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三個人物,他磨了整整一個晚上。
第一個是大臣,上任第十一天,熱血,想幹幾件名垂青史的大事。
這個人必須是真心想做好事的,做好事是整篇故事的地基。
一個壞人做了壞事,讀者會罵他,罵完心裏舒坦了,這事就過去了。
一個好人推着一件好事,整個故事篇幅都在推動,但最後卻什麼都沒推動……這樣子寫,讀者纔會在合上雜誌以後開始思考。
第二個是常務次官,高學歷,二十七年工齡。
這個人也不能是壞人,一輩子只做一件事:讓這個部門明天照常咿D。
爲了讓部門明天照常咿D,今天有些東西就必須留在原地。
第三個是私人祕書,負責端茶和歸檔,當潤滑劑。
古典學出身,本來想留校做學問,沒考上進了內務院。
他的職責是端茶、歸檔,以及在沒有任何人需要的時候指出別人用錯了典故。
他是全篇唯一一個說實話的人,他說的每一句都對,卻改變不了任何事。
李察開始寫正文。
第一篇故事,標題是《一種顏色》。
場景:內務院頂樓,一間鋪着厚地毯的辦公室。
大臣:把窗打開,今天太悶。
祕書:閣下,這扇窗是釘死的。
大臣:爲什麼釘死?
祕書:兩年前有一份文件從這裏飛出去了,落到街上被人撿走了。
大臣:那份文件寫的是什麼?
祕書:不知道,閣下,撿走的人也不知道,所以第二天報紙上登了好幾種猜測。
(這時候次官先生西裝革履的來上班了。)
大臣:早上好,次官先生,我讀了灰堰的報告,上個月第四廠有三十七個女工病倒。
次官:閣下,是四個。
大臣:我手裏這份寫的是三十七。
次官:閣下手裏那份是三月的表格,四月我們換了表格。
大臣:換表格跟人數有什麼關係?
次官:新表格把“疾病”一欄,改成了“可歸因於本廠作業之疾病”,須由廠醫認定。
大臣:那另外三十三個呢?
次官:在“其他”一欄裏,閣下。
大臣:她們不是“其他”,她們是人!
次官:當然,閣下,她們是人,只是被登記在“其他”裏,而“其他”不計入統計。
大臣:這是玩弄文字。
次官:閣下,這是統計學。
(停了很久)
大臣:她們的皮膚是黃的。
次官:閣下,官方用語是“輕微色素沉着”。
大臣:報紙上說是黃的。
次官:報紙上還說她們是金絲雀,閣下,這個說法在本部非常歡迎。
大臣:歡迎?
次官:它很動人,把衛生問題變成了一件感人的事。
大臣:感人的事有什麼好?
次官:感人的事不需要預算,閣下。
祕書:先生,我查過了,金絲雀最早是礦上用的。礦工帶它下井,是因爲它比人先倒下。它一倒,人就知道該跑了。
(沉默)
大臣:祕書。
祕書:您有什麼指示?
大臣:這一段不要寫進紀要。
……
大臣:我不打算做那種在羅馬燒起來的時候還在拉小提琴的人。
祕書:閣下,尼祿拉的不是小提琴,小提琴要到一千四百年以後才被造出來。
大臣:那他拉的是什麼?
祕書:蘇埃託尼烏斯寫的是里拉琴,而且說他唱的是《伊利昂陷落》,塔西陀則說,這只是一個傳聞。
大臣:所以他到底有沒有拉?
祕書:史料上說不清,閣下,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火燒了六天,他人在城外。
次官:這一點非常重要,閣下。
大臣:重要在哪裏?
次官:它證明一位大臣只要在事發時不在現場,兩千年後,人們仍然會爭論他到底有沒有拉琴。
大臣:我不會讓這件事像特洛伊人那樣自己造一匹木馬,把災禍請進城裏。
祕書:閣下,木馬是希臘人造的,特洛伊人只負責把它拉進城。
大臣:……那有什麼區別?
祕書:區別在於特洛伊人爲這件事開過會,他們討論了一整天,最後表決通過。
次官:這個比喻現在貼切多了,閣下。真正要緊的從來不是誰造了木馬,而是誰在把它拉進城門的那份文件上籤了字。
大臣:那份文件通常由誰籤?
次官:由大臣本人,閣下。次官只負責會籤。
大臣:我要把這件事從地毯下掃出來,擺到桌面上,然後一勞永逸地把它埋掉。
祕書:閣下,一樣東西沒辦法同時被掃出來、擺上去、再埋下去。
大臣:爲什麼不行?
祕書:因爲它只有一個。
次官:不,祕書先生,它可以。
(大臣和祕書一起轉過頭。)
次官:只要它出現在三份不同的文件裏。
大臣:我要給她們配發面罩。
次官:閣下,這是一項極具歷史意義的提議。
大臣:爲什麼是歷史意義。
次官:歷史意義的意思是它往後會被反覆提起,閣下,尤其是在調查中。
大臣:面罩一副多少錢。
次官:一先令四便士,但錢不是問題。
大臣:那什麼是問題?
次官:含義,閣下。發麪罩等於承認那間棚子裏的空氣有問題。
大臣:那間棚子裏的空氣本來就有問題!
次官:事實上也是,可一旦寫進文件,我們就同時承認了:過去五十年,那間棚子裏的空氣也有問題。
大臣:那又怎麼樣。
次官:過去五十年,在那片空氣裏幹過活的一共八千九百人。
(……)
次官:其中一部分還活着。閣下,活着的人是會抗議索賠的。
次官:我建議先試行。
大臣:在哪一家試行?
次官:我建議選一家最不需要它的廠。
大臣:爲什麼?
次官:因爲如果試行成功,就說明這項措施並無必要;如果試行失敗,就說明這項措施行不通。
(……)
次官:無論哪一種,閣下都不必再爲它負責。
(停了很久)
大臣:那選哪一家。
次官:第七廠,那裏的姑娘做的是彈藥箱這種木工活。
大臣:木工活?
次官:她們的手是白的,放在照片上很好看。
……
(視察當日,掌聲熱烈。次日報紙標題:內務院大臣親赴車間,與女工共進午餐。)
回程的車上。
大臣:次官先生。
次官:閣下。
大臣:那些姑娘往後會怎麼樣?
次官:她們會非常感激您,閣下。
大臣:我是問她們的手。
(停了一下)
次官:那不在本部的職權範圍內。
大臣:那在誰的職權範圍內。
次官:在時間的職權範圍。
當天夜裏,祕書新開了一份卷宗。
卷宗封面上,用極工整的字跡寫着:已獲重視。
……………………
李察把最後一頁寫完吹了吹墨,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讀完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放,兩隻手枕到後腦勺上。
……還是差點意思。
三個人裏,最難寫的是祕書。
大臣好寫,他心裏想什麼就說什麼。次官更好寫,他心裏想什麼就絕不說什麼。
只有祕書難寫。他每一句都對,每一句都改變不了任何事。
他想起上輩子看過的那部劇,三個演員的演技都無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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