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張福德聽得眼眶發酸。
他守在這五行山下,日日夜夜對著那被壓的猴子,日日夜夜聽那猴子罵天罵地,早已忘了自己還是個心善之人。
他只當自己是個末流小神,做著分內的差事,混一日算一日。
此刻聽李晏這般說,他心中那團早已熄滅的火,又燃了起來。
“道長……”張福德聲音沙啞,“小神不過是盡本分罷了。”
李晏微微一笑,道:“盡本分,便是最大的善。
天地之間,萬物各司其職,各盡其分,便是太平。
土地公守在這五行山下,盡了自己的本分,便是對三界最大的功德。”
張福德站起身來,向李晏深深一揖:“道長一席話,小神茅塞頓開。”
李晏扶住他,道:“土地公不必如此。貧道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
二人重新坐下。
李晏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瓶,遞與張福德。
那玉瓶通體青碧,瓶身之上刻著雲紋,隱隱有光華流轉。
“此瓶之中,是貧道以青城山中的百花之蕊,合以山泉之精,煉製的百花釀。
雖比不得天庭的瓊漿玉液,卻也有幾分延年益壽之效。
土地公每日飲上一小杯,可助修為精進。”
張福德接過玉瓶,千恩萬謝。
他開啟瓶塞,一股清甜的花香撲鼻而來,聞之便覺神清氣爽,渾身通泰。
他小心翼翼地倒了一小杯,雙手捧著,送到唇邊,一飲而盡。
那百花釀入口清冽,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化作一股溫熱之氣,流遍四肢百骸。
那溫熱所過之處,鬱結的肝氣漸漸疏散,胸口的悶氣也隨之消散。
張福德只覺渾身舒坦,精神大振,那渾濁的雙目,又清明瞭幾分。
“好酒!好酒!”張福德連聲讚歎。
李晏微微一笑,道:“土地公喜歡便好。”
張福德將玉瓶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又起身向李晏行了一禮:
“道長屢次相助,小神無以為報。道長若有什麼差遣,小神萬死不辭。”
李晏搖了搖頭,道:“貧道無所求。只是見土地公心善,便想幫一把。
這天地之間,善人越來越少,能幫一個是一個。”
張福德聽罷,心中愈發感激,只覺得自己這數百年守在山下,受的那些委屈,吃的那些苦頭,在這一刻都算不得什麼。
便在此時,李晏忽道:“土地公,那五行令,可否取出來與貧道一觀?”
張福德連忙走到床邊,伏下身去,將那牆洞裡的泥土磚瓦扒開,取出那枚五行令。
令牌入手,他心中便是一驚。
那令牌上的幽光,比前幾日又亮了幾分,隱隱有一股溫熱之意從中透出。
他將令牌雙手奉與李晏。
李晏接過令牌,託於掌心,闔目凝神,以心神細細感應。
那令牌之中,五行之力流轉不息,比多年前初贈之時,確實濃郁了許多。
這是張福德日日用它引動山中五行之力,令牌自行汲取了山中靈氣的緣故。
他睜開眼,對張福德道:“土地公,這令牌之中的符文,確實有些磨損了。
貧道這便替你重新祭煉一番。你且在旁靜候,莫要出聲。”
張福德連忙點頭,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大氣也不敢出。
李晏盤膝坐於蒲團之上,將那五行令託於左掌掌心。
右手掐訣,口中默誦真言。
那真言之聲,細如蚊蚋,張福德一個字也聽不清。
只覺那聲音如同從極遠之處傳來,又如同在自己心底響起,玄之又玄。
隨著真言誦出,李晏周身漸漸有清氣浮現。
那清氣如同山間晨霧,淡淡的一層,若有若無。
可張福德離得近,卻覺那清氣之中,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律。
如同天地之間的呼吸,一漲一縮,一開一闔。
他不敢直視,只垂著眼,偷偷用餘光去瞧。
只見那清氣在李晏周身流轉了約莫盞茶工夫,漸漸向掌心匯聚。
清氣越聚越濃,將整枚五行令都徽制渲小�
那五行令在清氣之中,微微顫動。
嗡!
便在此時,張福德看見那清氣之中,忽然亮起一點金光。
那金光初時只有針尖大小,漸漸擴大,化作一團拳頭大小的金色光暈。
光暈之中,隱隱有一株樹影。
那樹高不知幾許,樹幹之上金光流轉,樹冠如蓋,遮天蔽日。
樹冠之上,星辰閃爍,日月同輝。樹根之下,靈脈匯聚,地氣湧動。
整株樹,便如同一座橋樑,連線天地,溝通陰陽。
張福德看得目瞪口呆。
他活了數百年,從未見過這般異象。
那樹影雖只是一道虛影,可其中蘊含的天地之力,卻讓他這個末流土地,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心。
便在此時,那樹影微微一震。
一道金光自樹冠之上落下,注入那五行令之中。
五行令得了這道金光,幽光大盛。
那幽光原本是漆黑之色,此刻卻漸漸轉為青碧。
青碧之中,又隱隱有五色光華流轉。五色,對應五行。
金白,木青,水黑,火赤,土黃。
五色光華在令牌之中交織纏繞,相生相剋,形成了玄妙平衡。
李晏右手劍訣一變,口中真言愈發急促。
那五色光華在令牌之中旋轉起來,越轉越快,漸漸融為一體,化作一道混沌之光。
混沌之光在令牌之中流轉了九九八十一轉,隨即一凝,重新化作五色光華,各自歸位。
張福德只覺眼前一花,種種異象,盡數消失不見。
李晏掌心的五行令,又恢復了那通體漆黑的模樣。
可那漆黑之中,隱隱有青碧之色透出。
青碧之中,又有五色光華流轉不息。
比之從前,那光華內斂了許多。
李晏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張福德看得心驚肉跳,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問道:
“道長,這……這令牌……”
李晏將五行令遞還與他,道:“土地公且看。”
張福德接過令牌,只覺入手溫熱,與從前的冰涼截然不同。
那溫熱順著手心,流入體內,與自身的法力融為一體。
他闔目凝神,以心神感應那令牌之中的變化。
片刻之後,睜開眼,眸中滿是震驚之色。
“道長!這令牌……這令牌之中,怎的多了這許多東西?”
李晏微微一笑,道:“土地公感應到了什麼?”
張福德聲音發顫:“小神感應到,那令牌之中,除了五行之力,還有一股……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那氣息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神的法力,一碰到那股氣息,便活泛起來了。”
李晏點頭道:“那是貧道以自身修為,在令牌之中開闢了一方寸許大小的虛空。
那虛空之中,封存了貧道這些年雲遊四方,採擷的一些天地靈氣。
土地公每日以這令牌引動山中五行之力時,
那些靈氣便會隨五行之力一同流入土地公體內,滋養土地公的經脈元神。”
張福德聽罷。
撲通!
跪倒在地,向李晏叩首不止:
“道長!道長這般大恩,小神便是結草銜環,也難以報答!”
李晏連忙扶住他,道:“土地公快快請起。
貧道說過,這是順其自然,非是施恩圖報。
土地公若心中過意不去,便請貧道再飲一杯茶罷。”
張福德站起身來,擦了擦眼角,連忙去廚下重新燒水泡茶。
又將那珍藏了多年的一小罐雨前茶取了出來。
那茶是他昔年未得道時,在自家院子裡種的。
後來得道封神,被派到這五行山下,那株茶樹便再也沒人照料。
他託夢給曾孫,讓曾孫每年清明前採了,寄到五行山下的土地祠中。
一年只寄一小罐,他捨不得喝,只每逢年節才泡上一杯。
今日,他將那小罐從櫃子深處取出來,小心翼翼地開啟,拈了一撮,放入茶壺之中。
滾燙的山泉衝下去,茶香便瀰漫開來。
他將茶杯雙手奉與李晏。
李晏接過,飲了一口,微微闔目,品味了片刻,睜開眼道:“這茶,是難得的老山茶。”
張福德一怔,隨即連連點頭:“道長好靈的舌頭。正是老茶。
小神未得道時,在山腳下種了一株。
後來得道封神,便讓曾孫移栽到了祖宅後院。
每年清明前採了,寄給小神。”
李晏又飲了一口,道:“這茶樹,該有三百餘年了。”
張福德更是驚訝:“道長連這都能品出來?
那茶樹確是小神曾祖手植,算來已有三百六十年了。”
李晏微微頷首,道:“茶中有歲月,有水火既濟之功,有土德滋養之德。
土地公這杯茶,貧道受之有愧。”
張福德連連擺手:“道長說哪裡話來。小神這茶,能入道長的口,是小神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