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農民女士笑了一聲:“……你這個人。”
她把手從膝上抬起,撐着地站直了。
“既然如此,我也該做點什麼。”
“你要幹什麼?”傻大個這個時候也不氣了,摸着腦門發問。
德墨忒爾沒有回答,把那杆鐮刀從膝上提了起來,目標是她那塊田。
“我這塊田壓在薄弱點上,我守了十幾年。”
“去年秋天開始不對勁,穀子長得又快又虛,掰開來裏面全是空的。”
“我燒了一季又一季,燒完再長。”
“我一直以爲是薄弱點的問題。”
她把鐮刀舉了起來。
“原來是有人在我地裏搗鬼。”
赫卡忒忽然抬起了手。
“德墨忒爾……那一季的根已經和你的地脈長在一處了。”
“我知道。”德墨忒爾滿是繭的手在鐮柄上收緊了。
“誰讓我只會種和收,收割是我的本職。”
鐮刀落了下去,那一刀落在一片長得又快又虛、掰開來裏面全是空的穀子上。
一整季莊稼齊根斷了。
第六座丘上的命咧喸谕凰餐A恕�
福爾圖娜低頭看着自己手裏的輪子,好像不認識它了。
“……沒了。”
“什麼沒了?”密涅瓦問。
“線斷了。”
德墨忒爾把鐮刀往地上一撐,長出一口氣。
“斷了也給我省事了,就是今年不會有收成了。”
赫拉克勒斯回到己方陣線,走過去一隻手扶住她的胳膊。
“種子還在嗎?”他問。
德墨忒爾拿不準對方什麼意思。
“……在。”
“那就還能種。”
男人說完這句自己都覺得很帥,把巨棒往肩上一扛嘿嘿直笑。
李察站在正中,把手裏的蘆葦筆重新收進內袋。
他看向那道正在往下掉土的犁溝,那位達人還沒回答馬修最後那一句。
密涅瓦走到那座丘的邊沿,居高臨下地看着底下那一片纏成一團的隊列。
“福爾圖娜。”
“我什麼都讀不到了。”
“我知道,你坐下。”
天上那張星圖還在,只是從中心往外散着,跟被人踢翻的一盤珠子差不多。
星與星之間那些極細的連線,一半空着一半接錯了地方。
智慧女神頭頂的貓頭鷹轉了轉脖子,天上有顆星亮了回來,連着的兩條線接上了。
李察在圈心裏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比我想的還難對付。”赫卡忒說。
她一直站在最外圈,火炬舉着沒有放下。
“不過星圖傳統也有短處,它只能順着已經發生過的往下推。”
“密涅瓦的貓頭鷹,只在黃昏起飛。”
赫拉克勒斯把巨棒往地上一杵,喘着粗氣。
“首席,那您請的那位外援呢?”
“請了。”
“人呢?”
“不知道。”
獅口面具下那雙眼睛瞪圓了:“……您請的人,您不知道?”
赫卡忒沒有回頭。
“我去請她的時候,只問她肯不肯出手。”
“她說了可以。”
七丘下,誰也沒有接話。
“之後我再問什麼,她什麼都沒有回。”赫卡忒說。
“什麼時候出手,從哪裏出手,出幾分力,出完了走不走……我一樣都問不出來。”
狄俄尼索斯把杯子往腰上一掛:“那她要是不來呢?”
“她說了可以,我們只能相信她。”
赫卡忒說完,就不再往下說了。
李察瞥了一眼,這一夜赫卡忒的以太場亂過好幾次,被密涅瓦擲穿左肩那一次亂得最厲害。
但從進場到現在,她那隻舉着火炬的手一次都沒有放下來過。
她真的一直在等那個轉機,而且等得篤定到有些嚇人。
一位大精通請人,連問一句都不敢多問,還敢把整張桌子押在那個“可以”上。
那被請的那一位,到底站在什麼位置上?
第一座丘上,密涅瓦已經開始重建星圖了。
她沒有選擇。
瑪爾斯那一整片沒有臉的軍團,全部接在那張圖上;
福爾圖娜的命咧喴磕菑垐D取數;
女竈神往陶盆裏添的每一根柴,也要順着圖找到該補的那個人。
圖散了,這一桌就只剩下七個各打各的人。
貓頭鷹轉了轉脖子。
天上那些散開的星,被一顆一顆點了回去。
重建的時候,圖是敞開的。
李察剛想開口提醒腥顺藙僮窊簦焐夏菑垊傃a到一半的圖多出來一筆。
那一筆自然不是密涅瓦自己畫的,就無聲無息的多出來一筆。
密涅瓦的手停住了。
“……誰?”
沒有人回答她。
那一筆往下走過三顆星,把其中一顆從西邊挪到了南邊。
密涅瓦伸手去擦,擦掉的地方又多出來兩筆。
“別接了!”第六座丘上的福爾圖娜忽然尖聲喊。
她雖然是小精通,但靈感不比一般大精通差多少。
“首座,別接了,那不是我們的圖了……”
太晚了,那些多出來的筆畫開始自己往下寫。
一條本來管着隊列步點的線,被接到了臺伯河底下那片誰也不肯提的黑裏;
一顆本來照着城西糧倉的星,被挪到了犁溝外面;
還有一條李察看不懂的線,從星圖正中直直地拽了下來,另一頭接在密涅瓦自己頭頂那隻貓頭鷹上。
“完了。”密涅瓦說。
她說這句話,已經知道是誰出手了。
星圖傳統最要命的地方,李察在這一刻徹底讀懂。
觀者與所觀之物相連,她在讀那張圖的時候,那張圖也順着同一條線在讀她。
她此刻想去把手抽回來,但反噬已經順着線倒灌了回去。
這位從頭到尾都在不斷搶佔主導權的女性,此刻一下子從自己的位置跌倒了。
金屬面具下有什麼滴噠噠的,兜頭淋在石階上。
她肩上那隻貓頭鷹的一隻眼睛閉上了。
閉上以後,再也沒有睜開。
“首座!”福爾圖娜扶着廊柱嘶喊。
密涅瓦沒有應她。
她伸出手,把那張已經不屬於自己的圖從中心整個攥住,硬生生撕了下來。
撕斷的那一瞬,羅馬那一桌所有人的感知全部錯位。
瑪爾斯從第二座丘的廢墟里爬了出來。
鐵面具裂了一角,左邊那條護肩整個不見了。
他握着那杆彎了的矛,抬起頭,在自己眼裏那片戰場上找到了目標。
赫拉克勒斯就站在他正前方十步。
獅皮,巨棒,獅口面具,連那三道還在往外淌血的口子都在原來的位置上。
瑪爾斯試探着把那杆彎了的矛倒轉過來,從地上一路犁過去,劈那個人的面門。
矛捅穿了,他還沒來得及驚喜。
柱廊後面傳出一聲驚叫,狩獵女神整個人從柱廊後面栽了出來,摔在石階上。
左肩到右肋被那杆矛貫穿,弓從手裏滑下去。
“……狄安娜!”維納斯尖叫。
瑪爾斯站在原地,低頭看自己的矛。
對面的赫拉克勒斯正把巨棒扛在肩上,衝他咧了咧嘴。
那個咧嘴的動作,跟半刻鐘前一模一樣。
“……她是什麼時候挪過去的。”瑪爾斯的嗓子啞了。
“她沒挪。”密涅瓦說。
“那我砍的是……”
“你砍的是你以爲你看見的。”
這些都還不是最壞的,天上那些被改過的星開始自己動了。
它們一顆顆從原來位置上鬆脫下來,往下掉落。
另外,它們還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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