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日問道
那老者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眾人的行禮,腳步不停,一直走到那道劍痕前才站定。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劍痕,又看了看顧觀棋手中的秋水劍,目光在劍身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落在顧觀棋臉上。
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林奇連忙上前幾步,恭敬地抱拳行禮:“聶老前輩,您老人家怎麼來了?”
周明遠也上前行禮,聲音裡帶著幾分敬重:“聶大俠。”
另外一些武林中人也紛紛前來打招呼。
這一幕,讓顧觀棋有些詫異。
這時候,
薛茯苓走了出來,湊到顧觀棋身旁低聲道:“此人是瘋魔杖聶慶山,青陽郡武林第一名宿,此人行俠仗義幾十年,義名遠揚,仗義疏財,急公好義,聲望極高,他的聲望,甚至超過四大掌門。
另外,他的武功也很高,公認的十一樓之下第一人,是個真正的義薄雲天之人,他說話,青陽郡江湖中,沒幾個人會不給面子,你莫要與他起衝突,不然,到時候江湖中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給淹死了。”
……
聽到薛茯苓的話,顧觀棋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
此時,聶慶山向眾人拱手還禮,然後朗聲說道:“老夫本在家中靜修,突然聽聞出了這麼大的事,死了這麼多人,便特意前來看看。江湖人管江湖事,老夫既身在青陽,便不能袖手旁觀。”
他說著,目光從林奇和周明遠臉上掃過,最後向著人群拱手,緩緩開口道:
“本來老夫今日來,是特地來幫忙討要公道的,不過,既然周縣令和金刀門作保,老夫覺得這三日時間,可以給,若是三日後給不出交代,老夫來替大家討公道,諸位父老鄉親覺得如何?”
“聶老英雄都這麼說了,我泗陽幫同意!”
“我伏牛派也願聽從聶大俠的安排!”
“……”
一時間,眾人紛紛表態認可聶慶山的話。
周明遠長鬆了一口氣,拱手道:“多謝聶大俠解圍,此事,本官三日內,一定給交代!”
聶慶山擺了擺手,指著薛茯苓,說道:“不過,薛茯苓必須留下,不論是你們縣衙調查也罷,金刀門調查也好,這三日時間裡,她不能離開此處,能做到吧?”
周明遠和林奇都望向薛茯苓。
薛茯苓從顧觀棋身後走出來,她面上依舊和平日裡一樣,平平淡淡的,沒有任何情緒。
有時候,
顧觀棋都在懷疑,這世間是不是就沒有能夠讓薛茯苓情緒波動的事情。
薛茯苓向聶慶山微微欠身行禮,道:“聶老前輩,晚輩可以配合,但晚輩必須參與調查。那些藥丸為何會吃死人,晚輩需要親眼去看,親手去查。還有那金靈草可以治疫病一事,此事晚輩覺得很是蹊蹺,更需要弄個清楚。”
聶慶山眉頭微皺,聲音沉了下來:“你參與調查?薛醫令,你是當事人,哪有當事人自己查自己的道理?到時候,查出來的結果是真是假還不是你說了算。”
薛茯苓微微搖頭,說道:“是否冤屈誤會,晚輩其實並沒有那麼在意,晚輩更在意的是疫病,這關乎萬千百姓生死,遠遠比晚輩一人生死重要太多。”
聶慶山說道:“這事不可能依你,你參與調查,結果誰也信不過,另外,你若是趁機跑了又當如何?”
薛茯苓抬起頭,目光直視聶慶山,聲音溫和卻堅定:“聶前輩,晚輩是六扇門醫令,吃的是朝廷的俸祿。這身官服在身,便不會畏罪潛逃。況且,晚輩若想走,方才便走了,何必等到現在?
若是前輩不同意我說的,那我也就不同意前輩的安排,因為我根本不需要證明我沒犯罪,而是你們該找出證據來證明我有罪,不論你們說我騙錢也好,藥丸吃死人也罷,請你們拿出證據來。
我薛茯苓乃六扇門醫令,正八品官員,要審判我,便是周縣令也沒有權力,得郡府衙門來,而郡府衙門要判我,也得拿出證據,而不是誰的一句話。”
說罷,
薛茯苓直視著聶慶山,說道:“聶老前輩,我提出我親自調查,是給您老面子,也是顧慮這麼多百姓死了親眷的悲傷心情,可不是認為您有權力來審判我,我不是你們江湖中人,你們那一套對我沒有用的。”
聶慶山面色一沉,怒聲道:“好好好,好一個六扇門醫令,你拿官府來壓人,壓得住其他人,壓不住我聶慶山,別說你一個醫令,就算是王公貴族,我聶慶山也敢舍了這條命來討個公道!”
薛茯苓說道:“聶老前輩,你此話的意思就是已經給我定罪了嗎?那,證據呢?如果拿不出證據,又憑什麼限制我的自由呢?我本來不應該自證的,但是,顧慮死了這麼多百姓,顧慮疫病會死更多人,才選擇自我調查去自證,可你又不允許我自證,這很沒道理的!”
聶慶山怒不可遏,道:“你……胡說八道!好一個伶牙俐齒的丫頭!不過,你要證據,這裡這麼多屍體,這就是證據!”
“不,”薛茯苓說道:“這不是證據,這只是案情,而證據是你們得拿出可以證明他們是吃藥丸而死的證據,另外,你們還得證明那藥丸是我為了掷u作的虛假藥丸。
嗯,說起來,我已經不需要自證了,因為現在縣衙就可以證明,藥丸製作,我只提供了藥方,全程都未曾參與製作,更未曾從中獲取過一分利益。”
說罷,
薛茯苓望向周明遠,問道:“周縣令,這個證據,你能拿出來吧?”
周明遠微微一愣,然後連忙道:“嗯……能!我們製作藥丸的全部流程都是有記錄的,每一分錢的去向都清清楚楚,我現在就可以派人去調來。”
薛茯苓微微頷首,然後望向聶慶山,依舊很平淡地問道:“聶老前輩,您要綁架朝廷命官嗎?”
聶慶山:“你……”
聶慶山臉一陣青一陣白,然後他一甩袖袍,大步向前邁了一步,腳下內力激盪,地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跳動。他的聲音如洪鐘大呂,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好好好,老夫說不過你,但是,今日這公道,我必然要替那些冤魂討要,你說我要綁架朝廷命官,那老夫今天就綁了。至於事後,老夫這顆人頭,朝廷來取了便是!”
“拼了,要死一起死,今天這個公道,算我一個!”
“聶老前輩說得對,大不了碗大個疤,這妖女敢仗著朝廷命官的身份草菅人命,那就讓你見識見識匹夫一怒血濺五步!”
“殺死這妖女!”
“……”
一時間,群情激憤,眾多武林人士紛紛附和聶慶山。
聶慶山朗聲道:“別人怕你六扇門,怕你藥王谷,老夫不怕!老夫行走江湖四十餘年,靠的便是一個‘理’字!今日你若不留下,老夫就算豁出這條命,也絕不會讓你離開半步!”
他說著,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微張,掌心隱隱有內力湧動。
林奇見狀,臉色大變,連忙上前幾步,擋在兩人中間,抱拳道:“聶前輩息怒!有話好說,有話好說!薛醫令也不是那個意思——”
“你退下!”聶慶山拂袖將林奇撥開,目光依舊死死盯著薛茯苓,“老夫今日倒要看看,誰敢攔我!”
然後,
他一步跨過顧觀棋劃的那一條線。
“誰敢攔我?”
他再一次發出質問,目光落在顧觀棋身上。
第二十五章 :劍斬聶慶山
薛茯苓張嘴還想說什麼,
顧觀棋卻一隻手搭在薛茯苓肩上,說道:“茯苓,你不用多說,正所謂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這種老傢伙被人當豬利用,還自以為正義,大義凜然,說道理是沒有用的,只有打到他服才行!”
薛茯苓偏頭看著顧觀棋,猶豫了一下,說道:“那……那你小心些,可……可千萬莫要受傷了。”
“沒事兒,受傷了不是還有你在嘛?能有什麼傷是你治不好的嗎?”顧觀棋輕笑道。
“可……你會疼,”薛茯苓怯生生道:“我……我也會心疼!”
顧觀棋微微笑了笑,往前一步,將薛茯苓護在身後,秋水劍指向聶慶山,說道:“老傢伙,來!”
“小子猖狂!”
聶慶山勃然大怒,伸手一招,他門下弟子立馬遞上來一把沉重的權杖,朗聲道:
“顧觀棋,你最近風頭很盛,我聽說過你,年少成名果然不是好事,竟如此狂妄,如今青陽郡江湖都在傳,說你是第十二樓。好大的名頭!”
他緩緩抬起手掌,掌心的內力湧動得更加劇烈,腳下的青石板竟被震出細密的裂紋。
“今日正好,便讓老夫這個青陽郡樓下第一人,來稱量稱量你夠不夠第十二樓的資格!”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個如烈火,一個如深潭。
風從長街盡頭吹來,捲起地上的塵土,在兩人之間打著旋兒。
客棧內外,數百人屏息凝神,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顧觀棋和聶慶山身上,尤其是那些武林中人,一個個都振奮了。
萬萬沒想到,今日還能有幸看到如此一場高手對決。
一個是被江湖傳為“第十二樓”的年輕人,一個是公認的“十一樓之下第一人”。
……
不遠處,一座臨街的酒樓二層,兩扇雕花木窗半敞著,窗前的竹簾放下一半,正好將窗後的人影遮得嚴嚴實實。
窗內擺著一張花梨木桌,桌上擱著一壺剛沏好的君山銀針,茶湯澄澈,熱氣嫋嫋。桌旁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之前與馬眉峰密值乃臓敚硪粋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約莫五十出頭的年紀,虎背熊腰,闊面重頤,頜下一部濃密的虯髯已有些花白,卻絲毫不減其威猛之氣。
他穿著一件玄色迮郏g繫著一條金絲蟒帶,腰帶上掛著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刀——刀鞘通體烏黑,沒有半點紋飾,卻隱隱透著一股沉凝的殺氣。
此人正是金刀門掌門王長峰,青陽十一樓中赫赫有名的“金刀”。
王長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透過窗欞的縫隙,落在長街上那道持劍而立的身影上。
“聶慶山這老東西,”四爺靠在椅背上,翹著腿,手裡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語氣裡帶著幾分嘲弄,“一輩子都在追求虛名,都快七十歲的人了,還看不透!”
王長峰輕笑道:“他一輩子就活大俠兩個字,不圖利,只貪名,他就喜歡受人敬仰,他能夠走到如今這一步,實際上是被很多人推動上來的,不少人都需要一把槍。
不可否認,年輕的時候,他真的是一腔熱血,博出了大俠之名,可老了之後受虛名裹挾,他行俠仗義的本質已經變了,不是為了幫助弱小,而是為了維繫他的名聲。
他這些年做的很多事情,都根本沒經過調查,全憑他個人想法,誤殺誤傷了很多人,但他利用他的名聲,強行顛倒黑白。前段時間,臨縣張家村的事情你知道嗎?”
四爺點頭道:“略有耳聞,好像是一個大戶人家少爺強搶平民妻子,平民百姓求告無門,聶慶山知道了,當眾打死了那惡少。”
王長峰笑道:“實際上,那個所謂的平民是個人牙子,偷拐少女被那張家少爺知道了,張家少爺救了那少女。可聶慶山喝了兩杯酒,聽了人牙子的話,不聽勸解,打死了張家少爺,事後,他明知道自己做錯了,卻反而倒打一耙蓋棺定論,如今,那張家被聶慶山的徒子徒孫攪和得幾乎滅門,那女子也被聶慶山強行送回給了人牙子。
這種事情,聶慶山這些年沒少做,雖然大多數是他徒子徒孫做的,但他見這些事能給他帶來名望,都選擇視而不見,甚至幫忙顛倒黑白,如今的聶慶山,不是年輕時那個一腔熱血的聶慶山,而是個沽名釣譽之輩。”
四爺輕笑道:“聽王掌門這意思,很瞧不起聶慶山,為什麼不把他真實為人公之於眾呢?”
王長峰搖頭道:“說實話,我真要對外公開聶慶山的真實人品,他來倒打一耙,我怕到時候反而是我名聲掃地。另外,這聶慶山這些年做事情也有分寸,不惹他惹不起的人。
而他這種德性,對我們各方勢力來說反而是件好事,有時候用起來有奇效,比如今天這事兒,只要稍微一引導,他就來替我當了槍而不自知。”
四爺疑惑道:“這聶慶山還算有點血性啊,顧觀棋實力不俗,他也敢來招惹。”
王長峰搖頭道:“那是因為他吃準了薛茯苓是公門中人,做事情不可能隨便喊打喊殺,而顧觀棋雖然武功高,但是,孤身一人,沒有背景,不敢殺他。
他最多就是被顧觀棋打一頓,卻能得到不畏強權、不畏生死、為民請命的大義之名,就算最後薛茯苓翻盤了,他大不了道個歉,只說自己被矇蔽了,而且,他也只是替死者討公道,對他名聲沒有任何影響!
他今天來,是好好掂量過的,穩賺不虧他才來的。”
四爺笑道:“他這麼巧,正好在千燈縣,是你安排的吧?”
王長峰點頭,道:“他是一把很好用的槍,正好,我可以趁機看看那個顧觀棋的劍法到底有多奇妙,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那你不怕聶慶山被逼問出點什麼嗎?”
王長峰說道:“能逼問出什麼?聶慶山本就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貪名來到這裡,又不是我收買他來做的這件事情。”
四爺偏頭看了他一眼,笑道:“王掌門,你說這倆人,誰能贏?”
“肯定是顧觀棋,”王長峰說道:“若是聶慶山能打贏顧觀棋,那顧觀棋也不值得我特意跑這一趟觀測他,那他更沒資格成為十二樓。”
“他現在也不是十二樓呀!”
“等他打贏聶慶山,那他距離成為十二樓就很近了。”王長峰說道。
四爺輕笑道:“看來,王掌門是認為顧觀棋贏定了。”
王長峰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聶慶山的瘋魔杖法走的是剛猛路數,大開大合,一力降十會。他年輕的時候,這套杖法使將出來,等閒二三十人近不得身。可惜——”
他頓了頓,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可惜老了?”
“不是老,”王長峰放下茶碗,拇指緩緩摩挲著刀柄,“是他的杖法沒有自己的意境,雖然招式使得爐火純青,卻沒有神韻。”
四爺挑了挑眉:“那顧觀棋呢?”
“那小子——”王長峰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的劍法,我沒親眼見過,但前些日子,他殺齊昆、周侗、許寒三人後,我便讓人去查過,復原過現場的戰況。
那小子的劍法已經高明到一種隨心所欲的境界,因敵變化。對手使什麼兵刃,他的劍便破什麼兵刃。刀來破刀,槍來破槍,鞭來破鞭。”
四爺皺眉道:“這是個什麼境界?”
“不知道,”王長峰說道,“所以我大費周章把聶慶山引來,就是為了當面看看顧觀棋的劍法。畢竟……”
王長峰眼裡浮現出一抹追憶,臉上的神色也變得複雜:“畢竟,是大老闆他說了要殺這人,他找我幫個忙,那我就得把事情辦得漂亮點,不是嗎?”
四爺沒有說話。
王長峰問道:“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有空,再唱一次戲給我聽?”
四爺說道:“等事情做完了再說吧,大老闆的想法,我也琢磨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