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名劍收天
雜草叢生,渡口也早已荒涼,唯有那樹立在一旁搖曳的燈簧希老∵能看到昔日的文字。
風陵渡。
一至此處,張三丰與郭襄的話語便少了很多。
“神鵰俠,應該不在了吧?”再度立身於此地,然而歲月荏苒,郭襄風姿依舊,但此地終究不是四十年前那般光景。
沒有自己熟悉的人或景,也不會有那些訴說著神鵰俠的傳說故事的人,更不會有神鵰俠。
“他後來,再也沒有涉足過江湖嗎?”郭襄是在詢問一個其實她自己就知道的答案的問題,可她還是問出來了。
“嗯。”張三丰只回答了一個字。
郭襄張了張嘴,有心想要說些什麼,可環顧周遭一圈,她又能在這四十年後的荒涼渡口處說些什麼呢?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身子晃了晃,好似被春日裡還未散去的冬意所侵襲,郭襄腳下一軟,險些跌倒,卻被一直關注著她的張三丰一把攙扶住。
寒月高懸,月光更冷,便照的人身體發寒,心神俱涼。
“走吧。”倚靠在張三丰懷中,郭襄閉上雙眼,保留著自己有些疲倦的精神:“風陵渡,沒什麼好看的了。”
故人不在,想看的人也不在,置身於此只會讓郭襄感覺自己是一個遊蕩在人世間的孤魂野鬼,天大地大,無處可去。
“要去哪?”張三丰明知故問道。
“我叫郭襄,襄陽的襄。”
“我們,去襄陽…”
第40章:在煙火燦爛中慶生,在煙火燦爛中逝去。(求月票))
襄陽。
此時的襄陽已經不再屬於大宋,也不再是遏制北方來犯強敵的雄關,經年戰亂之下,襄陽這座城池早就千瘡百孔。
更遑論城破之後,蒙古人在此大肆殺戮,更是將這座雄關化作一處死地絕域。
即使過去這麼多年,但襄陽城上斑駁的血跡仍舊展露著當年抗蒙的艱辛。
那是郭大俠一家耗盡心血,用三十餘年所鑄就的牆壁。
同樣也是他們的葬身之地,更是昔日武林群俠匯聚之所。
共襄盛舉,你完全可以從字面來解答這四個字的意思。
只不過,而今的襄陽城,城牆早已年久失修,斑駁遍佈,城門也不再是昔日熟悉的那個銅皮鐵門,而是一扇碩大的木門
守衛著這座城池的,雖然仍舊是中原人,但城牆上插著的旗幟,不再是宋,而是元。
城雖在,但有很多東西都變了。
張三丰抱著郭襄,以武當絕頂輕功梯雲縱踩踏著左腳右腳互相飛天。
即使是襄陽城牆也攔不住他縱飛向天的步伐。
直至屹立於城牆樓頂上,迎著寒月吹拂的冷風,眺望著這座意義非凡的城池,張三丰這才喚醒了沉睡著的郭襄。
睡眼朦朧的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集中注意力,遠望去的第一眼,封存於腦海裡的記憶翻湧而來,讓她怔怔的看著眼前之景,不發一言。
城牆上林立的守軍,在下方街道上絡繹不絕的各類江湖人士,往常只自己站在臺階那兒一揮手,便是數不盡的江湖人對自己回以注意。
而再遠一些,則是她那名滿天下的爹爹,郭靖郭大俠陪著她的母親黃蓉,共同行走在街道上,微笑的注視這座被他們守護的好好的城池。
再遠一些,郭府門口,郭破虜在貼心的餵食著馬駒,與門口的兵卒有說有笑。
馬車上,她的姐姐郭芙牽著她的夫君的手,自馬車中走出,夫妻倆恩愛有加,同生共死。
襄陽城…
自己在這長大,在這度過了最無憂無慮的前半生的襄陽城啊…
眼前所見逐漸淡去,喧囂與熱鬧被平靜所取代,眼前所見,終是要迎接的現實。
“好安靜的襄陽城,安靜的讓我害怕。”
郭襄呢喃著開口:“君寶,走吧。”
“這就走了?”張三丰輕聲詢問道:“襄陽,不多看看嗎?”
“這不是我想看到的襄陽城。”搖了搖頭,郭襄低垂著眼瞼:“不是我要看的…”
郭襄要看的襄陽城,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經坍塌了。
張三丰閉上雙眼,就算是道門大宗師,就算是當今武林第一人,可這世上仍舊有他無能為力之事,仍舊有他無法企及的遙遠。
他多想滿足郭襄想要的一切,可是…
襄陽城,如今冷清的讓人失望,也…
就在張三丰懷抱郭襄轉身剎那,逆飛的流星自他們背後湧現天空,筆直的光流在天際劃過一道直線,隨即轟然炸開,在天穹上綻開一朵最絢爛的煙花。
轟!
剎那光華驚動整個襄陽城,就在燈火齊明的瞬間,更多的火流星從襄陽城四面八方飛射而出,一同在天穹之上炸開朵朵煙花。
紅的,綠的,紫的,紛飛不停,將安寧平靜的襄陽城化作宛如新年般熱鬧的新城,在無人歡呼的喜慶中,帶來怦然聲響。
除舊迎新,亦或是恭賀生辰,盛開的煙花照亮了張三丰的身形,也照亮了郭襄的面龐。
她楞楞的看著這一切,彷彿是從這漫天的煙火中感受到了此生她最難忘卻的那個生日的前奏。
“爹…娘…大姐…小弟…”郭襄的雙眼被水霧矇住,那些絢爛的煙火炸開的瞬間,她彷彿透過那一瞬間的亮光看到了她時時刻刻思念的家人,以及…她最牽掛的那個人。
襄陽城中,李寄舟指揮著數十位峨眉弟子,提早來到襄陽城中的她們依照著李寄舟的吩咐早早就在襄陽城各處安置好了煙花,只等一聲令下便點火齊放,所以才能在這一刻營造出這般浪漫的場景。
站在地面上眺望著城牆高樓,李寄舟默然無聲,心中只餘祝福。
老張啊老張,為了讓你倆能見上這最後一面,為了讓你倆從此再無遺憾,我可是拼盡全力了。
希望你,好好享受這一刻吧,讓她不留遺憾吧。
…
“君寶…”煙花仍在繼續,駐步觀看的兩人沉醉在這難得的氛圍中,享受著終焉到來之前最後的溫存。
但夢終有醒來的一天,黑夜,也終有黎明到來的那一刻。
“我在…”張三丰深吸一口氣,輕聲回答道。
“對不起,我要把你一個人留在這世上了。”郭襄傾聽著張三丰的心跳,聽著他在自己說完這句話後變得雜亂無序的心臟跳動聲,即使她已經看不清他的表情,卻也依舊能明白他此刻心情。
“沒關係…”張三丰儘量用著輕鬆的語氣:“我也這個歲數了,要不了幾年,我們也會重逢的。”
“我可不允許你那麼快跟上來。”郭襄笑了笑:“你不是要成為神鵰大俠那樣的人物嗎?那你要做的事情就有很多。”
“君寶,對不起,我耽擱了你。”郭襄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而在襄陽城的天邊,在大地的盡頭,黎明擴散的微光正在徐徐展開。
“在你最懵懂的時候,我卻以最風華正茂的模樣出現在你面前,延誤了你一生。”
“我沒法回應你,我也不能答應你。”
“我唯一能做的,只能以這副樣子,為你留下新的回憶。”
“沒關係的。”張三丰抱緊了懷中的女子:“我很慶幸,我能在那時候遇到你。”
“你,很累了吧。”短短几個字張三丰用盡全身的力氣:“累了的話,就走吧。”
“如果你活著那麼痛苦的話,就走吧。”
“君寶…”她提起最後的氣力,在天際第一縷陽光刺破黑夜,為天地帶來光明的剎那抬起了手,觸控著張三丰的臉頰。
輝光降臨一瞬,郭襄眼前的黑暗盡數散去。
她看清了此刻張三丰的臉,那淚流滿面的模樣。
“別難…過。”
最後一語話落,傾落的手掌被張三丰一把抓住,那再沒有絲毫溫度的手,就像是一塊亙古不化的堅冰,凍的張三丰痛徹心扉。
可當他低頭看去的時候,她分明能看到郭襄嘴角所含的那一抹笑。
襄陽城早已斷壁殘垣,當年的金戈鐵馬、煙火人間,都化作了荒草萋萋。
靠在懷裡的,已是最後一位故人,也已經離他而去。
張三丰抱著懷中漸冷的身軀,沒有哭,沒有痛呼,只是輕輕將她放下,指尖拂過她安詳的眉眼。
不過旦夕之間,張三丰那張鶴髮童顏的面龐頃刻老去,歲月之刀在他的臉上劃下道道溝壑,在左描右畫之中,將那一張臉摧殘的千瘡百孔。
挺直的腰桿佝僂下去,清明的雙眸變得渾濁幾分,就連手上,也多了幾分皺紋。
韶華白首,童顏頃去。
晨光照耀,襄陽城上,張君寶在這一刻隨故友而逝。
放下年少的執念,褪去人間的情長,惟立於此的,只有與達摩並肩,窮究天人之人。
這世上,再沒有能直呼他名之人。
第41章:空聞:空見師兄,你雖然足不出戶,但師弟我給你招來個大的
峨眉山上。
縞素遍佈,不復之前熱鬧場景,整個峨眉山上下盡數陷入到哀痛之中。
峨眉弟子行色匆匆,難掩面容上的悲慼。
這是峨眉派建成以來所經歷的第一次離別,也是最讓人刻骨銘心的離別。
按理來說,峨眉派祖師仙去應該廣告天下,讓各門各派都知曉才對。
但巧合的事情在於,在今日之前,峨眉派還在舉行一場群雄大會,那些各門各派基本還在峨眉山上駐留,所以可以無縫銜接,直接參加這場葬禮。
即使那些早早就想走的人此刻也走不了了,不然的話,等他們再多行幾步,去到山下看到那可怕的場景後,仍舊還會回來。
山靈痛哭,萬眾皆悲,讓峨眉山熱鬧起來的那個人就此離去,那個能夠讓張三丰道心顫動的人,自此以後也再不留存於這個世上。
白鹿子帶著自己的徒弟班淑嫻,再一次踏足到峨眉大殿之上,不過短短一夜,峨眉大殿便從之前的堂皇靚麗變成了現在的肅穆安寧,飄蕩的白色帷幕在微風中搖曳,那巨大的“奠”字擺在所有人的面前,正對著大門。
白色的蠟燭徐徐燃燒,白鹿子攜徒踏過一地的紙錢,越過門檻,直入到峨眉大殿之中。
除卻兩側跪著在痛哭的峨眉弟子以外,在郭襄的棺槨前,背對著他們的人影如同自然生長的枯木一般屹立於此。
重新整理好的髮簪以及身上被梳理的乾乾淨淨,不再邋遢的裝扮,讓人一時間不太確定他的身份。
但白鹿子能感覺到,整座靈堂內縈繞著一股濃烈的悲傷,而在這股悲傷之中,天地萬物於此死寂的肅穆,讓每一個踏足於此地的人都失去了所有的歡樂,心中所能回憶起來的,唯有一生中的無窮憾事與痛苦。
接過從孤絕手上遞過來的香支,白鹿子神色肅穆,哪怕是古靈精怪的班淑嫻此刻也繃著一張臉,學著自己的師父恭敬的為峨眉祖師上了一炷香。
躬身之後,班淑嫻悄悄睜開了眼睛,向著身旁這白髮蒼蒼,面容老矣的道長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這位是誰?峨眉山上為什麼會有這樣一位老道士?
只是看著他,班淑嫻便不由自主的從心底裡湧現出一陣陣的酸楚,彷彿從他的那雙眼睛裡能看到濃郁到化不開的憂傷,只是看著,班淑嫻便失去了所有的歡欣和雀躍,整個人神色一垮,忍不住emo了起來。
班淑嫻或許不認識這位道長,但白鹿子不可能不認得,即使他的面容變得滄桑,變得老去,但仍舊能從這副蒼老的模樣下見證到他昔年的風華正茂。
“崑崙掌門白鹿子,見過武當張真人。”白鹿子躬身一禮,當世武林第一人立身於此,雖然面容不似曾經那般鶴髮童顏,但白鹿子卻覺得更加驚悚。
因為以前的張三丰雖然很強,但卻是那種任誰看到都能一眼感覺到的強,是彼此面對面,感覺自己在面對汪洋大海,或是不可揣測的深淵那樣令人絕望。
但這一次不同了,在白鹿子踏足進入這峨眉大殿之前,甚至在雙眼看到張三丰的背影之前,他完全感覺不到峨眉大殿裡有一個強者的氣息,也完全感覺不到張三丰站在這裡。
即使雙眼看到了他,但白鹿子渾身上下所有的靈機都在向他傳達一件事。
這是一個平平無奇的老道士,他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威脅,你完全可以忽視了他。
可這又怎麼可能忽視得了?
這可是張三丰啊!誰能忽視他?
我的感覺告訴我張三丰不會對我造成任何威脅?開什麼玩笑!
白鹿子冷汗涔涔,就連口水都難以吞嚥,只覺得口乾舌燥,難以面對。
“你是何足道的弟子。”雖是疑問,但用的卻是肯定句,張三丰的聲音也不負之前的清脆渾厚,而是略帶沙啞,一下便能聽出他的老態。
“是!家師正是崑崙三聖-何足道!”白鹿子如實回答道:“不知張真人…”
“我跟何足道也算是有些交情。”張三丰的語氣始終保持在一個平穩的,毫無情緒波動的範疇上:“回去的話,替我跟郭襄為他送上一杯酒水。”
“是!是是是!”白鹿子哪敢不從,連忙答應下來:“真人有言,我定然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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