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思忖間。
母子相認的哭聲漸漸平息。
張氏緊緊攥著兒子的手。
陳光蕊跪在母親膝前,仰頭望著那張佈滿風霜的臉,喉頭滾動。
十八年水底光陰,他日日夜夜想的便是這一刻。
可真到了這一刻,他反倒不知該說什麼了。
李晏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他端起案上那杯碧波釀,輕啜一口,目光掃過殿中諸人。
洪江龍王捋須不語,面上帶著幾分感慨,幾分尷尬。
黃廣義端坐案後,眼觀鼻,鼻觀心。
那四個水族幕僚垂手立於龍王身後,神情肅穆,看不出什麼異樣。
這殿中的氣氛,有些古怪。
李晏放下酒杯,淡淡道:“龍王,陳先生在貴宮住了十八年,龍王待他如何?”
洪江龍王忙道:“道友說哪裡話。
光蕊在小王宮中,小王待他如同上賓。衣食住行,樣樣周到。
光蕊,你說是不是?”
陳光蕊轉過身來,向洪江龍王深深一揖:“龍王大恩,光蕊沒齒難忘。
這十八年來,若非龍王收留,光蕊早已化作江底枯骨。”
頓了下,
“只是……”
洪江龍王面色微微一變。
“只是什麼?”李晏問。
陳光蕊猶豫片刻,望向洪江龍王。
洪江龍王乾咳一聲,微微點頭。
陳光蕊這才道:“只是這十八年來,光蕊始終有一事不明。
當年那劉洪不過是一介水寇,便是再兇悍,也不過是凡人之軀。
光蕊雖是一介書生,卻也有些武藝在身。
那日在洪江渡口,劉洪忽然發難,光蕊拔劍相抗。
可那劉洪的力氣,卻大得驚人。
光蕊的劍砍在他身上,竟震得虎口發麻。
不過三合,光蕊便被他打落江中。”
第130章 施仁術母子重逢 用反間龍蛟相爭
李晏目光微凝。
陳光蕊繼續道:“光蕊落水之後,隱約看見那劉洪站在船頭,周身黑氣繚繞。
那黑氣之中,有一雙碧綠的眼睛,正盯著光蕊。
光蕊當時便覺得混身冰涼。
若非龍王及時趕到,光蕊只怕早已魂飛魄散。”
洪江龍王接過話頭,嘆了口氣:
“道友,小王那時正在江底巡視,忽覺江面之上有一股妖氣沖霄。
小王便帶了幾個手下上去檢視。
到了江面,只見那劉洪正要對光蕊的屍身下手。小王便與他過了幾招。
那劉洪的手段,的確不似尋常凡人。
他周身那股黑氣,小王瞧著有幾分眼熟,只是一時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
李晏道:“龍王后來可想起來了?”
洪江龍王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想起來了。
那股黑氣,與那孽蛟手下水妖的氣息,同出一源。”
此言一出,殿中寂靜。
陳光蕊渾身一震:“龍王是說……那劉洪,與那孽蛟有關?”
洪江龍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小王不敢斷言。
只是那股黑氣,確有幾分相似。
不過這十八年來,小王也曾暗中查探過幾次,卻始終沒有找到確鑿的證據。
那孽蛟行事縝密,滴水不漏,小王便是想查,也無從下手。”
李晏聽罷,心中思量。
陳光蕊方才所言,劉洪周身黑氣繚繞,劍砍不入。
這應是妖氣入體、淬鍊肉身的徵兆。
凡人若得了妖物的一縷妖氣,便可力大無窮,刀槍不入。
可這妖氣入體,也有極大的代價。
那劉洪不過是一介水寇,何德何能,能得到妖物的青睞?
李晏望向洪江龍王:“龍王,貧道還有一事不明。”
“道友請講。”
“那劉洪冒了陳先生的官,在江州做了十八年知州。
這十八年來,他可曾與那孽蛟有過往來?”
洪江龍王與黃廣義對視一眼,面色皆有些古怪。
黃廣義放下酒杯:“道友有所不知。
那劉洪在江州做官,明面上是朝廷命官,暗地裡卻與那孽蛟來往甚密。
貧道曾暗中查探過幾回。
那劉洪每隔三月,便要以巡江為名,到洪江渡口去一趟。
到了渡口,他便屏退左右,獨自一人站在江邊,對著江心念念有詞。
唸完之後,那江心便會浮起一團黑氣。黑氣之中,便是那孽蛟的身影。
二人在江邊密談,每次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那孽蛟便沉回江底,劉洪也便回城去了。”
李晏道:“他們談了什麼?”
黃廣義搖頭道:“貧道不敢靠近。
那孽蛟耳目靈敏,修為又高。貧道若靠得太近,必會被它察覺。
不過貧道遠遠瞧見,那孽蛟每次浮上來,都會吐出一顆拳頭大小的黑色珠子。
劉洪接了那珠子,便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瓶,將珠子中的東西倒入瓶中。
那東西是液體,漆黑如墨,隱隱有腥臭之氣。
貧道猜測,那便是孽蛟以江中冤魂煉製的魂液。”
“魂液?”李晏眉頭一皺。
黃廣義點頭道:“魂液者,乃是以生靈魂魄為原料,以妖火熬煉而成。
凡人飲之,可延年益壽,百病不侵。
修行之人飲之,可增進修為,壯大元神。
只是此物陰毒無比,飲得多了,便會性情大變,嗜血好殺,最終淪為妖物的傀儡。”
李晏聽罷,目光轉向陳光蕊。
陳光蕊面色慘白,嘴唇顫抖不止。他顯然想到了什麼。
“溫嬌……”
陳光蕊喃喃念著妻子的名字,“溫嬌她……她可知那劉洪的底細?”
“殷小姐知不知道,貧道不敢妄言。
不過貧道曾暗中觀察過她幾回。
她這十八年來,深居簡出,極少與人來往。
便是那劉洪,她也總是避著。每逢初一十五,她便要去城外的觀音院燒香。
燒完香,她便一個人坐在後院的井邊,望著井水發呆。
一坐便是大半日。”
陳光蕊聽到此處,再也忍不住,伏地痛哭。
張氏摸著他的頭,老淚縱橫,卻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來。
她自己的兒子受了十八年的苦,她那未置娴膬合币彩芰耸四甑目唷�
她這個做婆婆的,心裡頭比誰都明白,這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李晏站起身來,走到陳光蕊身旁,伸手將他扶起。
“陳先生,令堂的眼睛,貧道曾以藥茶為她調理過。
只是那藥茶之力,需得在母子團聚之時,方能徹底化開。
先生且扶令堂坐穩,貧道這便助她復明。”
陳光蕊一怔,隨即大喜,連忙扶張氏在案後坐穩。
張氏緊緊攥著兒子的手,渾身微微發顫。
她盼了十八年,盼的不只是摸到兒子的臉,更是想親眼看一看兒子的模樣。
十八年了,兒子的模樣在她心裡已模糊得只剩下一個輪廓。
她怕自己認不出他來。
李晏走到張氏面前,溫聲道:“婆婆,閉上眼。”
張氏依言閉上眼。
李晏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點在張氏的眉心之處。
一道溫潤的木行之氣流入雙目之中。
那木氣呈青碧之色,柔柔淌過那乾涸了十八年的眼脈。
張氏只覺雙目之中先是一陣清涼,隨即又化作溫熱。
那溫熱越來越盛,從雙目一直暖到心口。
她忍不住想要睜眼,李晏的聲音卻在耳畔響起:“婆婆莫急。
藥力還在化開,此時睜眼,只怕傷了目力。”
張氏便不敢動了。
那股溫熱之氣在眼眶之中盤旋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漸漸向瞳仁深處滲去。
她只覺那瞳仁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顫動。
殿中諸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出聲。洪江龍王捋須的手停在了半空。
黃廣義端坐不動,目光卻緊緊盯著張氏的雙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