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公羊
而另一張牀上,還有一個老人。
他躺在那裏,瘦得皮包骨頭,雙眼凹陷,面色灰敗,顯然是風燭殘年,油盡燈枯。可他的眼睛還睜着,正看向門口。
看向小不點。
那雙渾濁的老眼裏,忽然有了一點光。
小不點站在門口,怔怔地看着那個老人。他不知道這個老人是誰,不知道他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時,他忽然覺得心裏酸酸的。
老人看着他,嘴脣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可他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
他只是看着小不點,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看着。
然後,他的嘴角也慢慢彎了起來。
那是一個笑容。
很淡,很輕,卻帶着一種如釋重負的釋然。
另一個老人走的時候,是沒有遺憾的。因爲他看見了小不點,看見了那個當年被抱走的嬰孩,如今還活着,活得好好的。
而這個老人呢?
李沉舟靜靜地看着這一幕。
他知道,這個老人也撐不了多久了。最多幾年,或許更短。他守着這座破敗的莊子,守着這個替小不點受苦的孩子,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直到現在。
現在,他等來了小不點。
等來了那個孩子。
石清風不知什麼時候也走了進來,站在小不點身後,怯生生地看着牀上的老人。他的眼眶紅紅的,顯然這個老人,是這座冰冷的莊子裏,唯一給過他溫暖的人。
老人看見了石清風,目光變得更加柔和。
他看着兩個孩子,看着兩張相似的臉,看着他們站在一起,手牽着手。
那渾濁的老眼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小不點忽然鬆開李沉舟的手,走上前去。
他站在牀邊,看着那個老人,輕輕開口。
“爺爺。”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不點又說:“我來接清風回家。”
“以後,他就是我兄弟。”
“親兄弟。”
老人聽着這話,那枯槁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笑容。
那笑容裏有欣慰,有放心,有終於可以閉上眼睛的滿足。
小不點拉着老人的手,湊到他耳邊,聲音輕輕的,卻帶着一種藏不住的親近。
“祖爺爺,這就是孟叔叔,對我可好啦。”
老人躺在牀上,艱難地轉過頭,看向站在牀邊的李沉舟。
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映出李沉舟平靜的面容。他看了很久,久到小不點都有些不安,抬起頭看看李沉舟,又看看老人。
這個老人,和小不點的關係很近。
他是小不點祖爺爺的親兄弟,是真正的血脈至親。當年石子陵夫婦抱着奄奄一息的小不點來到第二祖地時,這裏的老人對他們都很照顧。雖然那時的石村已經破敗,無法救活那個孩子,可這些老人,給了那對絕望的夫婦最後的溫暖。
只是這幾年來,那些老人相繼去世了。
一個接一個。
如今,只剩下他一個。
老人看着李沉舟,眼眶漸漸溼潤。他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可還沒開口,身體就先動了。
他要起身。
他要親自向這個照顧了小不點的人行禮。
李沉舟眼疾手快,一步上前,輕輕按住了老人的肩膀。
“老人家,躺着就好。”
他的聲音很輕,很溫和,和之前在皇都時的冷漠判若兩人。
老人的身體已經不行了。
年紀太大了,氣血枯敗得厲害,體內的舊傷也在不斷侵蝕着他殘餘的生機。他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蹟。
老人被按回牀上,喘了幾口氣,看着李沉舟的目光裏,滿是感激。
他的嘴脣又動了動,這次終於發出了一點聲音。
“好……好……”
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可那意思,卻清清楚楚地傳遞了出來。
好孩子。
遇到了好人。
能活下來,真好。
老人又看向小不點,那隻枯瘦的手顫巍巍地抬起,輕輕落在小不點臉上。他撫摸着那張稚嫩的小臉,眼中滿是慈愛。
“長……長大了……”
小不點點點頭,眼眶又紅了。
“祖爺爺,我長大了。我很快就能舉起十萬斤了,等我再厲害一點,就來看你,給你帶好多好多好喫的。”
老人聽着,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很滿足。
他搖了搖頭。
不用了。
不用再來了。
只要知道你還活着,活得好好的,就夠了。
他的手從小不點臉上移開,又看向李沉舟。那雙渾濁的老眼裏,帶着請求,帶着託付。
李沉舟讀懂了那目光。
他輕輕點頭。
“放心。”
兩個字,簡單,卻重如千鈞。
老人笑了。
他閉上眼睛,像是終於可以休息了。
小不點站在牀邊,看着老人閉上的眼睛,看着那張枯槁卻安詳的臉,抿着小嘴,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輕鬆開老人的手,轉過身,拉起李沉舟的衣角。
“李叔叔,我們走吧。”
“讓祖爺爺好好睡一覺。”
李沉舟低頭看着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然後,他牽起小不點的手,帶着他和石清風,輕輕走出了那間屋子。
身後,老人依舊躺在牀上,閉着眼睛,嘴角帶着一絲淡淡的笑意。
呼吸平穩,像是真的睡着了。
屋外,夜風輕拂。
小不點抬頭看着李沉舟,忽然問:“李叔叔,祖爺爺會好起來嗎?”
李沉舟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聲說:“他會很好。”
李沉舟沒有多說什麼。
他只是抬起手,輕輕按在老人的額頭。
那一瞬間,屋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小不點瞪大了眼睛,看見李沉舟的掌心忽然亮起一點光。那光芒極淡,極柔和,像是月光凝成的露珠,又像是春天第一縷暖陽。
光芒從李沉舟的掌心溢出,絲絲縷縷,滲入老人的額頭。
老人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那枯槁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着光澤;那凹陷的眼窩,漸漸豐盈起來;那灰敗的臉色,一點點浮現出血色。
更驚人的是,他體內的舊傷,那些盤踞了幾十年的暗疾,如同冰雪遇春陽,無聲無息地消融。
老人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着李沉舟。
他想說什麼,可李沉舟只是搖了搖頭。
“老人家,不必多說。”
第248章 回家
李沉舟看着老人,聲音平靜卻帶着溫度。
“小不點如今很好。”
老人的目光瞬間亮了起來,緊緊盯着李沉舟,彷彿要從他臉上讀出更多關於那個孩子的消息。
“四歲多,已經有六七萬斤的力氣了。”
這句話落在老人耳中,如同驚雷。他那枯瘦的手微微顫抖,渾濁的老眼裏湧出淚光。
六七萬斤力氣!
那是什麼概念?那是搬血境的極致!那是無數修士窮盡一生都無法企及的高度!
而那個孩子,那個當年被抱來時奄奄一息、所有人都以爲活不成的孩子,如今才四歲多,就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他沒有至尊骨。”
李沉舟繼續說道,語氣依舊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但他也將是至尊。”
老人混身一震。
他看着李沉舟,看着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眼睛,看着那份平靜之下隱藏的絕對自信。他知道,眼前這個人說的話,不是安慰,不是期許,而是事實。
是已經註定的事實。
“當年你們的努力,沒有白費。”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擊垮了老人所有的堅強。
他低下頭,用枯瘦的手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淚水從指縫間溢出,滴落在那破舊的被褥上。
多少年了?
他守着這座破敗的莊子,看着身邊的老人一個個離去,看着那個無辜的孩子替小不點受苦。他無數次在夜深人靜時想起當年那對絕望的夫婦,想起那個奄奄一息的嬰孩,想起自己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
他以爲這輩子再也聽不到那個孩子的消息了。
他以爲那個孩子或許已經不在了。
可現在,有人站在他面前,親口告訴他——
那孩子活着。
那孩子很好。
那孩子沒有至尊骨,卻也將是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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