶為底。
合以柴胡,香附,川芎,白芍四味藥材,九蒸九曬而成。
夫人心中鬱結,乃肝氣不舒所致。
肝屬木,木性條達,喜舒展而惡抑鬱。
夫人這十八年忍辱負重,肝氣鬱結於胸,不得發舒,故而面色蒼白,兩頰微陷,夜不能寐,噩夢連連。
這茶中之藥,柴胡疏肝解鬱,香附理氣調中,川芎活血行氣,白芍柔肝止痛。
四藥合用,共奏疏肝理氣,解鬱安神之功。”
殷溫嬌聽他說得頭頭是道,心中愈發驚訝。
這道人只看了一眼,便將她的病根說了個清清楚楚。
她忍不住問道:“道長,貧婦這病,可能根治?”
李晏道:“病根不在肝,在心。心結不解,便是服了仙丹,也不過是揚湯止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