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木山人
青袍道士大大咧咧地一擺手:
“這有何難!我兩個是師父最疼愛的徒弟,師父又好道愛賢!”
“只消聽見個‘道’字,便要接出大門來。再加上我兩個引薦,先生自然可以得見!”
悟空聞言,大喜過望,唱個大喏:“多承二位道兄舉薦提攜,貧道這就隨你們進城拜見罷!。”
“且少待片時。”
青袍道士伸手一攔,抬下巴往沙灘上指了一指,“等我們把公事幹了來,和你進城。”
悟空往那邊看了一眼,換上一副不解的神情:
“咱們出家修道之人,無拘無束,有什麼公幹?”
那道士說得極自然,像在講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他們這些禿驢都是為我們做事,我們一走,怕他們偷懶,我們去點個卯就來。”
悟空的眉頭微微蹙起,苦笑道:“道長怎麼這麼說話?僧道雖然法門不同,但都是出家人,為何他替我們做活,服這般苦役,聽咱們點卯?”
那道士聞言,搖了搖頭,語氣淡然,彷彿吃飯喝水般理所應當:
“先生不知道。當年求雨之時,僧人在一邊拜佛,道士在一邊告鬥,都請著朝廷的糧餉。”
“誰知那些和尚全是一肚子草包,根本不中用。唸了幾個月的空經,連一滴雨星子都沒求下來,徒耗錢糧。”
“直到我師父一到,立時喚雨呼風,拔濟萬民出塗炭水火。”
道士的眼裡閃過一抹快意:
“這下子,朝廷徹底摸清了佛門的虛偽無能,龍顏大怒!”
“當即下旨拆了全城的寺廟山門,砸毀泥塑金身的佛像。追繳了所有和尚的度牒,斷不許他們還俗回鄉,直接御賜給我們道家做活,就當最低賤的小廝牲口一般使喚。”
他頓了頓,語氣越發漫不經心:
“如今,我道觀裡燒火劈柴的是他,掃地倒夜香的是他,連個頂大門守更的也是他。”
“近來後邊那片新批的住房未曾完備,便著他們來這沙灘拽磚咄撸鹕w房宇。”
“師父只恐他們骨子裡還存著貪頑躲懶的習氣,所以著我兩個按時辰來查點查點,若有偷賴的,直接鞭子伺候。”
第205章 求死不能
悟空聽完,抬起手,一把扯住那青袍道士的衣袖,猛地湊近,眼圈驟紅,聲音顫抖:
“這般說來,貧道沒有福報,真個無緣,不得見那三位大仙尊面了!”
青袍道士被他突然這般樣子,嚇了一跳,掙開袖子:
“先生怎麼一驚一乍的?如何不得見面?”
悟空順勢抹了一把臉,苦著一張臉解釋道:
“貧道雲遊在外,雲遊在外,一則是為了修持性命、參悟大道,二則是為了尋訪失散多年的親人。”
他一邊說,一邊假裝抽泣:
“家中有一叔父,自幼離家出家,削髮為僧。”
“往年家鄉鬧饑荒,他為了活命出來,到四方求乞。這許多年卻不見他回來。我念著祖上血脈,順便尋訪。”
悟空抬起手,指著下方那群慘不忍睹的和尚群,捶胸頓足嚎道:
“剛才聽二位道長所言這城中之事。”
“想必我那苦命的老叔父,定然是被羈押在你們這裡,充當這拉車扛活的苦役,沒法子脫身了!”
“我身為子侄,若是未能尋著他,見上一面,確認個死活,我哪有心思跟你們進城去拜見大仙修道啊!”
兩個道士對視了一眼。
然後,藍袍道士不在意的笑了笑:
“我當是什麼大事!這有何難?不過是舉手之勞,容易得很!”
他隨意地拍了拍悟空的肩膀,大度地一揮手:
“先生別哭了,收了這副喪氣模樣。”
“我二人就在此處陰涼地裡,坐著等你,勞煩你替我們跑個腿,去那沙灘上,替我們仔細查驗一番,看看是否有人偷懶。”
“那沙灘上幹活的禿驢,統共有五百名,你且下去把數目點清,順道看看那五百人內中,究竟有沒有你那位叔父。”
“若是先生邭夂茫嬖谘e面。”
“我們便看在咱們道友之情,今日同道相逢的份兒上,把人放了,你再和我們安心進城,面見師尊,如何?”
一旁的青袍道士附和道:
“先生不用擔心,師兄說的對,放一兩個苦役禿驢,都是小事,就當死了,只管放心去尋就行!”
悟空聞言,當即收了哭腔,雙手抱起,對著二人深深一揖,連聲道謝。
那兩個道士擺擺手:“得了得了,先生莫再道謝,快去吧!”
“多謝道友成全!貧道這便下去查。”
說完,他轉過身,把漁鼓別在腰間,轉身往沙灘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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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過雙關,轉下陡峭的夾脊小路。
還沒等悟空走到近前。
越往下走味道越濃,汗臭味,血腥氣和沙灘上曬出來的土腥氣混在一起。
那群拉車的和尚遠遠就看見坡上下來一個人。
他們還沒看清臉,只看見那身打扮,便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打頭的老和尚把額頭抵在沙地上,聲音發著抖:
“爺爺,我等不曾躲懶,五百名半個不少,都在此扯車哩。”
悟空停下腳步,搖了搖手,
“莫要跪!都起來!休怕,我不是監工的。我來此,是為尋親的。”
尋親?!
眾僧人本來都已經做好了挨一頓毒打的準備。
聽聞是尋親,一下子全都圍了上來。
有人擠到前面來,把臉揚得高高的,生怕悟空看不清。有人拼命地咳嗽,想要引起注意。扯著嗓子喊:
“道長!您看看我!您看看我!”
“我是不是您要尋的親戚?您救救我吧!”
他們互相推搡著擠了上來,圍在悟空周圍,裡三層外三層
悟空眉頭皺了起來,厲聲罵道:
“都給俺閉嘴!成何體統?”
那些和尚被嚇得渾身一激靈,喧鬧聲戛然而止。
悟空掃視著這群噤若寒蟬的僧人,訓斥道:
“看看你們這副模樣!還有半分出家人的樣子嗎?一點骨氣都沒了?”
“縱使這車遲國敬道滅佛,你們又何至於如此卑躬屈膝?”
“死則死矣,何懼之有?如何被人當畜生一般使喚?”
上來認親的眾僧被他這一頓劈頭蓋臉的痛罵,一個個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般,又全縮了回去。
領頭的老和尚上前一步,眼神空洞,雙手合十,長嘆一聲:
“阿彌陀佛。”
“這位道爺,您罵得對,但您不知全貌,便如此說,確實是在羞辱我們了。”
“您想必是從外地來的,不知本地情形,我們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
悟空見狀,平復了怒氣,眉頭稍展,點了點頭問道:
“非是羞辱,此地敬道滅佛我方才知道了。”
“但既然此地不容佛門,你們又有這麼多人,為何不尋機逃跑?”
“即便跑不掉,脫了袈裟蓄髮還俗也不行?”
那老和尚苦笑一聲,道:
“道長有所不知。”
“我們那國主,偏心無道,昏聵非常,自從那三位仙長來到此處,求得雨來,國主便拆了寺院,追繳了我們的度牒。”
“但有個遊方道者至此,即請拜王領賞;若是和尚來,不分遠近,就拿來與仙長家傭工。”
“那幾位仙長可不僅會呼風喚雨,還會摶砂煉汞,打坐存神,點水為油,點石成金。”
“現如今他們更是興蓋三清觀宇,晝夜看經懺悔,對天地祈求國主萬年不老。”
“國主被那‘長生’二字迷了心竅,所以事事聽從,無有不應。”
老和尚指了指遠方,攤開手。
“至於您問我們為何不跑,不還俗?”
“那是因為,三位仙長早早請得國主下旨,不僅不准我們還俗歸鄉,又把我們這些有度牒的和尚畫了影身圖,四處張掛。”
“這車遲國地界也寬,各府州縣鄉村店集之方,都有一張和尚圖,上面是御筆親題。”
“並傳令,只要拿住一個逃跑的和尚,有官職的連升三級,沒官職的一般百姓舉報一個藏匿的,賞銀五十兩!”
“漫說是和尚,連這城裡凡是禿頂的、頭髮稀疏的,都被抓來做苦力了。”
“現在這車遲國,到處是拿人的快手,我們往哪裡逃?”
“故而沒奈何,我等只得在此苦捱。”
悟空沉默了片刻,又問道:“原來如此,是我錯怪你們了,可這位長老,為何又說求死不能?”
老和尚頓了頓,沉聲說道,臉上更苦:“老爺,有死的。”
“不算那些被冤枉的百姓,從全國各地捉來到此,做苦力的和尚,也共有二千餘眾。到此,熬不得苦楚,受不得煎熬,忍不得寒冷,服不得水土。死了有六七百,自盡了有七八百。”
“只有我們這五百個懸樑繩斷,刀刎不疼,投河的,漂起不沉,服藥的,身安不損。”
“我等不得死,卻難脫困。”
“只得在這裡苦捱,日食三餐,乃是餿水稀粥,到晚也無安身之地,只能就地露天而睡。”
悟空聽罷,眉頭更緊。
第206章 還不死來?
“你們五百人有仙佛保佑?”
悟空問道
老和尚點頭:“是的道長,保護我等的,自稱是那六丁六甲、護教伽藍。”
“只要到晚上一閤眼,他們就到夢中來。但凡有要死的,就保著,不讓死。”
悟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像是壓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火氣,
“他們保你們不死,卻不救你們脫困?讓你們在這兒日夜受苦?”
老和尚聽罷,先是點了點頭,隨即又連忙搖了搖頭。
“道長,莫要胡言,仙佛顯靈能保我們性命,我等已經是頗為感恩,又怎敢怪罪。”
老和尚旁邊一個瘦高和尚接過話頭:“不僅是六丁六甲,護教伽藍,還有一位老神仙,自稱是太白金星,也經常給我等託夢。”
“老神仙說東土大唐的聖僧往西天取經,其慈悲為懷,普度眾生。讓我等不要放棄,再等等,定然能夠得救脫困。”
眾僧紛紛點頭,沒有人反駁,可那一雙雙深陷的眼窩裡,更多的是麻木、迷茫與無盡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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