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但現在對方給了自己一張證明自己身份的通告,那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老先生,這條子上寫的是什麼。”
老學者把手從紙上收了回去。
“上面寫的是:持此者,代獵主。”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多一句就有人要揣摩意思了。”
獵主把號角舉了起來,這一次它吹的時間最長。
長音壓過雲,一路往南到那片起伏的丘陵上。
“我會給你造勢。”獵主把繮繩一帶坐騎轉向東邊。
“剩下的,靠你自己來說。”
老學者的坐騎還留在原地。
“小夥子,那一桌今晚打的第三場。”
“坐那把椅子的,是個持獵名的。”
“冬與狩獵,斯卡蒂。”
老學者調轉坐騎往東去了。
波希米亞的上空壓着一層特殊結構以太,李察讓影子往下潛。
飛行鞋腳踝上那兩道金線在帷幕後走得極順,這一面本來就是它的主場。
他把那截纏着繮繩的鹿角握在左手,條子捲起來夾在右手指間。
往下走了不知道多深,那座殿出現在眼前。
沒有門廊和臺階,就是一扇門。
門外是什麼都沒有的黑,門縫底下漏出一線光。
李察在門外三步遠的地方站住,把靜水鋪了過去。
鋪過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這殿是什麼了。
那一線暖光是假的。
門縫裏漏出來的光照不亮門檻外面這三步地,它只照亮自己。
裏面燒着火,火不發熱;擺着盞,盞是空的;桌上有席面,席面是妄的。
整座殿立在一堆沒打算兌現的承諾上。
殿裏在打架,隔着門他都聽得見。
極大的風裹着冰碴從殿裏往四面撞,讓那扇門在門框裏一下下地顫。
李察在【感知】加成下,隱隱能看到暴風雪裏有個人半跪着。
她左邊小臂上有道傷口在雪裏看不出顏色,對手已經貼到三步之內了。
雪幕把那兩個人都糊住了,外面看進來只能看見一團白裏兩個影子一高一低。
半跪着的那個人要是撐不住,她的頭會升上去掛到穹頂那片黑裏。
李察加快了速度,在門上敲了兩短一長的音。
這是他去主樓後面那間舊花園廢屋時,和某個少女定下的暗號。
敲完後,殿裏那陣風暴風雪的風速一下子慢下來了。
就那麼一瞬間,半跪在雪裏那個戴着面具的女性輪廓,似乎整個人都僵住了。
然後李察又敲了三下,往後退了半步,把那截纏着繮繩的鹿角舉了起來。
角上那圈繮繩自己鬆開,凍土的味道湧了出去,馬汗,還有被幾萬只蹄子踩爛了的青草。
同一時刻,獵主在東邊把號角吹響了。
那一聲很遠,近處的人只當是耳鳴。
很快,幾萬騎在同一刻落蹄,踏在沒有路的地方。
蹄聲從波希米亞上空擂鼓般咚咚響起,讓整片帷幕後的天空都往下掉。
殿裏那些火全朝門口倒了下去,火苗齊刷刷地往門那邊歪,像極了一個人躬身彎腰的動作。
暴風雪停了,那些冰碴子懸在原地不往下落。
半跪着的莉莉安抬起頭,左邊小臂上傷口在往外滲血,她卻沒覺得疼。
那個用短斧的對手,舉着斧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本來一斧就能把跪在地上的莉莉安結果掉,假火矮下去的時候,力量跟着被削弱。
這座殿是立在承諾上的,誰站在這座殿裏,就從這座殿裏借力。
門開了,影子站在門口,左手一截纏着繮繩的鹿角,右手一條從卷軸上撕下來的條子。
殿裏七把椅子。
最上首那一把上坐着的洛基,把蹺起來的二郎腿慢慢放了下來。
外圍站了一圈候補者裹着幕布,看不清誰是誰。
莉莉安跪在碎冰裏盯着影子看,心裏莫名其妙地放鬆了下來,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
“居然是獵主尊使到了。”最上首椅子上的洛基站了起來。
“真是貴客,我這座破殿多少年沒來過這樣的貴客了。”
“火不夠旺,盞不夠滿,席面也寒酸,諸位……”
他回過頭,朝那一圈椅子掃了一眼:
“還愣着做什麼,替尊使騰個位置。”
殿裏沒有一個人說話,李察讓影子站在門檻上不進也不退。
使者的規矩,老學者在馬上講過。
不主動出手,也不主動開口,先讓這座殿自己認清楚門外是什麼。
海拉的反應最大,她借來的冥府大門,在真正的亡者隊伍面前什麼都不是。
她比殿裏任何一個人都清楚,門外那支隊伍是什麼。
那纔是真正的死者之列,無數年沉澱下來的、被獵主一個個收進冊子的亡魂。
提爾獨手按在桌沿上,弗蕾婭把碟子推到一邊,金紅的光塵縮了回去。
滿殿的誑焰在真隊伍過境的那一瞬都鞠躬俯首。
雖然不是李察做的,但他站在門口,所有人就把這種壓迫感算在了他頭上。
李察能感覺到,殿裏每一道視線都落在影子身上。
那些視線裏有驚,有懼,有算計,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敬畏。
他等的就是這個。
獵主在來之前,讓老學者把這一桌人的資料全都交給了他。
誰在哪裏做什麼,家裏幾口人,每年往哪幾個港口跑,上一次外勤在哪裏折了什麼……全部都有。
接下來就是經典的開盒時刻,給自己立威了。
“洛基。”
高椅上那個人歪了歪頭,有些疑惑。
“你在哥本哈根。”
“在碼頭背後那條街上替進出港的船開擔保、拉線、說和。
丹麥不打仗,你的生意就一直有得做。
但你最想要的從來不是那點佣金,你散謠言從不撒謊,只曲解。
因爲撒謊會被占卜順着摸回來,曲解不會。
你把姿態放到最低,是因爲你比誰都清楚你自己是可替換的。
這桌垮了,獵主換個首座接着開。”
洛基臉上那點鬆垮垮的笑,僵住了。
李察沒有停,影子的目光轉向下一把椅子。
“海拉。”
半張死人臉轉了過來。
“你在哥德堡的後方軍醫院。”
“你替死掉的兵登記名冊,一天一沓,簽完轉進卡片簿。
你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卻最怕站到真正的死者面前。
怕他們看你一眼就認出來,你頭頂那扇冥府的門是借來的。”
海拉沒有說話,但那半張活人臉也白了。
“提爾。”
“你在斯德哥爾摩,軍需處的一間小辦公室。
你右手是在東線丟的,丟了手就被軍隊打發到後方管登記。
你連受刑都不肯出聲,因爲一出聲,那點體面就沒了。”
提爾那隻獨手,在桌沿上又收緊了一分。
“弗蕾婭。”影子的目光落過去。
“漢堡港后街那家當鋪,你替人估價、放貸、收利,賬本一頁不錯。
你從坐上這把椅子起就在算,你算得比誰都清楚,所以你今晚一直沒動手。”
弗蕾婭把碟子重新拉回面前,卻沒有再舔。
李察讓影子把目光最後落到斯卡蒂身上。
莉莉安還跪在碎冰裏。
影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李察隔着那縷靈,把要說的話在心裏過了一遍。
她母親在療養院,往那扇門裏看進去就退不回來。
她這一年的手一直是涼的。
她走上這條路,是爲了找一種能治那種病的力量。
這些他都知道,但這些今晚一個字都不能說。
說了,就等於告訴全殿……獵主尊使認得斯卡蒂。
李察挑了一句最不傷人的,也是全殿本就知道的。
“斯卡蒂,冬與狩獵。”
莉莉安抬起頭。
“你沒有引路人手把手地教你。
你自己一步一步找,一步一步學,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踩出來的。
這一桌上,就你一個人是從空無裏爬上來的。”
影子說完這句,就沒有再往下。
莉莉安跪在那裏盯着那團黑,眼眶莫名其妙地熱了起來。
熱是好事,她已經很久沒覺得熱過了。
李察報完了,一個人都沒有反駁,反駁等於承認。
上一篇:当过奥特曼吗,就在那里拍特摄?
下一篇:人在遮天,抽卡成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