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墨丘利“唔”了一聲把銅印放了回去。
李察低下頭,端起那杯涼透的茶。
當然熟,那一筆他閉上眼睛都描得出來,給自己親手下的毒配藥了屬於是。
赫爾墨斯面具燙得他手一抖,差點把茶灑在褲子上。
那兩條金蛇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圈一圈絞緊。
自己砍了別人一刀,又賣給他傷藥,別人還得感謝自己。
這不是詭計之神,什麼是詭計之神?
李察把茶杯放下了。
但自己給的傷藥確實是真的,總商會、港口、國債、醫院船……這些社會名聲累計起來,以後有人想動墨丘利時都會成爲護盾。
墨丘利已經取出一本支票簿,封皮上印着一頭趴在盾牌上的獅子。
他擰開筆帽:“諮詢費,請閣下說個數。”
“不用。”
墨丘利並沒有高興,反而拿不準對方意思:“閣下嫌少?”
“我不收錢。”
墨丘利把筆擱下,眯起眼睛看着這個年輕人。
“閣下不要錢,就是要別的。
說吧,我聽着。”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李察笑了一下。
“我要您一行字。”
他要的是從此由墨丘利替他背書,在熱那亞能有一份信用。
墨丘利聞言,把賬簿翻到最新的一頁,用本地話寫了一行:
“凡威廉姆斯先生所鑑之物,本商鋪視同親驗。”
寫完,他從抽屜裏取出印章蓋了下去。
“謝謝先生了。”
“另外,往後您手裏有拿不準的東西可以寄給我看看。”
“寄到哪裏?帝都大學?”
“花月街七號,唐納古物與雜項,寫L先生收。”
墨丘利剛要合上賬簿的手停了。
“唐納?那個矮個子的波斯人?”
“您認得他?”
“我祖父認得他祖父。”
墨丘利的表情很微妙。
“七幾年爲了一批從士麥那邅淼你~器,兩個人在馬賽一家旅館裏吵了整整一夜。
吵完第二天一起喫了早飯,各走各的。”
“後來呢?”
“後來那批銅器是假的,兩個人都沒買,都覺得是自己眼光好。”
李察想着,這世界還真小,或者該說神祕側的圈子小?
賬簿放回櫃頂,墨丘利重新燒了一壺水。
李察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離兩個小時還差不少時間。
“既然來了,我自己也想順手買點什麼回去。”
“閣下要什麼?我這裏碼頭上的、倉庫裏的都可以看。”
“地中海這邊的老東西。”
李察又想了想:“另外,您這裏要是壓着什麼難處理的咒物,我也想看看。”
墨丘利端着水壺。
“我在這條街上做這麼久,還沒聽聞有客人主動開口要咒物。”
“現在有了。”李察只是微笑。
“皮耶羅,把待驗那一筐拿過來。”
藤筐搬到桌上,墨丘利掀開蓋在上面的油布。
裏面是一枝紅珊瑚,約莫手指長,分出了三個杈,每個杈尖都鑽了孔。
“那不勒斯邊上專門撈珊瑚的鎮子做的這個,給孩子掛在脖子上防惡眼(前文有)。
這個總共有三代人戴過,第四代出去闖蕩嫌這個土就扔在家裏了。”
珊瑚被人貼身戴了幾十年,以太均勻,乾乾淨淨。
李察把這一件拿在手裏,面板那一欄輕輕跳了一下。
“這個算不上咒物,咒物都被我鎖在櫃子裏面。”
墨丘利轉向皮耶羅:“去把櫃子打開。”
牆角那隻鐵櫃漆整整弄了三道鎖,皮耶羅開最後一道鎖,手都抖了起來。
他從櫃裏捧出一隻扁木盒放到桌上,退後兩大步。
木盒裏墊着麻布,麻布上躺着一卷鉛片。
有枚鐵釘從鉛卷正中釘穿過去,釘頭已經鏽完了。
“這個是迦太基來的,羅馬人在那邊修過一座賽馬場,有人在賽馬場邊的井裏撈出來這個。”
“這應該是詛咒鉛板。”
“您認得?”
李察沒伸手,只是瞧:“書上見過,說賽馬者會找人寫這個,專門詛咒對手。”
墨丘利繼續介紹着:
“鉛片沒有打開過,內容是我請人隔着鉛用靈視讀的:讓馬跌倒,讓眼睛看不見,讓手握不住繮繩。”
“那位馭手,後來怎麼樣了?”
“一千七百年前的事,沒人知道。”
墨丘利表情不太好看:
“我只知道撈它的那個人第二年從馬車上摔下來斷了腿,賣給我的人倒是沒摔,就是每次路過跑馬場都寧願繞路。”
第三件是一隻黑陶壺,比家裏茶壺大一圈,得用兩隻手捧着。
說是一隻,其實是兩隻罐子並排粘在一起,底下有根短管連着。
左邊那隻光溜溜的,圓肚子頂上開着口;右邊那隻捏成一隻蹲着的鳥,腦袋後面開着小孔。
“這是祕魯北邊海岸出的。”
他用指頭點了點左邊那隻圓罐。
“從這裏灌水進去,兩手捧着前後晃。
水流進鳥肚子,把裏面的氣從這個小孔裏擠出去,聽着就跟真鳥叫一樣,當地人管這個叫口哨罐。”
“它夜裏自己會叫。”皮耶羅在兩步開外插嘴。
李察看了他一眼。
墨丘利揉了揉眉心。
“我把它鎖進鐵櫃以後,它就在鐵櫃裏叫。”
他朝窗外抬了抬下巴。
“對街肉鋪那條狗,被它吵得叫了整整一個月。”
李察彎下腰,把耳朵湊到鳥腦袋後面那個小孔邊上。
裏面有風聲呼一聲,停一下又呼一聲,好像有人把嘴貼在瓶口外面往裏吹氣。
最後一樣,墨丘利自己去櫃子裏拿出了一面黑曜石鏡子。
“這是今年春天新大陸那邊來的。”
墨丘利把鏡子扶正:“當地人管這種鏡子叫煙霧鏡。”
“他們那邊有一位古老的神,名字就是這個。”
“上一個主人是個馬賽的收藏家,每天早上對着它刮鬍子。”
墨丘利的聲音壓低了一點。
“刮到第四十天他跟他太太說,鏡子裏那個人比他先放下剃刀。”
屋裏安靜下來,窗外的雨已經停了,檐口還在往下滴水。
李察靜水只貼着鏡子邊緣繞了一圈,繞到正面的時候,水面上起了一層煙。
捲到一半,胸口那枚銀戒指涼了一下。
他趕緊把麻布蓋在鏡面上,把鏡子翻過來,背面朝上。
面板那一欄跳了,跳得比剛纔那兩樣都兇。
不愧是煙霧鏡啊,李察對這一件最感興趣。
“這一面多少錢?”他開始討價還價。
“六鎊,我收它的時候花了五鎊,加上哔M您起碼得讓我回回本吧。”
“這個鳥的口哨罐閣下要是拿走,我不收錢。”
明白了,墨丘利這是在找機會清庫存呢。
“我倒貼哔M。”皮耶羅也跟着說。
墨丘利轉頭瞪他,他把脖子縮了回去。
“鉛板和珊瑚呢?”
“三鎊。”
李察把錢掏出來,錢袋癟下去一大截。
………………
兩人又談了會兒價格等到徹底談攏,李察纔到了一樓門廳裏準備離開。
被墨丘利安排提前等着他的皮耶羅坐在窄桌後面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
登記簿還攤着,翻到上午那一頁。
李察從盒裏拈出銀針,對準了登記簿。
針尖抵上去,順着棱斜着劃下來。
“咔。”
輕得跟指甲刮過差不多。
他把靜水收了,低頭去看那本簿子。
姓名日期還在,第三行的來訪事由被抹除了痕跡。
皮耶羅猛地驚醒,抹了把臉。
“……先生,您要走了?”
“走了。”
“外面還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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