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愛吃雞樅
陳立抵達時,岸邊零星坐著些等待活計的縴夫,目光掃過陳立的馬車,又很快移開。
他放開神識,將碼頭及周邊百餘丈範圍細細梳理了一遍,並無任何異常的氣機,也未見埋伏的痕跡。
陳立不動聲色,將馬車停在客棧的後院,要了間普通客房。
房間狹小,陳設簡陋,被褥也帶著一股臭味。
但他並不在意,盤膝坐在硬板床上,閉目調息,神識散開,徽种麄江心渡。
時間一點一滴劃過,江心渡一如既往的平靜。
偶有貨船靠岸,卸下些粗重的貨物,又或載上寥寥幾個客人,很快便又離去。
又過了一日。
申時末,馬蹄聲與車輪碾壓路面的聲響打破了碼頭的寧靜。
一支龐大的車隊迤邐而來。
數百輛大車滿載著沉重的木箱,駛入碼頭空地,將原本空曠的場地擠得滿滿當當。
三萬匹絲綢,其數量蔚為可觀,瞬間讓這荒僻的小碼頭變得擁擠而喧鬧起來。
等待的縴夫都好奇地張望著,低聲議論著這是哪家的大手筆。
鏢局的總鏢頭是個面容精悍的中年漢子,有著靈境二關玄竅關的修為,在溧陽地界也算一號人物。
他指揮著手下將車輛圍成陣勢,派人守住四方,自己則帶著幾個得力手下,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僱主只要求將貨送到此地,並未說明交接給誰,也未說何時來取,這讓他心中有些嘀咕。
陳立依舊在客棧房間,沒有動作。
酉時三刻,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今夜難得沒有飄雨,只是濃厚的烏雲低垂,遮蔽了星月。
就在這時,下游方向,一點燈火撕開了黑暗,迅速變大。
一艘寶船破開江水,朝著江心渡駛來。
船頭,兩人憑欄而立。
左邊是一位身著藕荷色宮裝長裙的中年美婦,雲鬢高挽,姿容絕麗。
右邊則是一位面白無鬚、容貌陰柔的男子,看年紀約在四旬上下,雙手攏在寬大的逍渲小�
而在兩人身後稍遠,一個穿著粗布衣裙、低眉順眼的婦人,正守著一個雙目緊閉、昏迷過去的少女。
淨塵奴目光掠過岸上那堆積如山的箱唬旖枪雌鹨唤z陰柔的笑意:“這陳家,倒還算是識相。沒有耍什麼小聰明,老老實實把貨押來了。倒可以讓這位三小姐,少受些零碎苦頭了。”
“我勸你還是小心些為妙。”
纏絲娘鼻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嗤,對淨塵奴的得意,極為不滿:“萬一這陳家只是假意順從,實則早已暗中設下埋伏,就等我們入甕呢?”
“埋伏?”
淨塵奴陰惻惻地一笑:“江南月不是早就探明,陳家最強的,就是那家主,不過神意修為。就算他能找到幫手,在這江州地界,又能尋到什麼高人?無非是些宗師,插標賣首、土雞瓦狗罷了。”
他下巴微抬:“你和江南月看好了人,別出岔子。待會兒,看我動手便是。些許螻蟻,翻手可滅。”
纏絲娘眼底掠過一絲冷芒,輕輕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好,你記著這話。待會兒,可別求我出手。”
“求你?”
淨塵奴細長的眼睛眯了眯,眸中寒光一閃而逝:“絕無可能之事!”
寶船靠岸,纜繩拋下。
早有那有眼力的老縴夫上前,接過船上拋下的粗大纜繩,費力地將船隻固定。
“走吧。”
淨塵奴不再多言,掃了一眼纏絲娘和江南月。
也不等船隻完全停穩,三道身影便如同鬼魅般,自高高的船頭飄然而下。
淨塵奴與纏絲娘落地無聲。
江南月則攙扶著昏迷的陳守月,低眉順眼地跟在兩人身後。
淨塵奴目光掃過嚴陣以待的鏢局眾人,最後落在為首的總鏢頭身上,聲音尖細:“陳家人何在?既已送貨至此,為何還不現身交割?”
那總鏢頭心中凜然,不卑不亢地拱手:“在下受僱押送此批貨物至此。僱主只言送至江心渡碼頭,至於與何人交割,並未明示。”
他話說得周全,卻暗含警惕,手已悄然按上刀柄。
淨塵奴眉頭一蹙,臉色陰沉下來。
陳家這是何意?
派個鏢局把貨押來,自己卻不露面?
是不想要這個女兒了?
還是說,要把這三萬匹絲綢白送給我們?
他心中疑竇暗生。
就在這時,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自客棧方向傳來。
淨塵奴循聲望去,只見一箇中年男子,正不緊不慢地從客棧走出。
見正主終於出現,且只有孤身一人,他心中那最後一絲疑慮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全域性的漠然。
“你,就是陳立?”
淨塵奴嘴角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玩味。
陳立的視線在那婦人低垂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掃過淨塵奴那張蒼白陰柔的面孔。
見到被那粗布衣裙婦人攙扶著、雙目緊閉的女兒,他心中高懸的巨石,稍稍落下幾分。
但當看到女兒昏迷不醒的模樣時,眼中的殺意幾乎要破眶而出:“兩位,是什麼人?”
淨塵奴嘴角冰冷的笑意加深了些許:“我們是誰,不重要。陳家主,你最好把眼中的殺意收一收。否則,在下可不能保證,會不會一時手抖,對令千金做出點什麼不太好的事情來。”
陳立不再追問對方身份,淡淡道:“三萬匹絲綢,已經在此處了。閣下,該放了我女兒了吧?”
“放,自然要放。”
淨塵奴桀桀一笑:“我等行事,最重信譽。說放,那必定是會放的。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慢悠悠道:“得等閣下將這些絲綢,都搬到我那船上之後。如何?”
陳立點了點頭,並未多言,取出一枚信物,抬手拋給不遠處的總鏢頭。
“林總鏢頭,有勞諸位將貨物悉數搬叩侥撬掖稀!�
林總鏢頭接過信物,提醒道:“陳家主,人貨兩訖,方是正理。此刻交卸貨物,恐生變故。”
他行鏢多年,見過太多拿到贖金便撕票的窮兇極惡之徒,眼前這兩人,絕非善類,他實在不看好這次交易。
陳立道:“多謝林總鏢頭提醒,陳某曉得。請按約定行事吧。”
林總鏢頭見他神情篤定,雖滿心疑惑,但終究是外人,不好再多說。
他暗歎一聲,將信物收起,轉身對身後的鏢師和僱來的腳伕們道:“弟兄們,動手卸車,裝船!手腳都麻利點!”
第397章 添頭
林總鏢頭一聲令下,早已準備多時的鏢師和腳伕們,開始將那堆積如山的絲綢箱唬幌湟幌涞匕嵘蠈毚�
碼頭上一時忙碌起來,號子聲、腳步聲、箱宦涞芈暯豢椩谝黄稹�
淨塵奴好整以暇地看著,臉上掛著勝券在握的冷笑。
纏絲娘依舊那副冷淡模樣,目光偶爾掃過陳立,不知在想些什麼。
江南月扶著陳守月,低垂著頭。
時間在沉悶的搬呗曋辛魇拧�
三萬匹絲綢,數量龐大,即使人手不少,也足足搬吡私粋時辰。
期間,寶船上下來了一些水手幫忙,但大多時候,都是鏢局和腳伕在忙碌。
終於,最後一箱絲綢也被安置在了寶船的貨艙之中。
林總鏢頭走到陳立面前,抱拳道:“陳家主,貨物已全部裝船,請查驗。”
陳立頷首:“有勞。夜色已深,諸位辛苦,可先返回溧陽,餘下的鏢銀,明日陳某自會派人送至貴鏢局。”
林總鏢頭不再多言,拱手道:“陳家主,萬事小心!林某在溧陽,靜候佳音!”
說完,他再不耽擱,大手一揮:“弟兄們,回城!”
鏢局的人很快便收拾好車馬,如來時一般,迅速消失在通往溧陽官道的黑暗中。
碼頭上,只剩下了陳立,以及對面的淨塵奴、纏絲娘、江南月與昏迷的陳守月。
陳立目光看向淨塵奴:“現在可以放人了吧?”
淨塵奴發出幾聲尖細的怪笑:“陳家主果然是個信人。佩服,佩服!”
他笑著,話鋒卻陡然一轉:“不過嘛……陳家主暫時還不用著急接回令媛。三小姐,恐怕還得跟我們再走一趟。”
陳立的目光驟然轉冷:“你,還有何事?”
“說來也是無奈。”
淨塵奴攤了攤手,惋惜道:“令媛性子剛烈,被我們請來時,掙扎反抗得頗為激烈。我們不得已,只好……出手,不小心弄斷了她幾處經脈……”
話音未落,一股凜冽如實質的殺意,驟然從陳立身上迸發出來。
“你們……”陳立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彷彿有岩漿在咆哮:“是在找死。”
淨塵奴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凌厲殺意一衝,心頭也是微凜,但旋即又被對實力的自信壓下。
他故作輕鬆地道:“陳家主,話別說得這麼難聽。我們這可是一片好心。令媛經脈被斷,就這麼接回去,日後修行必受影響,說不定就廢了。不如,讓她暫且跟著我們,等我等為她細細接續經脈,調理妥當,再送回府上,豈不兩全其美?當然了……”
他拖長了語調,眼中閃過一絲貪婪:“這接續經脈,耗費心神頗巨,我們也不能白白出手不是?這價格嘛……也不多要,就再拿三萬匹絲綢來,如何?”
空氣彷彿凝固了。
陳立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足足三息,忽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等我湊夠了這三萬匹……”
陳立冷冷道:“小女是不會還會被你們不小心震傷的神魂,或者誤用了丹藥中毒?你們究竟想要多少,不妨一次性說個清楚,也省得陳某來回奔波。”
淨塵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陳立會是這個反應,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一旁的纏絲娘,則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嗤,斜睨了淨塵奴一眼,那眼神裡的嘲弄幾乎不加掩飾。
淨塵奴有些惱羞成怒,臉色一沉,道:“陳家主說笑了。我等斷無此意!只是這三萬匹,是接續經脈的費用,一分也不能少。陳家主還是速去籌備為好!”
“三萬匹夠不夠?”
陳立微微偏了偏頭,語氣漠然:“不如,陳某再湊三萬匹,一併送來給兩位,如何?”
“呃?”
這下,淨塵奴是真的愣住了。
他狐疑地盯著陳立,不明白對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除了眼前這個家主,以及那些碼頭上的那些普通縴夫,再無任何隱藏的高手氣息。
他定了定神,神識再次將對方身上掃了數遍,確定並無問題後,笑道:“既然陳家主如此有心,主動開口,那不如再添一萬匹,湊個整數,十萬匹,如何?十萬匹絲綢,換陳家主一個完好無損的女兒,這買賣,可不虧!”
陳立點了點頭,彷彿在認真考慮這個提議。
就在淨塵奴眼中喜色漸濃,以為對方真要屈服時。
陳立抬起了眼,直視著淨塵奴的雙眼,一字一句說道:“十萬匹,也行。”
“不過,還需兩位搭上一樣添頭。”
“什麼添頭?”
淨塵奴下意識地追問。
“兩位的,頭顱。如何?”
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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