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多謝前輩。”
“別謝我。”那聲音已經淡下去了:“我今晚輸了一場,找一點面子而已。”
“……老前輩。”馬修在旁邊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您這找補的方式,比剛纔那墨丘利還像做生意的。”
“閉嘴,小子。”
那道犁溝平了。
七丘之城最後一塊石板褪盡,李察覺得腳下一空。
星海重新圍了上來,七把石椅圍着圓桌。
李察剛一坐定,就不太想要站起來了。
狄俄尼索斯手裏那隻雙耳杯,杯沿上多了裂口。
他往裏倒了點酒液,抿了一口眉頭擰了起來。
“……苦的。”
再倒還是苦的,他把杯子舉起來對着光看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
“行吧,苦也有苦的味兒,先苦後甜嘛。”
“配你。”德墨忒爾在旁邊說。
她坐在自己椅子上,鐮刀橫在膝上。
“田怎麼樣?”赫卡忒問。
“今年不會有收成,得從頭翻土。”
她把手在膝上攤開,手在發抖。
涅墨西斯沒有出聲,她的叔叔躺在她面前。
那個男人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掰開過,掌心裏全是石屑。
李察撐着椅背站了起來,走過去把靜水鋪到那個人身上。
照完,他沒有說話。
“他……”凱瑟琳抬起頭。
李察搖了搖頭。
紅髮女孩低下頭去。
她把嘴張開了。
那三個音在她喉嚨裏滾了很久纔出來,出來的時候又啞又輕。
“……別死。”
說完她就把手背抵到嘴上,咳了起來。
咳出來的東西落在手背上,暗紅一小片。
李察在她旁邊蹲了下來。
“等回去,我有辦法讓他好過一點。”
凱瑟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我記着!”她寫完把那一頁撕下來塞進他手裏,是熟悉的欠條。
赫卡忒坐在主座,把左手攏進了袖子裏。
“分東西吧。”
“羅馬那一桌散了,散下來的按貢獻分。”
“瑪爾斯那一份獵月的傳承,給涅墨西斯。”
紅髮女孩沒有抬頭。
“女竈神留下的爐火殘料,給普羅米修斯。”
“密涅瓦今晚那一整套觀測的成果,我自己留着。”
金面具偏了過來。
“剩下的,赫爾墨斯第一。”
神殿裏沒有一個人出聲反對。
赫拉克勒斯把自己那一份往桌心一推。
“我不要。”
“你不要?”狄俄尼索斯瞪大了眼睛。
“我今晚要不是他給我那個名字,早就被那杆矛捅穿了。”
傻大個說得理直氣壯:“這一份歸他。”
他轉過頭看着李察把胸口拍得砰砰響,拍完又疼得齜牙。
“往後有事叫我,隨叫隨到。”
普羅米修斯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那間工坊,從今天起赫爾墨斯的訂單排第一檔。”
德墨忒爾什麼也沒說。
她從懷裏摸出一隻很小的布袋,隔着桌子推了過來。
李察把袋口解開看了一眼,裏面是種子,顆顆飽滿。
“今年田裏唯一沒被沾上的。”她說。
“這我不能要。”
“你拿着。”她把手收了回去:“我還得翻地,放我那裏也是白放着。”
赫卡忒在這時候開了口。
“赫爾墨斯。”
李察抬起頭。
“這張桌子,我想在從今晚起設一個次席。”
神殿裏安靜了。
“次席位置在我右手邊,往後我不在的時候,桌上事你說了算。”
李察裝作思考了一會兒的樣子。
“多謝首席,但暫時不用了。”
“我就是個從業者,雖然今晚做了一點小小的貢獻,但到底位階沒達到。”
他把雙蛇杖收了:“我還是坐我自己那把。”
赫卡忒凝神着這個年輕人。
今晚這一夜下來,她肯定是高興的,這張桌子挺強,強得超出了她自己的預計。
高興之餘便是意外和猶疑,剛纔的試探,就是猶疑的產物。
“……好。”
赫爾墨斯今晚不坐次席,或許是因爲覺得次席對他沒用,但對方以後想要坐在哪裏呢?
但木已成舟,今晚過後,這張桌子的凝聚力空前提升。
她但凡在這個時候說半句破壞和氣的話,不僅氣氛會被破壞自己也討不到什麼好處。
所以她什麼也沒說,把缺了一齒的銅鑰匙重新掛回腰間。
馬修的那條路還沒有關從星海鋪到神殿門口。
“行了。”馬修站在路上。
“我也該走了。”
赫拉克勒斯當場就站起來,站起來又疼得彎下腰去。
“前輩!”
“幹嘛。”
“您能不能……”
“不能。”馬修提前堵上話。
“我不收徒弟也不指點後輩,我這人同樣只做交易。”
他往李察那邊抬了抬下巴。
“這小子給的價錢我滿意。”
“他給了您什麼?”狄俄尼索斯忍不住問。
馬修想了想。
“一篇小說。”
整張桌子都愣住了。
“……什麼?”
“一篇小說。”馬修隨口說着。
“還有每兩個月一冊的怪談,一張聖誕明信片。”
赫拉克勒斯嘴張開了,半天沒合上。
“就這些?”
“就這些。”
大個子轉過頭,用一種全新的眼神看着李察。
“……你們學者,談價錢都這麼談?”
李察沒接這句。
馬修轉身要走,卻發現自己那條路的另一頭有什麼走了過來。
它走得不快,四腳落在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是一隻通體黑得發亮的貓,脖子上繫着紅絲帶,有着流金般的瞳孔。
赫卡忒站了起來,整個人僵住了。
黑貓沒有看她,一直走到馬修腳邊。
“……回來喫飯。”
女人那把煙嗓從貓嘴裏出來,落到每個人心裏。
馬修沒動,臉上那點沒心沒肺的笑卻慢慢收了。
“……老師。”
“湯要放涼了。”
“我這就回。”
黑貓這才轉過頭,往主座那邊看了一眼。
赫卡忒站在那裏,手縮在袖子裏,一個單詞都沒有說出來。
神殿最外那一圈的暗處有個人影站着,誰都沒察覺。
那個人從散場起就站在那裏,一句話沒有說過。
黑貓朝那個方向走過去。
“喂,把你今晚丟出來的東西給我。”
李察在自己那面靜水裏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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