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公羊
那些太古兇獸深知一個道理,溫柔鄉里養不出縱橫天地的強者,只有經歷過真正的絕望,才能在未來的某一天,扛起整個種族的命摺�
孤身一人,在特意挑選過的兇獸遍地、危險重重的荒野山脈中行走,不要求你戰勝某個特定的敵人,也不需要你完成某個具體的任務。
你要面對的,不是某一個強大的對手,而是無處不在的危險。
可能是山洪暴發,可能是毒瘴瀰漫,可能是隱藏在暗處的兇獸突然撲出,可能是一株不起眼的毒草讓你昏迷不醒。每一刻都在考驗你的警覺,每一步都在挑戰你的極限。
這種磨礪,比的不是你有多少寶術,不是你有多大的力氣,而是你的心性,你的意志,你能否在絕境中保持冷靜,在恐懼中做出正確的判斷。
柳神對小不點的要求,自然很高。
高到什麼程度?
高到下界八域無人敢想,無人敢做。
那些古國的皇子、那些世家的天驕,從小被無數強者保護着,捧在手心裏長大,連一點風霜都未曾經歷過。而柳神,卻要以世間最強種族的方式來磨礪小不點。
因爲它知道,這個孩子的未來,不在下界。
武王府的恩怨,石國的權郑@些不過是小不點成長路上的一粒塵埃。
他要面對的是更廣闊的天地,是更強大的敵人,是當年連柳神都飲恨的異域諸王。
如果連三十萬裏大荒都走不下來,如果連這些兇獸都無法獨自面對,將來如何站在九天之上,與那些活了無盡歲月的老怪物爭鋒?
柳神沒有開口解釋,可它的用意,李沉舟懂。
村口的風輕輕吹過,柳神的枝條在風中搖曳,翠綠的光芒灑落在那張稚嫩的小臉上。小不點仰着頭,似懂非懂,可他記住了李叔叔的話。
太古兇獸磨礪幼崽的水平。
他要以世間最強種族的標準來要求自己。
不是爲了證明什麼,而是因爲柳神對他寄予了這樣的期望,因爲李叔叔相信他能做到。
小不點攥緊小拳頭,深吸一口氣。
三十萬裏,他走定了。
李沉舟低頭看着懷裏的小不點,目光裏帶着一種說不出的認真。他輕輕揉了揉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聲音放得很輕,卻字字清晰。
“可你不一樣。你是小不點。那些太古兇獸的幼崽,拿什麼跟你比?”
“連你一根沒長出來的腿毛都比不上。”
這話一出口,村口的風都好像停了一下。
柳神的枝條輕輕晃了晃,像是在搖頭,又像是在嘆息。
那些真犼、貔貅、窮奇、吞天雀,哪一個不是威震萬古的存在?
可在李沉舟嘴裏,它們連小不點一根還沒長出來的腿毛都不如。
小不點愣了一下,低下頭瞅了瞅自己光溜溜的小腿。
他伸手摸了摸,又摸了摸,確認了好幾遍,然後抬起頭,小聲嘀咕道:“可我現在還沒有腿毛呀。”
李沉舟微微一僵。
他低頭看着小不點那雙無辜的大眼睛,看着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忽然覺得自己滿腔的豪情壯志被一盆溫水澆了個正着。
他誇得天花亂墜,誇得連太古兇獸都得靠邊站,結果這小傢伙不領情也就算了,還認認真真地糾正他——我沒有腿毛。
柳神的枝條猛地一顫,幾片翠綠的葉子飄落下來,在空中打着旋兒。
那株古老的柳樹似乎在拼命忍着什麼,枝條微微抖動,像極了憋笑的樣子。
小不點見李沉舟不說話,以爲自己說錯了什麼,趕緊補了一句:“李叔叔,我以後會長腿毛的吧?像你那樣?”
李沉舟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會的。等你再大些,自然就長出來了。”
“那我的腿毛會比太古兇獸的幼崽更厲害嗎?”小不點睜大眼睛,滿是好奇。
李沉舟沉默了一瞬。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纔那番慷慨激昂的誇讚,在這孩子面前,顯得那麼多餘。
什麼太古兇獸,什麼腿毛,這孩子壓根不在意這些。
他在意的,是獸奶好不好喝,五色雀追不追得上,摔跤的時候會不會被小夥伴笑話。
“會的。”李沉舟說。“你的腿毛,會是天下第一。”
經過李沉舟一番苦口婆心的勸說,從太古兇獸的育幼之道講到天地間血脈傳承的玄奧,從真犼幼崽的弱點擊破講到貔貅後裔的先天缺陷,旁徵博引,滔滔不絕,小不點那顆小小的腦袋終於被徹底說服了。
他不再懷疑,不再嘀咕,而是認認真真地接受了那個在他聽來有些不可思議的事實。
那些傳說中威震萬古的太古兇獸幼崽,別說跟他比了,就連他將來會長出來的、細細軟軟的一根腿毛,都遠遠比不上。
小不點低下頭,認認真真地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小腿。
那兩條小腿白白嫩嫩,光滑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上面別說腿毛了,連一根細小的絨毛都找不見。
可他的眼神卻變得格外鄭重,彷彿已經透過眼前的肌膚,看見了未來那些即將破土而出的、天下無敵的腿毛。
“原來我已經厲害到這個地步了麼。”他喃喃自語,小臉上帶着一種如夢初醒的恍惚。
那語氣裏沒有驕傲,沒有得意,反而有一種淡淡的迷茫,像是在確認一件太過離奇的事情。
他伸手摸了摸小腿,又摸了摸,指尖在光滑的皮膚上來回摩挲,彷彿在尋找那根還不存在的、卻已經被李叔叔誇上天的腿毛。
李沉舟看着他這副模樣,嘴角微微抽了抽,忍住了沒笑。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小不點還坐在李沉舟懷裏,低頭盯着自己的小腿,眼神越來越亮,彷彿已經看見了未來那個腿毛飄飄、天下無敵的自己。
小不點仰着臉,烏溜溜的大眼睛裏滿是期待,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已經天下無敵”的氣勢。
剛纔那番關於腿毛的論述,讓他對自己的認識上升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什麼太古兇獸,什麼真犼貔貅,連他一根沒長出來的腿毛都比不上,那三十萬裏大荒路,豈不是太配不上他的身份了?
“那李叔叔,我該進行怎麼樣的磨鍊?”他昂着頭,聲音清脆響亮,帶着一種“你儘管出題,我接得住”的豪邁。
李沉舟低頭看着他,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溫和極了,溫和得讓小不點後背隱隱發涼。
“三百萬裏大荒路,如何?”
小不點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三……三百萬裏?
他掰着手指頭數了數,三百萬,那是三十萬的十倍。
他走三十萬裏都要走到腿軟,三百萬裏……他大概要走到鬍子都長出來。
小不點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看着李叔叔那張笑眯眯的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纔那股“三十萬裏配不上我”的豪氣,好像有點太沖動了。
“李叔叔,”他小聲說,“三百萬裏是不是有點多啊?”
“多嗎?”李沉舟挑了挑眉。“你不是連太古兇獸的腿毛都比不上你嗎?三百萬裏對你來說,應該小菜一碟纔對。”
小不點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光溜溜的小腿,忽然覺得那根還沒長出來的腿毛,壓力有點大。
柳神的枝條輕輕晃了晃,灑落幾片翠綠的葉子,像是在點頭贊同。
小不點抬起頭,看了看李沉舟,又看了看柳神,小臉上寫滿了糾結。
他想了想,決定再掙扎一下。
“那……那能不能先走三十萬裏,剩下的二百七十萬裏,以後再走?”
李沉舟笑而不語。
“當然不會真讓你走三百萬裏。”李沉舟見小不點那副又驚又怯的小模樣,終於笑出了聲,伸手彈了彈他的額頭。
“先聽柳神的,去大荒走三十萬裏。等你回來,你就可以進入下一個境界了。”
小不點捂着被彈紅的額頭,眼睛卻亮了起來。“那李叔叔給我安排的磨鍊,難不難?”
“放心。”李沉舟語氣輕鬆,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等你回來之後,我給你安排的磨鍊很短暫的,幾天時間就可以。”
幾天?
小不點眨了眨眼,心裏悄悄鬆了口氣。幾天時間,再難能難到哪裏去?
三十萬裏大荒路他都走下來了,還怕這幾天?
他不知道的是,李沉舟說的“幾天”,和他理解的“幾天”,從來就不是同一個概念。
對於小不點的修煉,李沉舟心中自有思量。
三十萬裏大荒路,不是隨口說說的數字,而是柳神經過深思熟慮後劃下的一道線。
這條路,小不點必須走,而且必須一個人走。不是爲了折磨他,而是因爲這一段路,能讓他學到太多在村子裏永遠學不到的東西。
與天鬥。大荒的天說變就變,前一刻還晴空萬里,下一刻便暴雨傾盆。雷電交加,狂風呼嘯,洪水從山澗中奔湧而下,泥石流從山頂滾滾而來。
這些不是人爲的考驗,而是天地本身的威能。小不點要學會在惡劣的自然環境中生存,學會看雲識天氣,學會尋找避風港,學會在絕境中不放棄希望。
與地鬥。
大荒的地藏着無數兇險,看似平坦的草地下面可能是深不見底的沼澤,看似堅固的岩石背後可能是毒瘴瀰漫的洞穴。
那些天生危險的凶地,有的能腐蝕肉身,有的能迷亂神魂,有的能吞噬一切生靈。
小不點要學會辨認這些險地,學會在絕境中找到生路,學會用自己的雙腳丈量這片蒼茫的大地。
與敵鬥。
大荒的兇獸不會因爲他是孩子就手下留情,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那些不懷好意的人族修士,隨時都可能撲上來。
小不點要學會在戰鬥中保護自己,學會在生死之間做出判斷,學會用拳頭和寶術證明自己的價值。
他不會每次都贏,甚至可能會輸得很慘,可每一次失敗,都會讓他變得更加強大。
在這一過程中,惡劣的自然環境會磨去他的嬌氣,各種天生危險的凶地會鍛鍊他的警覺,隨時都可能撲上來的兇獸會逼出他的血性,不懷好意的人會教會他世間的險惡。
這些經歷,都將成爲他成長路上最寶貴的財富。
若說真血寶藥是對潛力的洗禮與增強,是對肉身與天賦的深度開發,那麼這樣的一段磨鍊,就是對意志的淬鍊與昇華,是對心性與閱歷的全方位提升。
前者讓他的根基更加雄厚,後者讓他的靈魂更加堅韌。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小不點還不太懂這些,他只知道李叔叔說的都是對的。他用力點了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
“李叔叔,我一定會走完三十萬裏,然後回來接受你的磨鍊。”
李沉舟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揚。
“我等着。”
三十萬裏大荒路,從明天開始。
而今天,小不點還有最後一罐五獸奶要喝。
正當小不點窩在李沉舟懷裏掰着手指頭算三十萬裏到底要走多少步的時候,村子裏的人已經陸陸續續發現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李先生回來了”,整座石村便像燒開的水一樣沸騰起來。
“李先生出關了!”
石雲峯第一個迎了上來。
這位老族長的步伐比從前輕快了許多,腰背挺得筆直,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整個人像是被春風拂過的老樹,重新抽出了嫩綠的新芽。
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嘴角的笑容藏都藏不住,遠遠地便朝李沉舟抱拳拱手。“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看到大家都這麼好,我心裏也高興。”李沉舟笑着回應,目光從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上掃過。
石村的漢子們黝黑的臉上掛着憨厚的笑,婦人們圍在一旁噰喳喳地說着什麼,孩子們從大人的腿縫裏擠過來。
這些質樸的面容,這些不加掩飾的歡喜,讓他心裏湧起一股暖意。
“還要恭喜族長。”李沉舟的目光落在石雲峯身上,微微一凝,隨即嘴角上揚。“舊傷盡去,修爲更上一層樓,當真是雙喜臨門。”
他一眼便看穿了石雲峯此刻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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