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公羊
每一片葉子都如同一柄出鞘的神劍,鋒銳的氣息隔着書頁都能讓他皮膚髮緊。
九葉擺動間,他彷彿看見了天傾地覆,看見了歲月斷裂。
那株草只是輕輕晃了晃葉子,天穹便塌了下來,大地便裂了開來,連時間的長河都被截成了兩段。
那些畫面不是真實的,只是書頁中殘留的道韻,可落在小不點眼中,卻比真實的還要震撼。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仙古年間,十兇之名震懾萬古。
那十位存在,每一尊都是天地間最頂尖的生靈,擁有着毀天滅地的力量。
而在這十兇之中,九葉劍草無疑是最爲神祕的一個。
它不像其他十兇那樣擁有龐大的身軀,也不像它們那樣以兇威聞名。
它只是一株草,一株生有九葉的草。可就是這樣一株草,卻讓仙古紀元的無數強者聞風喪膽。
這便是九葉劍草之法,草字劍訣。
它是攻伐的極致。
三大劍訣各有千秋,而草字劍訣,則是純粹到極致的物理攻伐。
不需要花哨的技巧,不需要複雜的變招,一劍出,便是要將眼前的一切斬成兩段。
其攻伐之威能,甚至還在另外兩大劍訣之上。
這不是說另外兩大劍訣不如它,而是因爲它們有另外的側重點。
草字劍訣,重的是鋒,是銳,是那種一往無前、斬斷一切的決絕。
它不追求意境的深遠,不追求神魂的滅度,只追求最純粹的破壞力。
所以在純粹的攻伐一道上,草字劍訣堪稱三大劍訣之首。
一劍斬出,萬物皆破。
任你神通蓋世,寶術無雙,在這一劍面前,都如同紙糊。這便是九葉劍草,這便是草字劍訣。仙古十兇中最神祕的存在,三大劍訣中攻伐第一的法門。
“九葉劍草……”柳神輕聲低語,那聲音裏帶着一種跨越了漫長歲月的嘆息。
她知道那株草。
仙古年間,天地未崩,萬族共存的歲月裏,那株草便已存在。
它不與百花爭豔,不與萬木爭高,只是靜靜地紮根在一片無人問津的山崖上。
可當外敵入侵,當仙古的烽火燃遍九天十地時,那株草動了。
它從山崖上拔地而起,九葉齊展,劍氣沖霄。
它以一人之力,獨戰四位異域王者。
那一戰,劍氣貫穿了寰宇萬象,撕裂了整個乾坤。天穹被打穿了,大地被打裂了,連時間長河都爲之停滯。
四尊異域王者,兩死兩傷,狼狽逃竄。
而那株草,渾身是血,九葉殘破,卻依然挺立在山崖之上,劍意未消。
可它終究還是落幕了。
異域的援軍源源不斷,它斬了一個又一個,殺了一批又一批,可敵人太多了,多到它體內的劍氣耗盡,多到它的九葉全部碎裂。
最終,它化作一縷劍光,消散在仙古的烽火中。
很遺憾,它最終還是落幕了。
不止九葉劍草落幕,整個仙古也落幕了。
那些曾經輝煌的文明,那些曾經傲視諸天的存在,那些曾經以爲可以永遠傳承下去的道統,都在那場浩劫中化爲了灰燼。
仙古那一戰,他們敗了。
不是敗得不甘心,而是敗得徹徹底底。
異域的聯軍如同潮水般湧來,鋪天蓋地,無窮無盡。
而他們這邊,能戰的人太少了。
一個,兩個,三個……每一個都是絕世的仙王,每一個都曾傲視九天,可在那場浩劫中,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
有人被圍攻至死,肉身崩碎,神魂消散。
有人爲了斷後,自爆元神,與敵同歸於盡。
有人被異域的王者以禁忌之術詛咒,化作石像,永遠凝固在戰場上。
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的戰友,那些曾經把酒言歡的故人,一個接一個地喋血,魂斷九天十地。
柳神親眼看着他們倒下。
她想救,救不了。
她想擋,擋不住。敵人的數量太多了,多到連仙王都殺到手軟,多到連天地都被染成了血色。她殺了一個,又來了兩個;殺了兩個,又來了四個。永遠殺不完,永遠殺不盡。
然後,她發狂了。
她不再防守,不再顧忌,不再管身後是否還有退路。
她一個人殺進了異域,橫衝直撞,縱橫睥睨。柳枝所過之處,異域的大軍如同割草般倒下,那些不可一世的王者在她面前瑟瑟發抖。
她從異域的邊荒殺到腹地,從腹地殺到王庭,一路血流成河,屍骨如山。
那一戰,異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可柳神也身受重創,渾身是傷,柳枝斷了大半,樹體焦枯,神火搖搖欲墜。
她拖着殘軀,從異域殺了回來,回到了那片已經滿目瘡痍的九天十地。
可她沒有等到援軍,沒有等到撫慰,甚至沒有等到一句問候。
等來的是背後的黑手。
有人趁她重傷之際,暗中出手,想要奪她根基,取她性命。柳神拼盡最後的力量,擊退了暗中的敵人,可她的傷勢更重了,重到連維持神火都成了奢望。
她選擇了涅槃,在雷劫中寂滅,又在寂滅中重生。
最終,她流落下界。
落在那片荒蕪的大荒深處,落在一個破敗的村落旁邊,紮根,沉睡,等待着不知何時才能到來的復甦。
柳神望着那張銀色的書頁,望着那株若隱若現的九葉劍草,目光中帶着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九葉劍草落幕了,仙古落幕了,她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縱橫睥睨的柳神了。
可有些東西,從未落幕。
那些戰死的人,那些流過的血,那些被辜負的信任,那些未竟的遺憾,都還在。刻在她心裏,刻在她神魂深處,永遠不會消散。
小不點站在她身邊,仰着頭,看着柳神沉默的模樣。他不知道柳神在想什麼,可他感覺到了,柳神現在很難過。
他伸出手,輕輕拉住了柳神的枝條。
“柳神。”他輕輕叫了一聲。
柳神低頭看了他一眼,枝條輕輕拂過他的頭頂。
第262章 小不點五歲生日
六道輪迴仙王、無終仙王、九葉劍草、雷帝……這些塵封在歲月深處的名號,一個接一個地浮上柳神心頭。
每一個名字的背後,都是一段可歌可泣的往事,都是一曲悲壯蒼涼的輓歌。
那些年,異域的鐵蹄踏碎了九天十地的寧靜,戰火從邊荒燃到了腹地,從腹地燃到了每一個有生靈棲息的角落。
而這些人,有的曾與柳神並肩浴血,背靠着背,將後背交給彼此,在屍山血海中殺出一條又一條血路。
有的雖未曾置妫瑓s也在不同的角落、不同的戰場,用自己的方式守護着這片天地,與異域的諸王殊死搏殺。
他們或許終其一生都不曾見過對方的面容,可他們的心是連在一起的,因爲他們守護的是同一片土地,同一羣生靈。
畫面一幅幅浮現在柳神眼前。
六道輪迴仙王抬手間六道輪轉,將異域的大軍碾入輪迴。
無終仙王坐鎮邊荒,以無終之道封鎖時空,讓異域的援軍無法踏足戰場。
九葉劍草一劍破萬法,劍氣貫穿寰宇,斬落異域王者如割草。
雷帝怒吼,雷霆萬鈞,將天穹都劈成了兩半……可他們最終都倒下了,倒在了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倒在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柳神的目光穿透了虛空,望向了那個遙遠的年代。
她的枝條在微微顫動,不是因爲恐懼,不是因爲悲傷,而是因爲那些名字承載的重量,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若能修至無尚巨頭之境,異域之中便再無敵手。若是有朝一日踏足極顛,平定異域,也並非空談。”
李沉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高不低,卻字字沉穩,如同一柄重錘敲在柳神心頭。
他察覺到了柳神心中那股被勾起的波瀾,那股跨越了無盡歲月的遺憾與不甘。
他沒有用那些空洞的安慰,也沒有說那些無謂的勸解,只是平靜地道出了這個最樸素也最直接的事實。
力量。
唯有力量,才能讓那些逝去的英魂安息。
唯有力量,才能讓那些未竟的遺願得以完成。什麼計郑颤N策略,什麼合縱連橫,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是虛妄。
若是當年有一個人能夠站在那最高的位置上,有一個人能夠擁有碾壓一切的實力,那一戰的結局,或許就會截然不同。
柳神的枝條輕輕搖曳,翠綠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微閃爍。
她沒有說話,可那股瀰漫在周圍的氣息,卻悄然發生了變化。
不再是沉重的回憶,不再是壓抑的悲慟,而是某種更加堅定的東西,某種被重新點燃的火焰。
小不點站在一旁,看看李沉舟,又看看柳神。他不太懂大人們在說什麼,什麼異域,什麼仙王,什麼巨頭,這些詞對他來說太遙遠了。
可他看得懂柳神的眼神,那眼神裏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像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缺了門牙的笑容,伸出小手,拉住了柳神垂落下來的一根枝條。
“當下最要緊的,是蟄伏。”李沉舟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像是一塊沉入深潭的石頭,沒有波瀾,卻自有分量。
柳神輕輕搖了搖枝條,翠綠的光芒在虛空中流淌。“我明白。”她的回應簡短而篤定。
她不會衝動,也不會被那些過往的悲慟衝昏頭腦。
那個熱血上湧便獨自殺入異域的年代,已經過去了。
再說了,她如今這副模樣,想衝動也衝動不了。
樹體焦枯,神火微茫,連維持自身的存在都需耗費心力。
異域?
那方天地離她太遠了,遠到連神念都無法觸及。
她就算想再殺進去,也沒有那個力氣了。
李沉舟嘴角微微揚起,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你要悄然恢復,無聲無息地超越曾經的巔峯,然後在某一天,讓所有人爲之震撼。”
柳神沒有回應,可那根垂落的枝條卻在虛空中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在點頭。
……
吞天雀和窮奇的真血被石村的人們小心翼翼地收集起來。
那些黑色的、暗紅色的血液,每一滴都沉重如山,蘊含着尊者境兇獸畢生的精華。
村民們用特製的玉瓶接取,一瓶又一瓶,擺滿了整整一面石臺。
血液在瓶中微微發光,符文流轉,散發着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李沉舟出手了。
他抬手虛點,一道道銀白色的光芒從指尖流出,落入那些玉瓶之中。
光芒所過之處,血液中狂暴的因子被一點一點剝離,那些暴躁的、充滿攻擊性的符文被安撫、被馴化,變得溫順而柔和。
原本濃稠得近乎凝固的血液,漸漸變得清澈透亮,如同融化的紅寶石,散發着溫潤的光澤。
淨化尊者境兇獸的真血,使其溫和到足以讓沒有正式踏足修煉之路的凡人也能吸收的地步,對李沉舟來說並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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