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日問道
林嫣兒跟在後面,腳步卻越來越慢,走到巷口時,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心頭滿是失落。
沈清秋偏頭看向林嫣兒,說道:“怎麼,後悔了?”
“嗯……”林嫣兒下意識點頭,然後就心頭一突,連忙道:“清秋姐,你在說什麼呀……”
“別掩飾了,”沈清秋說道:“你人都快撲到顧觀棋身上了,英雄救美的魅力,有幾個小女孩能夠抵擋得住?”
林嫣兒沉默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道:“清秋姐,我……是後悔了,但……但顧公子當著我的面請你保媒,意思就很明顯了,他對我沒那方面的想法!”
沈清秋沉默,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第八章 :止於心動
雨勢漸歇。
青石板路上的積水映著昏黃的燈还猓槌梢坏負u晃的亮斑。沈清秋撐著傘,提著燈唬宦穼⒘宙虄核突乩婊ㄏ铩�
將林嫣兒交給林家人後,
看著林家眾人喜極而泣的場面,她覺得自己處在此地頗為尷尬,她告辭離開。
她轉身之際,身後忽然傳來林嫣兒的聲音。
“清秋姐——”
沈清秋回身。
林嫣兒站在門廊下,低著頭,小心翼翼問道:“你……你真的會幫顧公子介紹物件嗎?”
這話問得突然。
沈清秋看著她,沉默了兩息,才開口道:“不一定。我會先查一查他。”
林嫣兒不解道:“為什麼呀?”
沈清秋的聲音平淡道:“他那一身武功來路不明,我身為六扇門百戶,總要弄清楚的,這麼一位高手在我的轄區裡,我卻一無所知,問題很大。”
“可是……”林嫣兒急了,“他今日才幫你殺了江洋大盜,你查他合適嗎?”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把這事查清楚。”沈清秋的語氣平靜,“嫣兒,你想想——他今年不過二十歲,有一身能擊殺馮玉的武功,卻在青陽城安安分分做了這麼多年大夫,從未在人前顯露分毫。”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雨幕中,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你見過哪個年輕人,有這般本事,卻甘願默默無聞的?就算是真的隱士,那也得先閱盡千帆。”
林嫣兒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沈清秋回過頭,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放軟了些,卻依舊認真:“連那些大宗師、大高手,都逃不脫名利二字。或為揚名立萬,或為開宗立派,或為爭強鬥勝……總要圖些什麼。他若是四五十歲,歷經世事,看淡了浮名,倒也說得過去。可他才二十歲,都未入江湖,便已出了江湖,就很詭異。”
她微微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閱人無數的老練:“二十歲的年輕人,把一身本事藏得這麼嚴實,要麼是有所圖郑N是有所顧忌。不管哪一種,我都得弄清楚。”
林嫣兒聽完這番話,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裙襬上被雨水洇溼的痕跡,看著鞋尖沾著的泥點,看著石階縫隙里長出的一小簇青苔。雨水從簷角滴落,正巧砸在那簇青苔上,濺起一粒小小的水珠。
她猶豫了一會兒,才辯駁道:“那……如果他就是不在乎名利呢?”
沈清秋微微一怔。
她看著林嫣兒低垂的眉眼,看著那微微抿著的唇角,忽然明白了什麼。
“如果真是這樣,那此人境界之高就實屬罕見了,”沈清秋的聲音放得很輕,說道:“那這物件,我可就真得幫他好好物色物色了。”
林嫣兒猛地抬起頭。
沈清秋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種瞭然的溫柔:“你先別急,這事你自己先想清楚。你若真有那心思,就自己去跟他說,肯定是先緊著你的,你倆若能成,我還為他物色什麼呢?”
林嫣兒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掩飾兩句,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又被她嚥了回去。她垂下眼睫,手指絞著裙襬,絞了又絞,絞得那本就溼透的布料幾乎要擰出水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蚊蚋般的聲音說:“那……如果……如果他真是那麼高境界的人,我又如何配得上他。若他不是那麼高境界的人,就是有所圖帧⒒蚴墙^往,我自是也不能與他在一起的,我們林家不過普通耕讀之家,經不起江湖風雨!”
沈清秋詫異道:“你以前不是一直嚮往江湖俠士嗎?剛剛在醫館,我看你都恨不得眼睛長在顧觀棋身上了,怎麼現在又這樣說了?”
林嫣兒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顧公子今日救了我,我確實心動了,那時,甚至覺得很浪漫,如同話本小說的橋段降臨我身。
但當我看到我爹孃、爺爺時,那種夢幻包裹的感覺迴歸了現實,我想起了那個在我面前被滅口的更夫,不是話本里輕飄飄的“一刀斃命”“血濺五步”,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前一刻還在打更,後一刻就成了一具倒在泥水裡的、再也不會動的屍體。
他很無辜,他沒做錯任何事情,就只是因為他出現在了一個江湖故事裡,他就無聲無息的死了。還有今天的林家,若是那倆江洋大盜一時怒起。或許我林家就滅門了。”
林嫣兒抬起頭,看著沈清秋,說道:“清秋姐,以前我想得太天真了,只看到話本里描繪的浪漫,卻忽略了浪漫下隱藏著血淚,江湖……其實,一點都不浪漫。林家經不起江湖風浪,我也經不起的,所以,心動也該止於心動!”
沈清秋看著林嫣兒,緩緩伸出手理了理林嫣兒臉頰的溼發,說道:“你長大了。”
“清秋姐,你幫顧公子介紹物件的時候……不用顧慮我,我也不能去打擾顧公子的。”
她說完這句話,便往後退了半步,退到了門廊的陰影裡。燈还庹詹坏剿哪槪荒芸匆娔巧頊碧色羅裙的輪廓,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沈清秋看了她許久,最終只點了點頭。
“好。”
她轉身,撐開傘,走進雨裡。
林嫣兒望著黑沉沉的夜,喃喃地說了一句,聲音輕得連她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當個大夫……真的挺好。”
……
淮北一陣風帶來的風波漸漸開始散去。
顧觀棋的醫館停業了幾天之後,又重新開業了,不過,讓顧觀棋很無奈的是,他的生意受到了巨大影響,因為他斬殺兩個江洋大盜的事情不可避免地傳出去了。
周圍的人都知道他是個武林高手,對他都變得很敬畏。
實際上,很多人都喜歡聽江湖故事,但那只是聽聽故事,真沒幾個人願意與江湖中人生活在一起,都是敬而遠之,生怕招惹禍端。
雖然顧觀棋並不是江湖中人,但是,沒人會相信,他有那一身武功還只是個普通大夫,別人只會認為他身上有著不能說的隱秘,故而更是不能接觸。
連之前幾乎天天都來下棋的林老頭,都只來過一次,就是在顧觀棋救下林嫣兒的第二天,來登門致謝許下諾言,之後,就連棋也不來下了。
來致謝,那是因為林家有修養,會銘記恩情,不再來,是因為林家知道自己就是普通小門小戶,不能與江湖有所沾染。
不過,
好在顧觀棋尚有餘錢,短時間沒有生意,他也並不用擔心生活問題。
況且如今身懷武功傍身,就算醫館徹底開不下去了,他也無須擔憂,如今立身之本已不是這間醫館。
這日正午,
顧觀棋的醫館裡依舊空蕩蕩的,大半天了,才來了一個病人,顧觀棋索性便準備打烊。
就在他準備關門的時候,外頭傳來一個聲音:
“顧大夫,今日這麼早就要打烊了嗎?”
那聲音不高,清清冷冷的。
顧觀棋直起身,循聲望去。
赫然便是沈清秋,正從巷口逆著光走來,身後是整條被陽光照得發白的長街,她依舊身著那一身常穿的青色官袍,腰間掛著雙刀,手背在身後。
顧觀棋微微一笑,拱手道:“沈百戶,這麼巧?執行任務?”
“不巧,我是專門來找你的。”沈清秋說道。
顧觀棋側身,道:“請進。”
沈清秋也沒客氣,直接就走進了醫館。
顧觀棋這才看到她背在後面的雙手握著一個小包袱。
沈清秋將包袱放到桌上,向著顧觀棋拱手說道:“我今日來,是特意代表六扇門和郡府衙門向顧大夫你致謝,感謝你仗義出手擊殺大盜楊林、馮玉。”
說罷,沈清秋躬身抱拳。
顧觀棋連忙攙扶住沈清秋,說道:“舉手之勞罷了!”
沈清秋直起身子,指著桌上的包袱,說道:“另外,這是一百兩銀子,衙門的獎賞,顧大夫你收好。”
顧觀棋輕笑道:“既然是公家獎勵,那我就收下了。”
一邊說著,
顧觀棋為沈清秋倒了一杯茶。
沈清秋道了一聲謝,接過茶杯,坐到顧觀棋對面。
一時間,氣氛有些沉默。
兩人本就不熟,而且男女有別,坐在一起的確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沈清秋開口道:“其實,我也得向顧大夫你致謝,那日楊林、馮玉之所以劫持嫣兒,其實就是為了威脅我,如果不是顧大夫你出手救下嫣兒,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此番恩情,沈某一定銘記於心!”
顧觀棋輕笑道:“沈百戶言重了,如果你真的感謝我,那就完成之前的約定,幫我物色合適的相親物件吧!”
沈清秋愣了一下,笑道:“顧大夫還真是……你這麼急的嗎?”
顧觀棋說道:“人生大事,怎可不急?我這人沒什麼遠大志向,就想成個家。”
沈清秋微微頷首,道:“這也挺好,我今日來,除了致謝,也是準備跟你說這個事兒,我有個朋友,比你大三歲,你介意嗎?”
顧觀棋有些驚喜,
他就在等著這事呢,他自己的人脈圈子都是一些普通老百姓,根本沒辦法為他介紹到能夠達到系統評級的要求的女子。
但,沈清秋不一樣,
沈清秋身為六扇門百戶,威名震徹黑白兩道,人脈圈子肯定不會差。
而且,沈清秋知道他武功不差的情況,介紹的物件肯定也不會差才對。
“不介意的,”顧觀棋說道:“女大三,抱金磚,挺好的。”
沈清秋說道:“我那位朋友叫薛茯苓,乃是雲州藥王谷谷主親傳弟子,醫術非常高明,如今在六扇門中任職醫令,她性格溫柔,長相漂亮,氣質高雅,絕對是難得一見的好姑娘,我跟她說過了你的情況,她覺得可以先見個面,你怎麼說?”
顧觀棋連忙道:“我隨時都可以的。”
“那就明日吧。”
第九章 :薛茯苓
沈清秋離開醫館時,日頭已經偏西。
她去到了城西一處僻靜的巷口。巷子不深,盡頭是一座青磚灰瓦的大院,院門上懸著一塊木匾,上書“藥廬”二字。
這院子本是六扇門的一處閒置產業,因薛茯苓入職後被分配來此,便專門撥給她用作製藥之所。
沈清秋推門而入,迎面是一個寬敞的院落,院子裡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藥架,上面晾著各色草藥,在午後陽光下散發著清苦的香氣。
“沈大人。”
院中幾個藥童正在翻曬藥材,見了她紛紛行禮。
沈清秋點頭示意,正要往裡走,便見正房的門簾一挑,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從裡頭走了出來。
正是馬眉峰。
他腰間還纏著紗布,動作比平日裡遲緩了許多,但精神看起來不錯。見到沈清秋,他微微一愣,隨即笑道:“清秋,這麼巧,你也來找薛醫令呀?”
“找茯苓有點事兒,”沈清秋點了點頭,說道:“馬大哥,你傷還沒好全,怎麼就自己跑出來了?該讓人來取藥才是。”
馬眉峰擺了擺手,笑道:“躺了這些日子,骨頭都硬了。再說,薛醫令的醫術你是知道的,我這點傷早就不礙事了。”
“那就好,不過,你傷勢還未完全恢復,儘量還是少外出才對。”沈清秋說道。
“曉得了,曉得了,”馬眉峰哈哈一笑,挑了挑眉,滿臉好奇道:“對了,我聽說你準備給薛醫令介紹個物件?據說也是個大夫?”
沈清秋頷首道:“就是殺了楊林和馮玉的那個大夫。”
馬眉峰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鬚,說道:“那年輕人我也聽說了,能殺馮玉,武功不弱。不過,你確定他沒問題?咱們這行當,最怕的就是來路不明的人。”
“查過了。”沈清秋的語氣平淡,“他是青陽郡本地人,從小在醫館當學徒,父母雙亡,無親無故,沒有任何江湖背景,從小到大都未離開過青陽郡,身世清白。那身武功……大概真如他所說,是幼時偶遇高人指點。”
馬眉峰聞言,點了點頭:“二十歲的年紀,有著一身武功,卻不為名利所動,屬實難得。”
“所以我才覺得他合適。”沈清秋說:“我還專門走訪了一下,他的口碑很好,脾氣溫和,通情達理,是個良配。”
“你認可的人,肯定沒問題。”馬眉峰笑了笑,沒有再多問,只拱了拱手道:“我先走了,你忙你的。”
沈清秋也往後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