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載了神祕學面板 第774章

作者:雨中有秋雲

  麥克菲伊把鐵梳子放下:

  “我知道,那小子和老莫聽說又從米蘭去了熱那亞。”

  “有老莫盯着,他餓不死也凍不死。”

  “倒是你,先看看你自己的手指頭。”

  凱瑟琳低頭,看了看那十根纏着布的手指。

  她翻到新的一頁,寫:“沒事。”

  麥克菲伊看着那行字:“那你寫封信給他吧。”

  凱瑟琳重新握好鉛筆,寫到一半她突然停下來。

  麥克菲伊的腦袋不知什麼時候探了過來。

  “我能看看嗎?”

  紅髮女孩整個上半身都趴下去,把信紙蓋得嚴嚴實實。

  “……行,行。”

  白髮巨人舉起兩隻手,退回自己的椅子。

  “我老了,年輕人的信我不看。”

  他坐回去,梳子在鬍子上繼續梳。

  “我年輕的時候給人寫信,也拿胳膊擋着。”

  凱瑟琳抬起頭在本子上寫:寫給誰?

  “一個嫁去奧克尼的姑娘。”

  麥克菲伊把玩着手裏的鐵梳子。

  “她當時回信說,我的字像一羣羊踩過的泥地。”

  凱瑟琳看着他。

  “後來她嫁了個漁夫。”

  麥克菲伊又梳了一下鬍子。

  “那漁夫的字我見過,還不如羊。”

  凱瑟琳噗嗤一笑,把臉埋下去接着寫信。

  寫完,她把信紙摺好推到桌子中間,問自己導師:怎麼寄?

  “郵局大概不行。”麥克菲伊把梳子放下。

  “想從薩洛尼卡寄到熱那亞,要先過法蘭人的軍郵審查,再過希臘人的,還要繞馬賽。

  等信到你那位好朋友手上,冬至都過了。”

  說到好朋友這個詞,白髮巨人滿臉揶揄。

  他欣賞了一下自己學生羞紅的臉,站起來推開窗。

  風一下子灌進屋,桌上紙嘩啦啦地翻。

  麥克菲伊隨後抓出點燕麥放在窗臺上,低低地念了一句蓋爾語。

  海灣上方的雲裂開縫,月光漏下來,鋪出了光路。

  一隻野兔順着光落下,雙腿一蹬,跳上了窗臺。

  它通體雪白,只有兩隻耳尖是黑的。

  凱瑟琳看到這隻可愛的小信使,綠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她站起來,把纏着布的手伸了過去。

  野兔抬起一條後腿,在窗臺上重重跺了一下。

  “別碰!”麥克菲伊連忙阻止她把手伸過去。

  “它連我都咬,去年咬過我兩次,還把我鬍子扯下來一撮。”

  凱瑟琳的手僵在半空。

  她想了想,把燕麥攏進自己掌心,攤開來遞了過去。

  野兔的鼻子動了動,湊過來聞她纏着布的手指,然後低頭從她掌心裏喫了起來。

  凱瑟琳拿指尖在它兩耳之間撓了撓,野兔閉上了眼睛。

  麥克菲伊站在窗邊,臉色很難看。

  “……我餵了它好多年燕麥,也沒見它這麼親人。”

  凱瑟琳騰出一隻手,在本子上寫:它喜歡涼的手。

  “你那叫凍傷。”

  麥克菲伊把信捲成一小卷,纏在野兔的後腿上,然後拍了拍它的屁股。

  野兔從窗臺上一躍,落回那條亮路,往西跑去。

  最後落進海灣外面那片黑裏,看不見了。

  凱瑟琳一直站在窗邊。

  麥克菲伊打了個呵欠,去隔壁房間睡覺:

  “關窗,風進來了。”

  ………………

  赫卡忒的信先到熱那亞,灰蛾子停在《摩訶婆羅多》的柚木板上。

  李察讀完,想着冬至是十二月二十二日。

  尤爾前夜獵主要下深界,入口在聖哥達。

  首席叫他們別靠近山口,但那座山口他已經答應了要去。

  山口會有什麼,信上一個字沒寫。

  他估摸着自己現在去問獵主,獵主多半也只會回一句:到時候跟緊隊伍。

  他能做的,就是讓自己手裏多些準備。

  墨丘利還在等新大陸的供貨商回電,樹皮紙的事一直沒個準信。

  莫蒂默從來不去碼頭確認自己的儀式材料情況,全都交給了自己學生去處理這些雜事。

  老教授自從拿到了那罐大吉嶺,就在旅舍樓下那間小客廳裏紮了根。

  老闆娘堅持往他的茶裏放檸檬,他堅持要牛奶。

  兩個人語言不通,全靠比劃。

  等待的這些日子,李察的【思辨】一點一點往上爬到了97%。

  夜裏,他借了老闆娘一把放大鏡。

  她丈夫當年在港務局做引水員,這把放大鏡是他用來看潮汐表的。

  “用完還我。”老闆娘說。

  李察把放大鏡帶回樓上,柚木板打開,一直翻到英雄們出征前夜的段落。

  葉片邊緣寫着很小很小的批註,要拿放大鏡纔看得清,李察的【學識·通識】開始結合前後文發揮作用。

  花了大半個小時,他才把一行批註推敲出個七七八八。

  批註是用爪哇文寫的,寫批註的人是個皮影戲藝人,爪哇人管皮影戲藝人叫“達朗”。

  一場皮影戲從天黑演到天亮,幾百個皮偶全由達朗一個人擺弄,唱詞和唸白也全由達朗一個人包辦。

  達朗在葉片邊寫的全是擺弄皮偶的手上心得,顛三倒四,跟師傅教徒弟時隨口唸叨的話差不多:

  “開戲以前,先把古農安插到幕布正當中。

  古農安是一個皮偶,模樣像一棵樹,也像一座山,樹葉裏藏着鳥,樹根下蹲着看門的野獸。

  古農安往正當中一插,戲就開場了。

  一整夜裏王來了,神來了,兄弟之間打起來了,誰都得從古農安旁邊繞過去。

  天亮以前記得把古農安再插回正當中,古農安插回去,戲纔算演完。

  要是忘了插回去,幕布上的影子就會一直演下去,演到燈油燒乾也收不了場。”

  葉片最邊上還擠着一行字,小得幾乎看不清:

  “整場戲只點一盞燈,燈掛在達朗頭頂上,王的影子、神的影子、魔的影子全都是同一盞燈照出來的。”

  李察放下放大鏡揉了揉眼睛,想起了自己的影子,接着又往後翻了幾片葉子:

  “看戲的人分兩邊坐,坐在幕布正面的人看見的是影子,坐在達朗一邊的人看見的是皮偶本身。

  老輩人說,坐在影子一面的是神,坐在皮偶一面的是人。”

  照達朗的說法投着影子的一面纔是幕布的正面。

  神坐在幕布前面,津津有味地看一個影子被另一個影子砍倒,從來不會繞到幕布後面看一眼被砍的牛皮偶。

  在李察以前的理解裏,本體待在皮偶一面,影子只是本體投到幕布另一面的化身。

  【思辨 Lv.4,97%→98%。】

  古怪批註的葉片後面,還夾着第三條旁批,第三條旁批用拉丁文寫成。

  李察讀完第三條旁批,一整夜都沒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就爬起來,上午趕到熱那亞大學的圖書館去查,心裏預感【思辨】的進階條件最近幾天就會解鎖。

  莫蒂默說自己正好想找一本書,也跟着李察一起來了。

  熱那亞大學圖書館,在兩百年前是耶穌會的學院。

  李察和莫蒂默在借閱臺前站定,借閱臺後面坐着一個四十來歲、中等個子的管理員。

  管理員正低頭登記,耳朵後面彆着一支鉛筆。

  李察和莫蒂默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眼裏都帶着疑惑,誰也拿不準眼前的管理員是不是大師。

  管理員抬起頭,從耳朵後面取下鉛筆,拿鉛筆在頭皮上撓了兩下,粗着嗓門用一口熱那亞土話問:

  “兩位先生,要借點什麼書?”

  他一開口,嘴裏就冒出一股大蒜味。

  李察心想,大師總不至於邋遢成這樣子吧。

  莫蒂默把手杖換到另一隻手上,輕輕舒了一口氣,客客氣氣地回答:

  “勞駕,我們要借基歇爾的《東大陸圖說》。”

  《東大陸圖說》一六六七年在阿姆斯特丹印出來,厚得能砸死人,書裏講的是東方的文字、宗教和風俗,還附了一套梵文字母的銅版。

  李察在厚厚的《東大陸圖說》裏找到印着梵文字母的幾頁銅版,把銅版上的字母一個一個硬記進腦子裏。

  合上書回到旅舍以後,重新打開柚木夾板,對照着梵文字母讀羅特的旁批。

  拉丁文旁批寫在馬嘶故事的旁邊,字寫得很工整,一看就是在修道院裏練過字的手筆:

  “婆羅門傳授神兵的咒語,依照古規,必須把召請和收回一併傳授,二者缺一不可。

  德羅納把梵天頭的咒語教給兒子馬嘶的時候只教了召請,他太瞭解馬嘶的脾氣,才故意只教召請。”

  旁批下面又寫了一段迦爾納的故事。

  迦爾納是車伕收養的孩子,謊稱自己是婆羅門,拜到持斧羅摩門下學藝。

  有一天,持斧羅摩枕在迦爾納的腿上睡着了,一隻蟲子鑽進迦爾納的大腿,咬得迦爾納血流了一地。

  迦爾納怕驚醒老師,咬着牙一動不動。

  持斧羅摩醒來看見滿地的血,一下子就明白了迦爾納的真實身份,婆羅門受不住蟲子鑽進大腿的疼,能受住的只有武士。

  持斧羅摩詛咒迦爾納,說迦爾納學到的咒語會在迦爾納最需要的時候離迦爾納而去。

  迦爾納最後死在戰場上,死前戰車輪子陷進了泥裏,迦爾納跳下車去推車輪,宿敵阿周那的箭已經搭上了弦。

  迦爾納記得咒語的每一個字,怎麼用咒語,一點也想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