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載了神祕學面板 第748章

作者:雨中有秋雲

  “記着了,他要一隻鞋,羊皮的。”

  “你每次都這麼說。”

  “每次我都記了。”

  “那爲什麼沒有?”

  “因爲你每次都在天亮前忘了自己要什麼。”

  掄斧子的年輕人在旁邊笑得從鞍上往下滑。

  號角響了一聲,短的,是啓程的調子。

  隊伍走了,底下是阿爾卑斯。

  雪線在雲縫裏露出來又縮回去,白得發藍。

  再往南是平原,那片莫蒂默在火車上用沙子擺過的平原,波河那條銀線從東往西橫過去。

  米蘭在平原正中,那座白教堂的幾百根尖塔從霧裏戳出來,頂上的聖像全朝着不同的方向。

  村子在下面亮着。

  李察通過影子往下看,看見家家戶戶的窗臺上擺着祭品。

  有的擺一碗水,有的擺一塊麪包,還有的擺着兩三顆糖,糖紙被風吹得翻起來。

  有一戶人家的門口,擺着一雙很小的鞋。

  “他們在給死人擺祭品。”

  “給孩子。”

  老學者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坐騎挪到了他旁邊。

  “這邊的規矩:今天夜裏死人回來,給活着的孩子送禮物。

  孩子睡前把鞋擺到門口,第二天早上鞋裏就會有東西。”

  “他們不怕?”

  “他們怕,怕纔要擺。”

  再往北,過了山,就是另一種了。

  農家的門外擺的是乾草。

  一捆端端正正立在門檻邊上,有一家擺了兩捆。

  李察看見那戶人家的窗戶裏有個女人正在往外看,看了很久才把窗板合上。

  “這邊的規矩老得多。”老學者說。

  “留了草的,來年走摺!�

  “沒留的呢?”

  老學者把筆取了下來。

  “沒留的,明年春天會發現自己家的馬鞍上有汗。”

  隊伍往東南方向去。

  李察讓影子在鞍上坐穩,開始清點這一夜該做的事。

  年中那一場,他在雲頂上把四千九百六十七個人分流了,靠的是一張軍需處印的卡片格式。

  他正想着,忽然停了。

  隊伍中段偏左,有一個人。

  那個人騎在一匹極普通的坐騎上,兜帽拉着,從起程到現在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一句話。

  李察本來不會留意他。

  這支隊伍裏沉默的人多得是,六百年前的那一批裏有一個從來只會哼。

  讓他停下來的是位置。

  那個人的兩邊,各空着大概一個身位。

  幾萬騎擠在一起馬鬃都纏在一處,唯獨他那裏空着兩個身位,似乎在給什麼人預留着。

  “老先生,隊伍裏那一位是誰?”

  筆停了,老學者把膝上那捲書冊合上。

  “哪一位?”

  “中段偏左,兜帽拉着的那一位。”

  老學者沉默了一會兒。

  “他來得不久。”

  “多久?”

  “不久。”

  李察沒有再問。

  就在這時候,那個人抬起了手。

  他抬手的動作很快,抬到齊眉的高度,手心朝下,肘子壓在肩線以下。

  李察認得這個禮。

  這是今天的軍禮,分駐辦的巡警行的是這個,火車站月臺上那些穿土黃軍裝的年輕人行的也是這個。

  紅外套在隊伍另一頭,隔着老遠就“嘿”了一聲。

  “又是那個蔫軍禮!”

  “閉嘴。”

  “手心朝下,你們看看,誰看得見他掌心的老繭!”

  “人家那是現在的規矩。”

  “現在的規矩就是這麼蔫的?”

  那個兜帽底下的人,把手放了下來。

  他沒有理會紅外套,一直看着這邊。

  風從隊伍前頭壓過來,把兜帽往後掀開了一線。

? 第516章 獵主尊使

  風把那截兜帽往後掀開了一線,李察本能地想去看臉。

  兜帽底下什麼都沒有,那裏確實長着一張臉的位置:顴骨的起伏在,下頜的線條在,連鼻樑投下的那道陰影都在。

  但要說出那是一張什麼樣的臉,說不出。

  和隔着一層被人呵過氣的玻璃去看人差不多,知道那是熟人卻說不出他是誰。

  李察把視線往隊伍裏其餘人身上挪。

  掄斧子的年輕人、紅外套、那個要羊皮鞋的老傢伙……全一樣。

  他跟這支隊伍打過兩次交道,一直都看不清。

  等到李察把凝鏡法咿D起來,靜水鋪到那個人身上,他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自己看不清臉,卻認得出迴路。

  一條主路從左肩往下走,中段有一處舊的斷裂痕。

  斷口外側那一截,扎着針眼密密麻麻一排,從肘往上排到三角肌下沿,間距一模一樣。

  李察在筆記本上記錄過:第幾次,間隔幾日,扎前扎後迴路亮度變化。

  那本筆記還在帝都大學宿舍的抽屜裏。

  “這一位,他來多久了。”李察若無其事的問。

  “不久。”

  “具體多久?”

  老學者安靜了一會兒。

  “半年左右。”

  半年,四月三十日到今天正好半年。

  “能夠和我講講情況嗎?”

  老學者把膝上那捲書冊合上了。

  “那我和你說清楚。”

  “收進來的靈不會再死一次,這是好處。”

  “壞處是每跑一趟,它們自身的存在就會被磨損。”

  “一開始會忘記別人怎麼叫他:母親喊的那一聲,連隊裏點名那一串號碼,酒館裏熟人隔着桌子一嗓子……這些先沒了。”

  “再往後是自己長什麼樣,你讓他現在去照鏡子,他會看見一個陌生人在照鏡子。”

  “最後忘記的,則是他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

  “到那一步,他就只剩下手上的技藝了。”

  老學者的聲音裏帶着疲憊:

  “手上的技藝不會忘記,會騎馬的還是會騎馬,會打鐵的還是會打鐵。”

  “我們這裏有個六百年前的木匠,他連自己有沒有過老婆都不記得了。

  但你給他一段木頭,他能刨出比現在機器還直的線。”

  李察點點頭,讓影子把視線又挪了回去。

  那個人坐在鞍上,左手虛虛地攏在身前。

  這個手勢李察太熟了,【月釘】的三指合,拇指、食指、中指捏針。

  這傢伙現在連自己叫什麼都不記得了,手還記得針該怎麼捏。

  “那外人可不可以主動去提醒他們?”李察問。

  老學者轉過頭來。

  “你要是告訴他……那他確實會記起來自己丟了點什麼。”

  “然後他會努力回憶,想不起來就一直想。”

  “想得越多,磨損得反而越快,越是不去想反而能多留存一些。”

  老學者自己就屬於那種完全不去想的,所以他到現在反而還能記得些自己生前做過什麼事。

  雖然具體的人物、時間、地點全都不記得了。

  影子在鞍上一動沒動。

  隊伍前號角又響了一聲,是變向的調子。

  整支隊伍往左偏,從哨探隊旁邊擦過去。

  那匹極普通的坐騎,忽然自己往這邊偏了過來。

  騎在上面的人似乎也愣了一下,伸手把繮繩往回帶。

  他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側過頭去跟旁邊那個人說。

  “那位尊使身上有股什麼味,像……我以前待過的一個屋子。”

  “很悶,有個人整天在那寫字。”

  旁邊那人哼了一聲,沒接話。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補一句那間屋子在哪裏。

  實在想不出來索性把嘴閉上,重新看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