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苟蛋兒
“太慢了。”本傑明輕聲自語,指尖拂過信紙上那些焦慮的筆畫,“王都到寒霜鎮,快馬加鞭六天就能到,用信鷹的話速度更快,這封信卻走了十一天……要麼是信使出了問題,要麼是王都的官僚系統已經癱瘓到令人髮指的地步了。”
他重新讀了一遍信的內容。前半段還在說“如果實在守不住,就帶核心人員撤退到王都,我會安排接應”,後半段就變成了“西境軍一旦突破石牙隘長驅直入,王領將門戶大開,無論如何必須守住,援軍已經在排程中”。
文字間充斥著肉眼可見的慌亂和自我矛盾。有些句子甚至沒寫完就劃掉重寫,墨跡暈開的地方像是寫信人猶豫的痕跡。
本傑明忍不住笑了。不是嘲諷,而是某種帶著懷念。
“看來她最近心情不太好啊。”他喃喃道。
從勇者小隊時期他就知道:當賽麗婭壓力過大、情緒低落時,她的邏輯表達就會出現這種“短路”。上一秒還在理智分析,下一秒就可能突然跳到完全無關的結論。修女莉維亞曾開玩笑說,這是“王室特有的焦慮性思維跳躍症”。
陽光移動,照亮了信紙的一角。本傑明走到書桌前,抽出新的信紙,蘸了蘸墨水。
回信該怎麼寫?
首先是好訊息——石牙隘大捷必須詳細彙報,這是她最需要的定心丸。然後是現狀:寒霜鎮損失、俘虜處理、防線加固情況,這些要公事公辦,條理清晰。接著是推測:西境內部分裂的情報、以及接下來西境大公可能採取的行動……
但還不夠。
本傑明停下筆,思索片刻。在這種時候,單純的鼓勵會顯得空洞,過多的安慰反而會讓她覺得自己被當作脆弱者對待。賽麗婭要的是戰友的信任,不是保姆的呵護。
他繼續寫:
“……因此,寒霜鎮不僅守住了,還獲得了銀溪領的永久同盟,以及足以支撐整個冬天的物資儲備。殿下,您的信任沒有錯付,這片邊境之地已經成為釘在西境叛軍側翼的一根刺,且正在變得更堅硬、更鋒利。”
筆尖頓了頓,然後加上:
“王都的壓力我能想象。但請記住,您不是一個人在支撐這片天空。北境有希爾,南境有芬恩,金穗谷有羅倫,鐵鑄領有艾拉——還有寒霜鎮,有我們。我們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戰鬥,而所有這些努力最終都會匯聚到同一個方向:讓這個王國回到它應有的軌道上。”
最後……
他寫下最後一段:
“另外,如果你下次寫信時心情又不好,記得在信封上畫個小笑臉。這樣我就知道該先安慰你,再彙報戰況了。朋友的建議,僅供參考。”
落款:本傑明·布萊克伍德。
他將信紙摺好,裝入信封,用蠟封好,卻沒有立刻蓋上印章。這封信要等到了銀溪領,借用埃爾溫的快速信使渠道送往王都——寒霜鎮到王都的普通郵路太慢了,他需要這封信儘快到達賽麗婭手中。
剛把信收進懷裡,敲門聲響起。
“大人,馬車已經準備好了!”蘇萊文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難得的輕鬆,“大家都到齊了,就等您了!”
“來了。”
本傑明推開門。今天他穿上了最正式的一套禮服,雖然料子不算頂級,但剪裁得體,是銀溪領的裁縫趕製出來的。他低頭檢查了一下袖口和衣領,確定一切整齊。
走下樓,大廳裡已經站滿了人。
蘇萊文一身墨綠色的正裝,手裡拿著行程清單,沃特穿著簡潔的黑色騎士服,胸口彆著那枚自制的“冠軍勳章”,站姿筆直如松。伊芙琳則是一身暗紫色長裙,裙襬恰到好處地停在腳踝上方,既優雅又不影響行動——她堅持要這個設計。
迪奧那站在窗邊,彆扭地拉扯著領口。他身上的禮服是臨時定製的,深色,配暗金色滾邊。這個南境來的將士顯然不習慣這種束縛:“我說,這領子是不是太緊了?我感覺喘不過氣……”
“別扯了,再扯線要崩開了。”伊芙琳淡淡地說。
本傑明的家人們也在。父母同樣穿著銀溪領定製的禮服,雖然很難說有什麼特色,但臉上滿是驕傲。哥哥姐姐站在一起,最小的妹妹興奮地踮著腳,想看看窗外等候的馬車。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樓梯。
切絲維婭走了下來。
……
切絲維婭。關於她該穿什麼顏色禮服的問題,前幾天在男爵府引發了一場友好討論。
切絲維婭本人的意見很普通“禮服?請選擇耐髒的深色,比如墨藍或炭灰,材質需結實,避免層疊的薄紗。白色?那隻會讓我的頭髮與之混為一體,像個移動的雪堆。”
本傑明則有不同看法:“她平時總穿得像要隨時消失在陰影裡。也許……銀灰色?帶一點點光澤的那種,像月光下的霜。既能襯出她頭髮的特別,又不會太張揚。”
蘇萊文的建議很實際:“考慮到這是銀溪領的正式宴會,應體現尊重與格調。深綠色如何?優雅沉穩,且綠色染料成本可控,日後改作他用也不顯浪費。”
伊芙琳言簡意賅:“她不適合暖色。暗紫色,神秘,有距離感。裙襬不應拖地。”
迪奧那的提議最大膽:“要我說,像血月一樣的暗紅色才夠突出——等等,你們都看著我幹嘛?行行行,當我沒說……”
最終,在出發前往銀溪領的前夜,一套無人知道是誰準備、由誰送來的禮服,被靜靜放在了切絲維婭的房門口。
旁邊附著一張沒有署名的紙條,字跡工整到無法辨認是誰的筆跡:
耐髒,利落,且足夠暗,足以融於夜色或陰影。希望合意。
切絲維婭拿起禮服,手指撫過那些精細的銀線暗紋,沉默片刻。
“……還算實用。”
……
紺青色的禮服如同凝固的深夜,厚重而低調的絲綢幾乎不反光,剪裁利落得近乎鋒利,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著極簡的暗紋,在光線變換時才隱約可見。同色的長斗篷披在肩上,邊緣筆直如刀裁。
而這一切深邃的暗色,唯一的作用就是襯托出那頭散落肩上的雪白長髮。那白髮在深色絲綢的映襯下,凜冽如極地的星光,純粹得不染塵埃。
大廳裡安靜了幾秒。
“哇……”本傑明的妹妹小聲驚歎。
切絲維婭走到眾人面前,表情平靜如常,彷彿完全沒注意到自己成了目光焦點。她的視線落在本傑明身上,然後微微皺眉。
“領主,您的領子怎麼又歪了。”
她走上前,伸手幫本傑明整理衣領。動作自然得就像平時吃飯時遞出叉子。本傑明配合地抬起下巴,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像是雪中綻放的什麼。
“謝謝。”他笑著說,“這禮服很適合你。”
“是還不錯。”切絲維婭退後一步,檢查了一下,“好了。”
本傑明環視大廳裡的每一個人——他的家人,他的戰友,他的下屬,這些在幾個月前還各自散落在大陸各處、彼此陌生的人,現在因為一場戰爭、一片領地、一個大概共同的信念,站在了一起。
“朋友們,”他提高聲音,“準備好了嗎?”
“隨時可以出發,大人!”傑弗裡從門口探進頭來——他今天負責駕車。
“那就出發。”本傑明走向大門,在跨過門檻前回頭,眨了眨眼,“讓我們的出現點燃全場。”
笑聲響起。人們登上等候在府邸外的兩輛馬車。本傑明坐在第一輛車的窗邊,看著寒霜鎮的街道在晨光中甦醒。鎮民們站在路邊揮手,孩子們追逐著馬車奔跑。
他摸了摸懷裡的信,那封即將送往王都的信。
然後他望向馬車前進的方向,銀溪領的方向。那裡有一場宴會,一次展示,一個鞏固同盟的機會,以及……無數雙等待評判的眼睛。
馬車駛出鎮門,踏上通往銀溪領的大路。初秋的陽光灑在道路上,兩側的田野已經開始泛黃,遠處灰語山脈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本傑明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他需要養精蓄銳,接下來的幾天,恐怕不會有太多休息的時間。
而在他的懷中,那封寫給第二王女的信靜靜地躺著,等待著在銀溪領找到最快的信使,跨越山河,送往那個正在風暴中心掙扎的年輕王女手中。
信的最後一段文字,在黑暗中無聲地重複著那個小小的段落:
“……朋友的建議,僅供參考。”
第107章 不如跳舞
埃爾溫·霍索恩最近忙得像個被抽打的陀螺。
一週。他只有一週時間把霍索恩莊園改造成足以舉辦王國西部最重量級宴會的場地。這不是普通的社交活動——這是他埃爾溫·霍索恩向整個王領宣告“銀溪領和寒霜鎮同盟”存在的舞臺。
“窗簾要換成深紅色,對,王室用的那種紅!地毯?全部換新的!廚房呢?給我去城裡最好的餐館挖人,薪水翻倍!樂隊?不,不要本地的,去請綠蔭河那邊的吟遊詩人,聽說他們剛從那什麼……南境巡演回來!”
每一天,埃爾溫都在莊園裡上躥下跳,指揮著上百個僕人、工匠和廚師。他親自檢查選單、稽覈賓客名單、安排座位次序——甚至連花園裡哪朵花該擺在什麼位置都要過問。
“父親,”莉娜第五次攔住差點要親自爬梯子掛彩旗的埃爾溫,“這些細節交給管家就好。您需要儲存精力應付宴會當天的交際。”
“你不懂,莉娜。”埃爾溫眼睛發亮,臉頰因為興奮而泛紅,“這比我剛當上領主時那場宴會重要一百倍!那時候我只是告訴大家“我來了”,現在我要告訴所有人——“我在這兒,而且我很重要”!”
越說越激動,他開始在書房裡踱步,雙手比劃著:“想想看!當那些還在觀望的領主看到寒霜鎮的勝利,看到我們銀溪領的投入,看到這場宴會的規格……他們會明白該站在哪一邊!投資!這都是投資!”
他差點就要當場跳一段勝利之舞,幸好理智及時拉住了他。
“不行不行……”埃爾溫強迫自己坐下,深呼吸,“冷靜,埃爾溫,冷靜。你是個精明的商會領主,不是馬戲團的小丑。不能在重要場合失態。”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每當激動得難以自持時,他就把自己鎖在書房裡,對著牆壁唸叨:“穩重……精明……深不可測……不要跳舞……絕對不要跳舞……”
宴會當天清晨,莉娜推開了書房的門。
埃爾溫正對著鏡子練習“沉穩的微笑”,臉上還帶著褪不去的紅暈,看起來有點像喝多了。
“父親,客人們已經到的差不多了。”莉娜無奈地說,“作為主人,您再不露面就不合適了。而且……”她壓低聲音,“那位鐵鑄領的領主到了。艾拉·帕卡斯。您知道她的身份——第二王女的心腹,新任七騎士之一,帕卡斯家族的繼承人。她能來,完全是看在布萊克伍德大人的面子上。我們不能冷落她。”
埃爾溫的眼睛立刻瞪圓了:“艾拉領主已經到了?諸神在上,你怎麼不早說!”
“我這不是正在說嗎?”莉娜嘆了口氣,“另外,我建議在宴會期間,安排一場小型的……成果展示。”
“成果展示?”
“把我們從西境軍那裡繳獲的部分戰利品,比如那些精緻的騎士盔甲、來自西境的私藏紅酒和印章,在側廳適當展示。”莉娜解釋道,“不用太張揚,就“隨意”地擺放在那裡,讓客人們“偶然”看到。這比我們口頭宣傳一百遍都管用。”
埃爾溫盯著女兒看了幾秒,然後猛地拍手:“妙!太妙了!莉娜,你真是繼承了我最優秀的頭腦!”他激動得又想跳舞,但硬生生忍住了,“就這麼辦!快去安排!”
整理好禮服,深吸三口氣,埃爾溫·霍索恩終於走出了他的冷靜室。
莊園外的景象讓他呼吸一窒。
馬車排成了長龍,從莊園大門一直延伸到銀溪領的主道上。穿著各色家徽服飾的侍衛們肅立兩側,衣著華麗的貴族們攜家眷緩緩步入莊園。女士們的綢緞長裙在陽光下閃爍,男士們的佩劍鞘上鑲嵌著寶石。交談聲、笑聲、馬蹄聲、車輪聲……混合成一場盛大的交響樂。
埃爾溫粗略估算了一下。周邊稍微有點名頭的貴族,幾乎都來了。甚至還有幾位本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宴會”上的、在王都都有影響力的人物。
“真是出了血本啊……”他喃喃道,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但下一秒,他眼中閃過精光:“不過沒關係……我會從你們身上,連本帶利賺回來。”
他調整表情,換上那副練習了無數次的、溫和而精明的微笑,步入了人群。
“霍索恩大人!恭喜恭喜!寒霜鎮的大捷,也有銀溪領的一份功勞啊!”
“哪裡哪裡,都是前線將士用命……”
“埃爾溫,你這老傢伙,這次可真是押對寶了!”
“邭猓际沁氣。請進請進,美酒已經備好了……”
他遊刃有餘地周旋在賓客之間,握手、寒暄、接受祝賀、巧妙地將話題引向銀溪領的商業優勢和王女的正義事業。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在書房裡激動得上躥下跳的埃爾溫,而是銀溪領的精明領主,一個懂得在正確時間投資正確的盟友的智者。
寒暄了一圈,他的目光終於落向迎客廳的一角。
艾拉·帕卡斯坐在那裡。
她並沒有刻意選擇顯眼的位置,只是隨意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穿著一身灰色的簡潔禮服,沒有任何珠寶裝飾。但奇怪的是,以她為中心,周圍彷彿形成了一個無形的場域——賓客們不自覺地壓低聲音,目光頻頻投向那個方向,卻很少有人敢上前搭話。
那是屬於真正大人物的氣場。七騎士的威名、帕卡斯家族的底蘊、鐵鑄領的實權,以及她與第二王女的親密關係……所有這些疊加在一起,讓她即使安靜地坐著,也成了宴會的隱形中心。
埃爾溫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領結,走了過去。
“帕卡斯領主。”他微微躬身,語氣恭敬但不諂媚,“歡迎來到銀溪領。您的光臨讓霍索恩莊園蓬蓽生輝。”
艾拉抬起頭。她的眼神很特別銳利,直接,帶著一種莫名的坦率。
“霍索恩領主。”她點點頭,算是回禮,“宴會辦得不錯。很多人。”
“都是仰慕王女殿下正義事業的友人。”埃爾溫巧妙地回答,“當然,也是為寒霜鎮的勝利而來。”
提到寒霜鎮,艾拉的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本傑明那傢伙……還沒到?”
“應該就在路上了。”埃爾溫笑著說,“從寒霜鎮到銀溪領的路不太好走,尤其是帶著整個代表團。”
“代表團?”艾拉挑眉,“他倒是擺起架子了。”
第108章 演員到齊
埃爾溫在艾拉·帕卡斯身邊只堅持了不到十分鐘。
這位鐵鑄領的女領主說話方式就像她家族出品的武器——直接、精準、不留情面。當埃爾溫試圖誇讚鐵鑄領的冶金技術時,艾拉淡淡回了一句:“比銀溪領的記賬本還是差了點。”當他提到寒霜鎮的勝利時,她又說:“本傑明那傢伙邭庖恢辈诲e,當然,這次準備也還算充分。”
每個話題都被她輕描淡寫地擋回來,還附帶一點若有似無的諷刺。埃爾溫最後幾乎是灰溜溜地找了個藉口離開,心裡納悶:本傑明那個看上去脾氣不錯的年輕人,到底是怎麼跟這種說話帶刺的人當朋友的?
他剛喘了口氣,就看到入口處又來了新客人。黑巖領的蓋斯男爵,帶著他那位嬌小美麗的夫人。
周圍的氣氛明顯變了。竊竊私語聲響起,許多賓客看向蓋斯的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和審視。畢竟,黑巖領名義上屬於西境,西境大公可想著和他們打仗呢。
埃爾溫卻笑容滿面地迎了上去:“蓋斯男爵!歡迎歡迎!這位一定是尊夫人了,久聞不如一見,果然光彩照人。”
蓋斯握住埃爾溫的手時,身體前傾,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霍索恩領主,為咱們的區域開發公社……在招募新成員吧?”
埃爾溫的笑容不變,但眼神瞬間變了。灰沼鎮和石橋鎮的事,他已經聽說了。短短几天,這位西境男爵就以雷霆手段吞併了兩個鄰近領地,手法乾淨利落,藉口冠冕堂皇。
實打實的危險人物。野心勃勃,手段狠辣,而且背景複雜——據說背後站著與查爾斯大公敵對的龍焰伯爵。
但在現階段,這樣的人……正是最值得拉攏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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