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載了神祕學面板 第773章

作者:雨中有秋雲

  鴿子翅膀還在拍動,但就是飛不起來了。

  臺階上很快就鋪滿了灰白一片,滿地都是翅膀,沒有一隻能離開地面半寸。

  街上賣水老頭揹着羊皮囊,囊口銅嘴自己往下垂落,水淌了一地。

  他站在那裏張着嘴,手也抬不起來。

  巷口,一個孩子的風箏栽進了鄰家的晾衣繩裏。

  然後,宣禮塔上響起了喚禮聲。

  “真主至大……”

  滿城都在往下掉,喚禮聲卻往上走。

  阿波菲斯遠遠觀測到了這一幕。

  搞學術的人,大部分都是沒有任何信仰的。

  他在課堂上講過很多次,說對着天喊話的人從來得不到回答,天空比井口都聾。

  學生們在下面粜Γ哺判Γ会峤幼胖v帷幕那一側的結構講到下課。

  此時此刻,阿波菲斯卻發現自己已經朝那座塔低下了頭,他對素來輕視的信仰生出了敬畏。

  十幾秒以後,那張嘴收了回去。

  鴿子從臺階上呼啦一下全飛起來,賣水的老頭罵了聲什麼,把皮囊甩回背上。

  阿波菲斯的手能抬起來了。

  他抬起手,發現手裏捏着一張紙。

  紙上是他自己的筆跡,寫着一段他絕對不會寫的話。

  他在那十幾秒裏簽了什麼,而且只差一點就簽完了。

  阿波菲斯趕緊站起來,端着那張紙放到火邊燒掉,然後撿起地上的銀勺。

  那一位走後,黑土河達人做的第一件事是清點影子。

  它有七十二道影子,每一道它都花過很大的力氣才能吞下:

  麥地那畫墓的工匠、鹽湖旱谷裏修道的隱士、馬穆魯克時期包稅人的妻子、跟着拿破崙過來的法蘭學者……

  一,二,三……它數到七十一,發現少了一個。

  缺掉的是什麼,它想不起來了。

  但一個空位留在那裏,跟拔掉牙以後留下的牙牀坑洞一樣。

  自己好不容易請過來的這位深淵傳統的達人,白拿了它一堆好處不說,還從它身上抽了成。

  黑土河達人很無奈,覺得自己這是在飲鴆止渴。

  但它沒得選,獵主手裏握着它真名的三個音節。

  每次那傢伙吹號角露出半個音,它都要疼上好久。

  要是有一天對方掌握了完整真名……它都不敢想自己會是什麼樣的下場。

  “祭司大人?”

  阿波菲斯大概剛從椅子上起來。

  “你那邊怎麼樣?”黑土河達人問。

  鏡子那邊,只傳來一點瓷器輕碰的聲響。

  “……我的勺子掉進了杯底。”

  他最後只說了這一句。

  “嗯。”

  它不打算追問,他也不打算細說。

  “那就定了,時間在冬至夜,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三。”

  鏡面暗了下去,阿波菲斯把銅鏡掛回牆上。

  他取下帽子戴好,推開門。

  門外站着荷魯斯,臉上纏着繃帶,只露出兩隻眼睛和一張嘴,鼻樑那一塊凹了進去。

  遊隼蹲在他左肩上,把腦袋埋在翅膀下。

  阿波菲斯往他臉上那圈繃帶上看了眼。

  “今天不用你守了,去把臉治一治。”

  “你這樣站在我門口,別人還以爲我家裏在辦喪事。”

  這位褐膚教授走進巷子,太陽偏西了,巷口蹲着個賣椰棗的孩子。

  孩子抬起頭看他。

  “先生,您怎麼在出汗?”

  阿波菲斯抬手摸了摸額頭,一手的汗。

  ………………

  舊城的銅匠街,從早到晚都是錘子聲,走在街心,說話得靠喊。

  正骨的老頭,就住在街中段一扇綠門後面。

  老頭左眼是瞎的,他把荷魯斯臉上的繃帶拆下來,拿那隻好眼睛湊近看了半天。

  “誰打的?”

  “一個大個子。”

  “多大?”

  荷魯斯想了想,伸手比了一下:“只比駱駝矮一點。”

  老頭啊了一聲:“那你還跟他打?”

  “我贏了,當時兩邊都倒下去,我先站起來的。”

  老頭哈哈大笑,伸手按在他臉上用力一頂。

  荷魯斯立馬閉嘴了,疼得額頭上青筋都爆了起來。

  治完了,荷魯斯從口袋裏摸出硬幣丟過去。

  老頭去屋裏調膏藥,荷魯斯坐在院子裏等着,腦中思緒不停。

  剛纔站在阿波菲斯那扇門外面,他什麼都聽見了。

  院子角落裏,扔着一沓包膏藥用的舊紙,紙上印着法蘭文的藥品廣告。

  荷魯斯伸手扯過一張,拿指甲把字在廣告頁面上硬扣出來:

  “冬至,聖哥達,別讓你們的人靠近山口。”

  寫完他把紙折成指甲蓋大小,攥在手心裏。

  綠門外面,一個希臘人扛着帆布路過。

  那人在亞歷山大港和開羅之間倒騰帆布,賣給城外梅納營地的軍需官做帳篷,半條舊城都認得他。

  他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嗓門比錘子聲還大。

  荷魯斯朝他招了招手。

  希臘人走進院子,看到他那張糊滿膏藥的臉,咂了咂嘴。

  “兄弟,你這是被房梁砸到臉上了?”

  “替我送個東西。”

  荷魯斯把摺好的紙和兩枚硬幣一起遞了過去。

  “往馬賽送,交給格拉斯賣薰衣草的那一家,老地方。”

  希臘人掂了掂那張紙:“情書?”

  “賬單。”

  “那得快。”

  希臘人把紙塞進帆布卷。

  “情書晚到半個月,姑娘頂多哭一場。

  賬單晚到半個月,是要出人命的。”

  他扛着帆布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你這張臉,也是欠了人家錢?”

  荷魯斯沒理他。

  這張紙投遞的非常順利,途中甚至有阿波菲斯在保駕護航。

  甚至,他還若有若無的透露給桌上的其他人,然後再誘導他們也把消息散佈出去。

  荷魯斯那張最後落到了赫卡忒手裏,紙上有銅屑和黴乾草的氣味,還有一點點鳥的羽毛灰。

  這可能是一句真話,也可能是誘餌。

  引她的人去山口,或者引她的人都躲開山口。

  她把這兩種可能在織機上各拉了一根線,看它們往哪邊。

  兩邊都沒動靜,沒辦法,赫卡忒只能讓自己這桌其他六人自己決定。

  那天夜裏六隻信使從那座靠海的屋子裏出發,往六個方向去了。

  另一邊,凱瑟琳坐在旅店二樓裏,十根手指頭纏着布。

  前天夜裏,她跟着一個塞爾維亞神父去了瓦爾達爾河上游一個村子。

  那場雪凍死了一整隊從北邊退下來的人,凍死在路邊後,天亮以後這些人怎麼也躺不下去,一個挨一個站着朝北望。

  村裏的希臘老太太管這種邪物叫“不腐的人”,於是,凱瑟琳甩了一夜的鞭子。

  鞭梢抽下去,那些站着的人才倒下,臉上有了死人該有的樣子。

  天亮回來,她手指頭凍得發紫,而且掌心老是有一種古怪的感覺。

  空着手,卻好像握着什麼。

  她忍不住拿小臂去量桌子,量門框,量麥克菲伊教授隨身帶的那本書。

  最後量得白髮巨人直皺眉頭,要不是念她是個女孩子,早就一個大耳刮子呼過去了。

  麥克菲伊今天剛從阿索斯山回來。

  半島上二十座修道院,一千年來不許女人上岸,連母雞都不許養。

  他們到了碼頭,修士們客客氣氣地把凱瑟琳攔在了船上。

  她在船上寫了整整好幾頁紙抗議,麥克菲伊一頁一頁讀完,摺好還給了她。

  “母貓好像可以。”白髮巨人當時說。

  凱瑟琳在本子上寫:“那我扮成貓。”

  最後她沒扮成功,教授只能一個人在山上待了半個月,抄回來一大箱拜占庭的手稿,外加一身的跳蚤。

  此刻麥克菲伊坐在屋子另一頭,拿把小鐵梳子梳自己的鬍子。

  梳一下就看兩眼梳齒,表情十分嚴肅。

  就在這時,灰蛾子落在凱瑟琳的本子上。

  她把布纏着的手指頭伸過去,蛾子翅膀一合就化成一張紙。

  紙上是赫卡忒的筆跡:“冬至,聖哥達,別讓你們的人靠近山口。”

  後面附了一行備註:此情報來源不明。

  凱瑟琳翻開本子走到麥克菲伊旁邊,很急的寫了一行字:“李察在亞平寧!”

  寫完,她又忍不住在“亞平寧”下畫了強調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