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赫爾墨斯閣下,我下個月還要去一次前線的無人區。”
李察想了想:“那我勻兩顆給你。”
“多少錢?”
“不要錢。”
赫拉克勒斯撓了撓頭,他也知道免費的纔是最貴的。
李察說出自己的目的:“我要前線的第一手材料。”
“你炸完以後,把炸開地方那層泥給我取回來。
另外把當時的風向、爆炸效果、你自己以太的消耗都寫下來給我。”
“就這些?”
“還有就是往後無人帶再出現什麼新類型邪物,第一個告訴我。”
“成交!”
交易落定,李察懷裏那張古銅面具,就在這時候燙了起來。
如果只進不出,把錢幣都攥在自己手裏,那叫守財奴,不叫商業,有流通才是商。
再說了,一手情報和採集物,可比那點金鎊值錢。
後面是常規交易,德墨忒爾照舊交了本季度的凝結物,換走兩份李察替她做的鑑定報告;
涅墨西斯掛出銘文校勘的委託,狄俄尼索斯和普羅米修斯各自拿出了一些文本;
赫拉克勒斯則拿出一小包北方荒原的邪物碎料,賣給了普羅米修斯的工坊。
一刻鐘不到,交易全部走完,赫卡忒把雙手重新交疊到桌面上。
“現在進入正題,關於你們都遭遇了什麼樣的試探。”
“從德墨忒爾開始。”
德墨忒爾聞言,開始講述。
“我那邊來的是個收草藥的行腳商。”
“上個月十九號的中午,他趕着一輛騾車到我田邊上。”
“他很客氣,先站在田埂外面等我把那一壟理完纔開口。”
“他要什麼?”
“開價高得離譜。”
她把手翻了個面。
“我那些普通貨,烘乾的洋甘菊、苦艾、幾把陳年的鶯粟殼……在鎮上市集頂多賣一磅,結果他給我兩鎊。”
但那人從頭到尾只反覆問一件事的不同說法:
“今年有沒有見過從別處來的、看不出年份的東西。”
德墨忒爾賣了兩樣普通貨把人打發了,當時沒多想。
普羅米修斯他師父的工坊上個月接到一筆匿名大單,出價高到師父自己都有些疑惑。
要的是空殼奇物,越老越好,越乾淨越好,數量不限。
他師父沒接,理由:對方不肯說裝什麼。
李察在這裏心裏一動,想到八月裏自己在這間宿舍裏的猜想。
“代價與污染灌進空殼,空殼即成……咒物?”
那時候他對着一屋子被榨乾的奇物,覺得自己想到了一條別人沒走過的路。
結果有人在做和他一樣的事,而且規模大得多。
赫卡忒跳過了這個話題,問到了下一個人。
“接下來的狄俄尼索斯和赫拉克勒斯這兩人,是真的和那邊動了手。”
“不知道你們是否願意把當時的畫面投出來。”
狄俄尼索斯嘆了口氣。
“首席,我那一場打得不太好看。”
赫拉克勒斯在旁邊嚷了一聲:“怕什麼,你又沒輸。”
常春藤面具下那張嘴張了張。
“……行吧。”
他先開始講起了前因後果,七丘之城那一戰後,他的雙耳杯在團戰裏裂了口。
“我這幾個月一直在修它。”
狄俄尼索斯把兩條胳膊搭到椅子扶手上,人往後一靠
“我找過不少鍊金術士,第一位說裂口在以太層補不了;
第二位年輕本事大,他說可以補,就是補完這隻杯子會騎在我頭上要當主人。”
德墨忒爾在旁邊笑了一聲。
“第三位收了我十二鎊,補了半個月,結果倒出來還是苦的。”
狄俄尼索斯甚至讓普羅米修斯問過自己師父,對方隔着簾子看了一眼,說“未必是壞事。
他當時沒聽懂,轉折發生在九月初的一個夜裏。
投影裏一間關了門的老酒館,男人趴在櫃檯上,面前只有一隻空酒杯。
“我那天喝到第七杯,喝得實在受不了就把它往桌上一摔。”
投影裏,雙耳杯在木櫃臺上磕出一聲悶響。
“我衝着杯子罵了一句:你倒是給我出點甜的。”
“它不出。”
那點鬆垮垮的調子,突然認真起來。
“然後我趴在那裏忽然想明白了,苦其實也沒什麼不好。
我嘗試着提純這種苦味,讓它勉強能夠進口。”
他把手一攤。
“酒神管的是迷醉和消解疆界,我原先利用酒神杯研究出來的酒,會讓人把心裏憋着的話吐出來。”
“現在新做的這個苦釀……姑且這麼稱呼吧,它入口極苦,和藥差不多,回口纔有一線甜。”
“酒液倒在杯子裏掛壁,粘稠得跟糖漿一樣。”
“這個苦釀的效果也反過來了,它會讓人清醒。”
赫拉克勒斯的頭猛地抬了起來,讓人清醒,那還是酒嗎?
狄俄尼索斯沒理他,繼續說着:
“這酒喝下去以後大概兩三個小時裏,不會被情緒侵擾。”
“恐懼、悲慟、鄉愁,亡者在門外叫你的名字。”
“還有被叫名字的時候,那股想應一聲的本能全部會被苦味壓下去。”
神殿裏那點安靜,變了性質。
李察後背貼着石椅,哀悼日那一夜通過瑪麗夫人的鏡子,他能見到整條街上此起彼伏的敲門聲。
一半門後是尖叫,另一半門後是笑聲。
那一夜,要是每一戶門裏人手上都有一小瓶這個、還有黑溝那一晚、不應坑中……
狄俄尼索斯看到大家都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連忙補充缺點。
“喝多了會連餓都感覺不到。”
“產能呢?”赫卡忒問。
“很有限,受我那點以太儲量卡着,一夜最多一瓶。”
“我一開始只是拿去送人。”
投影中,一間行會辦事處的小房間,桌上擺着三隻深色小瓶。
“第一批送給帝都幾個相熟的民間行會。
做外勤的,替人送客的,還有一個在殯儀館看門的老頭。”
“送的時候我還說這是試驗品,估計很難喝,你們別嫌棄。”
“一週以後,那個看門老頭主動找上門來要買。”
“他說他守夜從年輕一直守到現在頭髮花白,第一次整晚沒有聽見有人叫他名字。”
“他給我三先令,我不收,他把錢塞進我口袋就跑了。”
“再往後,就有人成箱地要貨了。”
狄俄尼索斯把杯子重新端起來。
“買家是替軍需系統跑腿的中間人,名義上採購醫用鎮靜劑,實際去向不知道。”
“我一開始很謹慎。”
“瓶子上標籤上什麼都不寫,後來經銷商找上門說沒牌子不好賣,印了個記號。”
投影湊近了,深色小瓶的瓶身標籤印着片常春藤葉。
李察的呼吸慢了下來。
“到這個月,這個印着常春藤葉的瓶子鋪開到了小半個帝國。”
狄俄尼索斯把手一攤。
“曼城、利物浦、格拉斯哥……上週我在南邊小鎮的藥房櫥窗裏看見它,擺在治風溼的藥水旁邊的稀釋版本,一先令二便士一瓶。”
“藥房老闆跟我說,這個賣得比阿司匹林還快。”
他把杯子放回膝上。
“因爲這個苦釀賣的這麼好,我這兩個月的共鳴度漲得特別快。”
實際上,他現在已經悄悄凝聚了第二件神造兵裝,只是沒有拿出來說。
神殿內有人開始疑惑,雖然對於對方這個苦釀很好奇,但這似乎和現在說的事情不相干。
李察和涅墨西斯對視一眼,卻已經明白了過來。
苦釀效果好,賣的也好,樹大招風,下一步估計就是有人因爲這個找上門來了。
果然,狄俄尼索斯馬上回到正題。
“現在講和我交手那一位。”
投影再換,還是那間老酒館,門從裏面閂上了。
櫃檯前面站着一個人,他個子很高,露出皮膚是紅褐色。
這人沒戴面具,但那張臉怎麼看都記不住,周身環繞着一片極細的紅沙,浮在空氣裏不落地。
狄俄尼索斯看到那個男人,就一副喫到蒼蠅的樣子。
“他一進門先談生意,我拒絕了。”
“然後他出的價高到我心動,我又拒絕了。”
“然後他才問六月十七日那一夜。”
赫卡忒在主座上,把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接着講。”
“我說:六月十七日那一夜我在喝酒。”
“他說:那我們也喝一杯。”
投影裏那人伸出手在櫃檯上一按,整間酒館的空氣都開始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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