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公羊
一聲巨響,天穹彷彿塌了下來。
一隻獸足從原始山脈最深處探出,那獸足巨大得超乎想象,每一根趾爪都像是天鉤,覆蓋着暗紅色的鱗甲,鱗甲縫隙間有混沌霧炜澙@。
獸足落下時,正踏在一片連綿的山峯上。沒有轟隆的崩塌聲,因爲那幾座山峯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便直接被壓成了齏粉。
碎石與塵土揚起數千丈高,形成一道遮天蔽日的煙塵之牆。
那獸足的主人從迷霧中緩緩走出。
它太龐大了,龐大到整片天空都容不下它的身影。暗紅色的鱗甲覆蓋全身,每一片都像是被鮮血浸染過,散發着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息。
它的背脊上生着一對漆黑的肉翼,肉翼展開時遮住了半邊天,將陽光徹底隔絕。
最駭人的是它的頭顱,形似猛虎卻生着一雙巨大的彎角,嘴角有獠牙外露,唾液滴落在地上,瞬間腐蝕出一個個深坑。
它的全身都被濃重的煞霧徽肿牛巧缝F是它體內散發出的殺意凝結而成,尋常生靈只要靠近就會被煞氣侵入神魂,瞬間瘋狂。
它的真容在煞霧中若隱若現,看不真切,可那股壓迫感卻實實在在壓在每一個生靈的心頭。
一雙碧綠陰慘的眸子從煞霧中亮起,像是兩團鬼火懸浮在黑暗之中。
那目光掃過天地,所過之處,所有生靈都感覺自己被一頭遠古兇獸盯上了,渾身僵硬,血液凝固。那目光裏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絕對的冷漠。
那是一個站在食物鏈最頂端的存在,看向獵物時的目光。
窮奇開口了。
它的聲音不大,卻如同悶雷滾過天際,震得羣山顫抖,震得大地上裂開無數縫隙。
那聲音裏透出的不是威嚴,而是極致的冷漠,像是從九幽之下傳來的判決。
“這件聖物關係重大。”
它的聲音在天地間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冰錐扎進生靈的心口。
“在我們爭奪結束,徹底消化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
它頓了頓,那雙碧綠的眸子微微眯起,掃過遠處那些隱約可見的生靈氣息。
那些氣息太弱了,弱到它平時根本不會多看一眼。可此刻,它覺得礙眼。
“所以,所有看見這場爭奪的生靈,都要死。”
它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沒有咬牙切齒,沒有怒吼咆哮,甚至沒有一絲波瀾。那是一種絕對的自信,是站在力量巔峯者對螻蟻的生殺予奪。
它要屠戮大荒。
不是因爲它恨誰,不是因爲誰得罪了它。
僅僅是因爲,它覺得那些生靈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僅僅是因爲,它不想讓山寶的消息走漏。在它眼中,大荒中那些數以億計的生靈,不過是一羣礙事的螞蟻,隨手就可以碾死。
窮奇的肉翼緩緩展開,遮住了整片天空。它的周身開始凝聚恐怖的殺意,那殺意濃烈到化作了實質,化作一道道暗紅色的光芒在它周身流轉。
它要出手了,不是爭奪山寶,而是清洗這片土地上所有的目擊者。
大荒在這一刻陷入了死寂。
無數生靈伏在地上,瑟瑟發抖,連逃跑的勇氣都沒有。因爲它們知道,在這樣一尊存在面前,逃跑只是一種徒勞的掙扎。
窮奇低頭,碧綠的眸子掃過那些顫抖的生靈,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
“都殺了吧。”
那隻兇禽從山脈最深處衝出的瞬間,整片天穹都暗了下來。它的身形太過龐大,雙翅展開遮蔽了無盡山脈,投下的陰影覆蓋了數萬裏大地。
與小紅鳥恢復真身時相比,它的體型還要大上一圈,每一根羽毛都漆黑如墨,邊緣泛着幽冷的金屬光澤。
它的雙眼是血色的,像兩輪浸泡在鮮血中的月亮,透着純粹的兇厲與殺氣。
那目光掃過大地,所過之處草木枯黃,河水變黑,連土壤都滲出腥臭的氣息。它的周身徽肿艥庵氐内れF,那霧氣不是普通的霧,而是從九幽深處帶出來的死亡之氣,尋常生靈只要吸入一絲,就會神魂潰散,肉身腐爛。
這是一隻吞天雀。
一種極度兇悍的魔禽,在太古年間就以吞噬萬物而臭名昭著。
傳說它體內流淌着不屬於這片天地的血脈,是來自某個被遺忘的黑暗紀元。
它不需要修煉,只要不斷地吞噬,就能無止境地變強。它吞過山,吞過河,吞過整片整片的森林,也吞過數以百萬計的生靈。
此刻,它站在窮奇身邊,血色的眸子俯瞰着大地上那些瑟瑟發抖的生靈,嘴角流淌下一縷涎水。涎水滴落的地方,大地被腐蝕出一個又一個冒着青煙的深坑。
“將整個大荒上那些嘴巴不嚴實、有可能泄密的種族全部殺絕。”
它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是金屬刮擦骨頭,讓人聽了渾身起雞皮疙瘩。
可那聲音裏沒有一絲猶豫,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殺絕一個種族,對吞天雀來說確實不算什麼,它已經做過很多次了。
它偏過頭,血色的眸子看向一個方向。那裏有炊煙升起,有村落聚集,有人類在活動。在它眼中,那些人類的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隨手就能掐滅。
“就從人族開始吧。”
它說道,語氣輕鬆得像在決定今晚喫什麼。
窮奇轉過頭,碧綠的眸子和吞天雀的血色眸子對視了一眼。
兩隻兇獸同時咧開了嘴,露出森白的獠牙。一個冷漠,一個兇厲,可在屠戮這件事上,它們達成了一致。
大荒中的生靈們感受到了那股純粹的惡意,有人癱倒在地,有人抱頭痛哭,有人拼命向遠方逃竄。
可沒有人覺得能逃得掉,面對這樣的存在,逃跑只是一種徒勞的掙扎。
吞天雀張開巨口,那口子太大了,像是一個無底深淵。它的喉嚨深處有黑色的漩渦在旋轉,那漩渦中傳出恐怖的吸力,方圓萬里內的空氣都在向它口中倒灌。樹木連根拔起,山石翻滾着飛向它的口中,連天上的雲都被撕成碎片吞了進去。
它還沒有開始吞食生靈,只是在熱身。
“若是造下如此殺戮,實在是有傷天和。”
小紅鳥緊隨其後衝出了山脈深處。它的真身依舊龐大如山嶽,雙翅上的火焰燒得半邊天通紅。可那火焰已經沒有最初那般熾烈了,兩年多的鏖戰耗去了它太多的力量。翅膀上有被撕裂的傷口,暗紅色的血珠不斷滲出,滴落在地上便燒出一個深坑。可它的脊背依然挺直,雙翅依然展開,沒有一絲退縮的意思。
它攔在了窮奇和吞天雀面前。
那兩隻兇獸的體型都比它大,氣息都比它強。窮奇的冷漠如深淵,吞天雀的兇厲如煉獄。可小紅鳥沒有後退半步。它的雙眼燃燒着金色的火焰,那是朱雀血脈最純粹的體現,是刻在骨子裏的驕傲與不屈。
“天和?”吞天雀歪了歪腦袋,血色的眸子裏滿是嘲弄,“你一個扁毛畜生,也配談天和?”
窮奇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碧綠陰慘的眸子冷冷地看着小紅鳥。那目光裏沒有憤怒,沒有不屑,只有一種純粹的漠然。它覺得小紅鳥說的話毫無意義,就像聽到一隻螞蟻在說要保護另一羣螞蟻。
小紅鳥沒有理會吞天雀的嘲諷。它的聲音平靜卻堅定,像是經過千錘百煉的鐵石。
“我無法接受這樣的事情,也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它頓了頓,雙翅上的火焰猛地一漲。
“你們要屠戮大荒,要先過我這關。”
吞天雀笑了。那笑聲尖銳刺耳,像無數根針扎進人的耳膜。它笑小紅鳥不自量力,笑它以一敵三還這麼囂張,笑它明明已經遍體鱗傷卻還敢站出來。
“你以爲你是誰?”吞天雀的血色眸子眯了起來,“你以爲你還是當年那隻朱雀?你不過是它的後裔,流着一點稀薄的血脈,還真把自己當神禽了?”
窮奇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冷漠如冰。
“讓開。你現在走,還能多活幾天。”
小紅鳥沒有讓開。
它的翅膀緩緩扇動,每扇一次都有無數火雨灑落。那些火雨落在地上,在山上,在河流中,燒得整片大荒都映出紅色的光。
那不是攻擊,而是表態。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那兩隻兇獸,它不會退,不會讓,不會看着它們屠戮那些無辜的生靈。
“我可能打不過你們。”小紅鳥說,聲音依舊平靜,“可我一定要打。”
“就算打不過,也要咬下你們一塊肉。”
它的目光從窮奇身上掃到吞天雀身上,又從吞天雀身上掃到遠處還在觀望的朱厭身上。
“你們誰先來?”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整片天地都安靜了。
窮奇的眼睛眯了起來。吞天雀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就連遠處的朱厭都停下了捶胸的動作,赤紅的雙目望向這邊。
它們都沒有想到,這隻已經傷痕累累的小紅鳥,居然還敢主動叫陣。
“你們若是犯下如此罪孽,就不怕日後遭報應嗎?”
最後一隻兇獸也從山脈深處走了出來。它的步伐很慢,每一步落下都讓大地微微震顫,可那震顫不是恐懼,而是警告。它不像窮奇那樣遮天蔽日,也不像吞天雀那樣龐大無朋,它的體型在四獸中最小,可那股壓迫感卻絲毫不弱於前兩者。
它是一隻人形兇獸。
通體覆蓋着雪白的長毛,唯有面目赤紅如血,像是被烈焰燒灼過的岩石。它的身軀魁梧壯碩,肌肉如虯龍盤結,蘊含着爆炸性的力量。最奇異的是它生着三個腦袋,六個頭顱。三個腦袋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六隻眼睛分別注視着窮奇、吞天雀和小紅鳥,沒有遺漏任何一個。
它的手中握着一根鐵棍。那鐵棍通體烏黑,表面沒有任何紋路,看起來樸實無華。可那根鐵棍散發出的氣息卻讓虛空都在微微扭曲,那是被無盡歲月中無數次戰鬥錘鍊出的殺意,是連神明都要退避的兇兵。
朱厭。
傳說中的上古兇獸,以戰力滔天而聞名。而它此刻施展的,正是朱厭一脈最恐怖的天賦神通——三頭六臂。這不是普通的法相變化,而是一門斗戰聖法,相傳是太古年間某位不可描述的存在所創,專門爲戰鬥而生。三頭可洞察四面八方,六臂可施展六種不同的攻伐手段,同時出擊,威力倍增。若是學會這門聖法,對戰鬥力的增幅堪稱恐怖,足以讓一個尋常修士越階而戰。
此刻,朱厭的三雙眼睛分別盯着窮奇、吞天雀和小紅鳥。它的目光中沒有窮奇那種冷漠,也沒有吞天雀那種兇厲,而是帶着一種沉重的審視。
“報應?”吞天雀的血色眸子眯了起來,語氣中滿是譏諷,“你一個滿手血腥的兇獸,也配談報應?”
朱厭沒有理會它的嘲諷。它的六條手臂緩緩抬起,鐵棍在手中轉了一圈,帶起一陣刺耳的破空聲。
“我殺過很多生靈。”朱厭的聲音低沉渾厚,三個腦袋同時開口,聲音重疊在一起,震得虛空都在顫抖。“可我從不濫殺無辜。”
它頓了頓,三個腦袋上的六隻眼睛同時亮起赤紅色的光芒。
“你們要屠盡大荒,先問過我手中的棍子。”
窮奇終於轉過頭來,那雙碧綠陰慘的眸子第一次正視朱厭。它知道這隻朱厭不好對付,三頭六臂的鬥戰聖法在近身搏殺中幾乎是無敵的。若是單打獨鬥,它沒有把握取勝。
“你要爲了那些螻蟻,與我們爲敵?”窮奇的聲音依舊冷漠,可那冷漠中多了一絲凝重。
朱厭沒有回答。它只是將鐵棍橫在身前,擋在了窮奇和吞天雀通往大荒的去路上。
這個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小紅鳥看着朱厭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它們打了兩年多,彼此都是對手。可此刻,在這件事上,它們站在了同一邊。
“好!”小紅鳥發出一聲清亮的鳴叫,雙翅上的火焰再次燃起。“你我聯手,看它們能屠得了誰!”
朱厭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三頭六臂,鬥戰聖法。
鐵棍橫空,戰意滔天。
第254章 誰敢
吞天雀和窮奇執意要血洗大荒,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在它們眼中,那些數以億計的生靈不過是可以隨手碾死的螻蟻,殺與不殺只在一念之間。
而現在,爲了山寶的祕密不被泄露,它們選擇了殺。
小紅鳥和朱厭站在了它們的對立面。
可它們心裏清楚,這場仗根本攔不住。
同爲尊者,一旦全力交手,戰鬥的餘波就足以破滅方圓千里。那些它們想要保護的生靈,很可能先死在它們自己的戰鬥餘波之下。
這是死結。打是死,不打也是死。
四獸之間的交流沒有刻意遮掩,那冷漠的、兇厲的、忿怒的聲音隨着風傳遍了大荒。
李沉舟站在石村之外,聽得一清二楚。他負手而立,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要殺光所有嘴巴不嚴實的種族。”他輕聲重複了一遍吞天雀的話,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那笑意裏沒有溫度。“好大的口氣。”
他抬頭望向遠方。那裏有四道龐大的身影對峙着,兩種意志正在激烈碰撞。
李沉舟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大荒果然是塊寶地。”他說,語氣裏帶着一絲說不清的意味。“什麼妖魔鬼怪都有。”
“小不點,聽見了嗎?”李沉舟低頭看着身邊那個小小的身影。
小不點正仰着頭,烏溜溜的大眼睛望着遠方那片被火光與妖氣染成兩色的天空。他聽見了那些聲音,窮奇的冷漠,吞天雀的兇厲,小紅鳥的憤怒,還有那隻長着三個腦袋六條手臂的朱厭的質問。他聽得很清楚,每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
“聽見了李叔叔。”他點了點頭,小臉上帶着少見的認真,“它們兩個好壞。”
他頓了頓,像是在想什麼。
“動不動就要血洗大荒,把整個大荒上所有嘴巴不嚴實的種族全部殺絕。”他重複着吞天雀的話,小拳頭不知不覺攥緊了,“如果真的發生了,我們有柳神庇佑不會有事,可大荒其他的那些村落呢?那些和我們一樣的村子,那些和石村一樣的小村子,一定會被它們滅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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