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愛吃雞樅
高長禾道:“去年,鎮撫司下屬白虎衛有三位千戶,在溧陽離奇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此事震動內廷,故遣參水猿星君親自前來調查處置。
高某奉命,配合其行動。除此之外,前任郡守何明允、都督周伯安等溧陽官員接連身亡的案子,也一併歸入調查。”
陳立驚訝:“哦?竟然還有此事,簡直駭人聽聞。”
高長禾意味深長地盯著陳立:“我等是隨英國公一同南下赴任。此前,曹家曾私下找到過我等人,透露了何明允與陳家過往的恩怨,以及周伯安都督生前似乎也在暗中調查陳家。
後續的調查,諸多線索也確實隱隱指向陳家,只是……並無實證。即便有所懷疑,我等亦不能罔顧朝廷法度,無憑無據便對陳家動手。
因此,高某曾向參水猿星君建議,既然證據不足,那便以鏡山縣令洛平淵及其妻族蔣家為餌,引陳家出手報復。屆時,便可名正言順地進行抓捕、審訊,才有了後續清丈田畝、蔣家挑釁等事情。”
說到此處,高長禾語氣變得諔┢饋恚踔翈е鴰追譄o奈:“當然,此乃權宜之計,絕非我之本意。高某是想與陳家主合作,而非敵對。”
陳立沉默片刻,繼續追問:“那郡守今夜邀陳某前來,究竟有何具體打算?”
高長禾並未立刻回答,反而話鋒陡轉,詢問道:“陳家主可知近年來朝廷為何不惜在江州、蜀州、越州這等魚米之鄉,力推改稻為桑,大量催徵絲綢?”
陳立搖頭:“陳某乃鄉野鄙人,於廟堂之事,耳目閉塞,確是不知。”
高長禾壓低聲音,講述秘辛:“自聖上御極以來,雄才大略,經略四方。北疆、西天,屢派大臣出使。九年前,北疆蠻族內亂,勢力大挫。
同時,西昌伯任叔安歷盡艱辛,終於從極西之地歸來,帶來訊息,西天三十三國,皆願向我天朝俯首稱臣。
稱臣納貢之外,還提及通商之事。西天諸國,對我朝的絲綢、瓷器等物,痴迷非常,視若瑰寶。因此,朝廷決心在江、蜀、越這三州力推改稻為桑,以供貿易之需……”
陳立靜靜聽著對方講述,心中卻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他早就猜測,朝廷改稻為桑,絕對事出有因。
畢竟農耕社會,糧食才是國本。
昔年他的推測,更傾向的是國庫空虛,卻沒想到與通商有關。
只聽高長禾繼續道:“西天諸國,地處荒遠,國小物薄,能用於交換之物寥寥。加之北疆之地,雖蠻族潰敗,然餘孽未清,兵匪肆虐,通往西天的商路一直險阻重重,十商九難歸。
正因如此,朝中對此項通商之舉,反對之聲歷來甚大,認為耗費國力,得不償失者,大有人在。
轉機在於去年,鎮北侯親率宗師以上強者,遠征北疆,一舉蕩平了盤踞獅鷹嶺的魔教。自此,商路漸趨安穩。去年,朝廷才力排眾議,組建官方商隊,正式通商。”
說到此處,高長禾目光灼灼地看向陳立:“商路初開,西天各國對絲綢這等奢侈物的需求,何等海量?這頭一桶金,必然是利潤最是豐厚的。朝廷焉能不急?加之近年來,江州地界接連發生刺殺朝廷命官的重案,局勢動盪,這才有了我等之事。”
陳立直接點破:“所以,高郡守也想從中分一杯羹?”
“陳家主慧眼如炬。”
高長禾被道破心思,非但不惱,反而大方承認:“陳家主也當知我等修行之人,能攀至今日境界,哪個背後不是舉族託舉,海量資源堆砌?
不瞞家主,高某此番能值眠@溧陽郡守之位,上下打點、咦鳎馁M的黃金,便不下數千兩之巨。
故而,高某才一再言明,陳家主不必對高某過於戒備。說白了,高某來溧陽,只是為資源,為大道!
至於地方上的陳年舊怨,只要不礙著高某的前程與財路,我絕無興趣插手。”
第374章 合作
陳立盯著高長禾,心念電轉。
若此人真如其所說,只求財,倒要好應付得多。
只是對方此言,幾分真,幾分假,卻是不好思量。
以他郡守之尊和神意境修為,若真想經營絲綢,自然不難。
但如今溧陽乃至江州的絲綢格局已定,從頭開始籌建織坊、招募工匠、打通關節,非三五年工夫難以成氣候。
到那時,西天貿易初期的暴利期早已過去,何況數年後,高長禾是否還在任上猶未可知。
那最快、最省力的辦法,唯有,搶!
如此看來,對方動機,倒也合理。
陳立似笑非笑地看著對方,道:“如此說來……高郡守是看上我陳家的織造坊了?”
高長禾哈哈一笑,竟坦然承認:“不錯,高某來溧陽時,便仔細盤算過,郡內成氣候的織造坊,唯有柳家和周家。柳家已煙消雲散,重聚無期。而周家的織造坊,如今掌握在陳家手中。說完全沒動過心思,那是假的。”
他話鋒隨即一轉:“不過,此一時彼一時。高某現在可不敢再有這等妄念了。高某愛財,但更惜命。相比起陳家,那個連宗師都沒有、僅靠一位態度不明的宗師撐門面的蔣家,顯然是更合適的目標。陳家主,以為然否?”
陳立沉吟片刻後,順著他的話問道:“卻不知郡守,要與陳某合作什麼?”
高長禾不答反問:“敢問陳家主,之前去貴府添麻煩的那些人手,可還入得家主法眼?”
陳立語氣平淡:“郡守倒是網羅了些能人。清丈田畝,讓我家憑空多出近兩千畝隱田。縱容鐵義盟,使其打砸店鋪,傷我門客。這般手段,給我陳家惹的麻煩,確實不小。”
“那就好。”
高長禾撫掌一笑:“既如此,便請陳家主前往郡衙,正式遞上訴狀。狀告鏡山縣令洛平淵,假借清查隱田之名,行刁難苛責之實,徇私枉法。
同時,指控蔣家,無法無天,公然打砸陳家商鋪,搶劫銀兩,形同匪類。高某之前送入貴府的賬冊中,記載了洛平淵暗中將縣衙庫銀挪入私囊的罪證。
至於打傷貴府門客的那些蔣家打手,高某亦早已擒下,只要陳家主點頭,稍後便可送至府上,由陳家處置。”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陳立:“至於陳家主您,其他什麼都不必做。後續一切,自有高某來操辦。事成之後,高某隻要蔣家絲綢生意,以及桑田。
其他土地、店鋪、宅院……包括你我腳下這座鏡山,盡數歸陳家所有。陳家主覺得,這筆生意,是否划算?”
陳立聽完,卻並未接話。
他心中雪亮,這高長禾打得一手好算盤!
看似送上一份厚禮,實則是要將陳家推到明處,成為吸引火力的靶子。
一旦陳家出面控告,所有的明槍暗箭,都將由陳家首當其衝。
而他高長禾,則可隱身幕後,從容收拾殘局,攫取最大的利益。
對陳家而言,百害卻只有小利。
風險與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更何況,這位高郡守,除此之外,是否還在打什麼主意,陳立並不清楚。
當即將話題引開,問道:“郡守謩澲茉敚惸撑宸V皇牵俏粎⑺承蔷な赜执蛩闳绾翁幹茫俊�
高長禾淡然道:“陳家主多慮了。他一介武夫罷了,不過是實力強橫些。高某自有辦法應付他。更何況,之前郡尉趙大人不是已有定論,何明允、周伯安等人的案子,乃是阿芙蓉案餘孽所為麼?這便是現成的臺階。”
陳立聽完,心中冷笑更甚。
高長禾這話,看似安撫,實則空泛,根本無法保證參水猿不會介入。
他當即不再多言:“依陳某看,高大人還是先處理好星君大人那邊的事情,再談其他不遲。”
話音未落,陳立袖袍微微一拂,一個牛皮包裹倏地自他袖中激射而出,平穩地飛向高長禾。
高長禾眼神一凝,伸手接住。
卻聽陳立道:“至於這賬冊,如此重要之物,放在陳某這裡恐怕不妥,還是由郡守大人親自保管,更為穩妥。”
高長禾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片刻之後,他陰冷的笑著:“高某相信,總有一天,陳家主會……改變主意的。畢竟,有些事,由不得人。”
“以後的事情,誰又說得準?”
陳立淡淡回了一句,轉身離去。
幾個閃爍,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鏡山之巔,只剩下高長禾一人。
他望著陳立消失的方向,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冷哼。
“不識好歹!”
說罷,衣袖一甩,轉身下山。
……
月影西斜。
高長禾沉著臉,一路無話,快步回到鏡山縣衙。
徑直走向自己暫居的院落,推開房門,剛反手掩上房門,還沒來得及點燃燈燭,一個冰冷的聲音,驟然在黑暗中響起。
“去哪了?”
高長禾渾身汗毛瞬間倒豎,一股涼氣從尾椎骨沿著脊柱直衝頭頂。
他猛地轉頭,循聲望去。
只見房間靠裡的凳子上,不知何時,端坐著一個模糊的身影。
沒有絲毫氣息外洩,若非主動開口,高長禾幾乎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星君,參水猿!
高長禾心中劇震,但幾乎是瞬間,臉上所有的陰沉和怒意便如潮水般褪去。
“不知星君深夜蒞臨,有何要事?我這房子簡陋,實在怠慢。”
他快步走到桌邊,取出火摺子,“嚓”一聲輕響,點亮了桌上的油燈。
參水猿卻根本沒有理會,冰冷的眸子直直地釘在高長禾臉上,沉默了足足三息,才再次開口:“我,再問一遍。你去做什麼了?”
高長禾坦然道:“回星君,下官是去見了那位陳家的家主,陳立。”
話音剛落,參水猿周身凌厲氣息陡然暴漲,油燈的火焰都開始劇烈地搖曳。
“為何……”
參水猿的聲音冷得像是冰珠砸落:“獨自去?”
高長禾苦笑解釋:“星君息怒。下官是擔心,若是星君親臨,那陳立會心生警惕,甚至可能當場遠遁,局面便難以轉圜了。下官孤身前往,反倒便於試探虛實。”
參水猿盯著他,目光銳利如刀:“你,要幹什麼?”
高長禾回答得乾脆利落:“星君,我等初來乍到,對這溧陽人生地不熟,手下也盡是些不堪大用的庸才。派去陳家行事之人,皆是無能之輩。下官心中實在沒底,這才不得不親自去會一會這位陳家主,試一試情況。”
“如何?”
參水猿冷冷追問。
高長禾笑道:“星君放心,下官的連環計,豈是他能看清?即便識破其一,也難識破其二。僅僅隱佔田產這一條罪狀,便已足夠我們動手了。按律,隱田十頃以上,便是死罪。
而陳家隱匿良田接近兩千畝。明日一早,我等直接上門拿人。只要抓回人來,我相信以鎮撫司的手段,星君必能得到想要的結果。”
參水猿冰冷的眸子注視著高長禾:“確定?”
“十拿九穩!”
高長禾自通道:“負責清丈田畝的人,昨日應返回縣城。星君若是不放心,大可隨下官一同前去,當面問詢,一看便知。”
參水猿不再多話,起身道:“走。”
“星君,這邊請!”
高長禾鬆了一口氣,側身引路。
……
城東客棧。
雖已夜深,但客棧大堂卻頗為喧鬧。
五十餘名衙役正圍坐在一起,桌上擺著簡單的酒菜,大聲說笑,划拳行令之聲不絕於耳。
連日奔波,今日總算完工歸來,眾人都鬆了口氣,此刻正盡情放鬆。
李季山坐在主位,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但眉宇間卻藏著一絲不安。
他們因為第二次返工再量,耽誤了一天行程,緊趕慢趕才在今晚趕回縣城。
回來後,他第一時間就去縣衙尋四叔,縣丞李文謙,卻被告知四叔赴宴去了。
無奈之下,他只好先帶著兄弟們回客棧安頓,心中盤算著明日一早再去稟報。
酒酣耳熱之際,客棧門口光線一暗,幾個人影走了進來。
為首一人,正是李文謙。
“四叔!”
李季山起身迎了上去:“你回來了?”
“這裡沒有你的四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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