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以木行生氣通肝明目,這法子說穿了並不稀奇。
可能將木行生氣凝鍊到那般精純程度的,三界之中卻不多見。
木氣通肝,肝開竅於目,此乃《內經》開篇便講明的道理。
然則知是一回事,行是另一回事。
能將木行之氣從五行之中單獨提煉出來,且不傷其餘四行,
使其純淨到足以滋潤眼脈的程度,這便需要對五行生剋有極深的造詣了。
李晏淡淡一笑:“婆婆的眼疾,乃十八年鬱結所致。
肝氣鬱結,則目失所養。
貧道不過以些許木行之氣,替她疏通肝經,散其鬱結罷了。
算不得什麼高明手段。”
他說得輕描淡寫。
慈航小沙彌聞言,那雙眸子裡,閃過一絲異色。
李晏自然看到了那一絲異色。
那是不信。
果然,慈航小沙彌又道:“道友過謙了。五行之中,木行最柔,也最難凝鍊。
能以木行之氣替凡人疏通經脈而不傷其身,這分明已到了高深境界。
小僧冒昧,再問一句,道友師承何處?”
觀音這是在盤他的根腳。
三界之中,散修雖多,可能修到金仙境界的散修卻如鳳毛麟角。
大多數金仙,背後皆有師門傳承。
觀音問他師承,便是想從他的來路中尋出蛛絲馬跡,判斷他究竟是哪一方的人。
“貧道無門無派,不過是在山中得了半部殘經,胡亂修行,僥倖有了今日這點微末道行。”
李晏說這話時,面上三分慚愧,七分淡然。
將一個散修的自謙與自矜拿捏得剛剛好,
“至於什麼高深境界,貧道實在不懂。不過是瞎貓碰著死耗子罷了。”
慈航小沙彌聞言,雙手合十,低眉垂目,似是在品味他這番話。
片刻之後,他換了個法子。
“道友,”
慈航小沙彌緩步走到殿中央那座水晶案几之前,伸出右手,在案面上一點,
“小僧在南海時,曾聽家中長輩說過一個道理。
五行之中,這生克之理,看似簡單,實則深奧無窮。
道友能以一己之力擒殺那孽蛟,想必對這生克之理已有了極深的領悟。”
說話間,那水晶案几之上,被他點過的地方,泛起一圈漣漪。
漣漪呈五色,五色交織,相生相剋,在李晏面前演化出了一幅五行生剋的圖卷。
那圖卷之中,五行之氣流轉不息,化作一個小小的天地。
天地之中,水火既濟,金木交併,土德居中,調和四行。
這五行生剋的演化,看似簡單,實則每一道氣機的流轉都暗合大道至理。
多一分則過,少一分則不及。
李晏看著那幅五行圖卷,心中凜然。
觀音這是在考校他。
以五行生剋之理演化天地,這是太乙金仙方能施展的手段。
觀音將此圖演化出來,表面上是與他論道,實則是想看他如何應對。
他若看得懂,便說明他的五行造詣確已達到金仙巔峰。
他若看不懂,那方才那些關於五行化物的說辭,便不攻自破。
更妙的是,這五行圖卷之中,暗藏了一處破綻。
那土德居中,調和四行的氣機,看似圓融無礙,實則有一絲滯澀。
那一絲滯澀藏得極深,若非對五行之道有極深體悟,根本察覺不到。
這是在釣魚啊。
他若指出那一處破綻,便等於承認了自己的五行造詣遠超尋常金仙。
他若假裝沒看出來,便坐實了瞎貓碰死耗子的說辭。
可那樣一來,觀音便會認定他是在刻意藏拙。
藏拙之人,必有所圖。
這是兩難之局。
李晏心中思緒飛轉,望著那幅五行圖卷,看了約莫三息。
然後伸出手去,在案几上一點。
他點的不是那一處破綻。
而是破綻旁邊,一道極不起眼的木行之氣。
“小師父,”李晏淡淡道,“貧道愚鈍,看不太懂這五行圖卷。
只是覺得,這一處的木氣,似乎多了一絲。
木多則風生,風生則火旺,火旺則土焦,土焦則金熔,金熔則水沸。
牽一髮而動全身,貧道隨口一說,小師父莫要見怪。”
小沙彌演化這五行圖卷時,故意在土德之中留了一處破綻。
就是想看看這道人能否察覺。
可這道人非但沒有指出那處破綻。
反而指出了另一處他並未刻意留下,卻確實存在的細微瑕疵。
木氣多了一絲。
那一絲木氣,是他方才點案時,不經意間帶出的一縷自身氣息。
觀音本尊的修為已至大羅金仙之境,氣息圓融無礙。
便是太乙金仙也休想從中尋出破綻。
可他此刻是以慈航小沙彌的化身示人。
這化身不過金仙境界,氣息咿D之間,難免有一絲不圓融之處。
那一絲不圓融,被他以木氣掩蓋,藏得極深。
便是黃廣義這等老牌金仙,方才也沒能察覺。
可這道人,只看了三息,便找了出來。
而且他沒有點破土德的破綻,反而點了木氣的瑕疵。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不但看出了土德的破綻,還看出了那破綻是故意留下的。
他不點破,是給你留面子。
他點出木氣的瑕疵,是在告訴你,我看見了,但我不說。
這份眼力,這份分寸,絕不是一個散修所能有的。
慈航小沙彌收回手指,那五行圖卷便如泡沫般消散於無形。
他雙手合十,向李晏微微躬身:“道友慧眼如炬,小僧佩服。”
話說得客氣,可那雙眸子裡,探究之意卻比方才更濃了幾分。
李晏心中警惕。
以觀音的性子,絕不會就此罷休。
她還會用別的法子來試探。
只見,他轉過身,目光在殿中緩緩掃過。
殿角的張氏與陳光蕊,正低聲說著話。
洪江龍王坐在主位之上,正與幾個幕僚商議善後之事。
黃廣義立於廊下,眼觀鼻,鼻觀心。
慈航小沙彌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張氏腰間。
那裡,繫著一枚玉牌。
那玉牌通體青碧,上面刻著一道符文,隱隱有五色光華流轉。
正是李晏贈與張氏的那枚辟邪令。
慈航小沙彌的目光,在那玉牌上停了停。
“婆婆,”她緩步走到張氏面前,
“小僧冒昧,想借婆婆腰間這枚玉牌一觀,不知可否?”
張氏正與兒子說著話,忽聽有人喚她。
抬起頭來,見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小沙彌,連忙站起身來,福了一福:
“小師父說哪裡話。
這玉牌是嚴道長贈與老婆子的,小師父要看,只管拿去便是。”
她伸手去解腰間那枚玉牌。
李晏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中微微一沉。
那枚辟邪令,是他以雷擊木為材,刻以辟邪符文。
又灌注了一縷洞天靈氣煉製而成。
令牌之中,有他的洞天之力殘留。
觀音若是拿到手中,以心神探入,必能感應到那一縷洞天靈氣。
洞天之力,乃上古修行之法,與當今三界的主流修行體系截然不同。
觀音見多識廣,一旦感應到洞天靈氣,必能推斷出他修煉的是洞天大道。
屆時,他的身份便藏不住了。
李晏心中思緒不定,面上卻看不出半分緊張。
他甚至在嘴角掛上了一絲淡淡的微笑。
慈航小沙彌伸出手去,正要接過那枚玉牌。
便在此時。
“哎喲!”張氏手一鬆,那玉牌從指間滑落。
只見,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玉牌塞進了嘴裡。
咕嘟!
吞了下去。
這一下變起倉促,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慈航小沙彌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