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我以永生之門證大道 第279章

作者:魏公羊

  她細細思索李沉舟的話,不得不承認,他說得確有道理。有些事,與其讓它在地下暗生,不如攤在陽光下。而小不點的反應,也確實讓她感到滿意——那孩子既沒有沉溺於仇恨,也沒有故作大度地原諒一切,而是在恨與不恨之間,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路。

  一個幼童能做到這一步,確實難能可貴。

  “或許……你做的對吧。”

  柳神的聲音在李沉舟心中響起,帶着一絲難得的認可。

  然後她就看見——

  李沉舟站起身子,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抬腳往石村外走去。

  那步伐,乾脆利落,頭也不回。

  柳神微微一怔。

  “你又要離開?”

  她的聲音裏帶着疑惑。不是說明天就要開始上課嗎?剛纔還一副要好好奶娃的樣子,怎麼轉眼就要走?

  李沉舟沒有回頭,只是腳步微微一頓。

  他的聲音飄了回來,淡淡的,卻帶着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我被矇蔽雙眼了。”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暮色之中。

  只留下柳神一人在風中凌亂。

  翠綠的柳條僵在半空,久久沒有動作。

  ……被矇蔽雙眼了?

  剛纔誰說的“心中有恨纔是正常的”?誰說的“不聞不問反而可能起反效果”?誰擺出一副洞察人心的智者模樣?

  結果轉頭就說自己被矇蔽了?

  柳神忽然覺得自己剛纔那句“或許你做的對”說得太早了。

  遠處,小不點依舊坐在湖邊,體內傳來雷霆轟鳴之聲,對剛纔的對話渾然不知。他不知道李沉舟已經離開,也不知道柳神此刻心中的無語。

  湖面上,星光點點。

  柳神沉默良久,終於輕輕搖了搖枝條,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這個人……

  算了。

  反正也習慣了。

  柳神望着李沉舟消失在大荒中的背影,有些出神。

  暮色沉沉,那道身影漸行漸遠,最終被蒼茫的山林吞沒。分明只是一個尋常的離去,可柳神卻覺得,自己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這個人。

  或者說,終於明白了這個人身上那股始終讓她覺得“不對勁”的根源。

  他太像一個人了。

  喜怒哀樂,一言一行,都和人沒有什麼區別。

  這念頭在柳神心中浮現,讓她微微一怔。

  從李沉舟出現至今,她一直用看待強者的思維去看待他——審視他的修爲,揣測他的來歷,衡量他的深湣_@是她無盡歲月以來形成的習慣,面對任何強者,都會下意識地用這種方式去認知。

  可這個人,和她以往遇見的、接觸的那些強者,截然不同。

  她曾見過太古神山的霸主,威壓九天,睥睨猩慌e一動都帶着俯瞰螻蟻的漠然。她曾見過九天之上的神祇,高高在上,俯視蒼生,周身徽肿挪豢捎|及的神輝。她也曾見過那些隱世的老怪物,雖然不顯山不露水,可骨子裏那種與凡俗隔絕的疏離,卻怎麼也藏不住。

  哪怕是她自己——柳神低頭看了看自己焦黑的軀幹,又看了看那些垂落的翠綠柳條——她已經足夠平易近人了,願意庇護一個荒村,願意與凡人交流,願意看着那些孩子在樹下嬉鬧。

  可她身上,依然有着濃重的強者影子。

  那種影子不是刻意擺出來的,而是無盡歲月沉澱下來的東西——是歷經滄桑後的淡然,是看透生死後的平靜,是與芸芸猩g那道看不見卻永遠存在的鴻溝。

  可李沉舟沒有。

  柳神回想這些時日以來的種種,忽然發現,這個人身上完全沒有那種影子。

  他被小不點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看的時候,會心軟。

  他會在小不點追鳥的時候,悄悄使個絆子,看着那小東西摔個跟頭,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開,嘴角卻藏着一絲笑意。

  他明明來歷驚人,修爲深不可測,卻能坐在石村的石墩上,和那些大字不識幾個的村民嘮家常,聊今年的獵物肥不肥,聊哪片林子裏的野果甜。

  他教那些孩子修煉,遇到怎麼也教不會的榆木腦袋,會被氣得拍桌子,吹鬍子瞪眼,和任何一個村塾裏的教書先生沒什麼兩樣。

  而此刻——

  柳神望向李沉舟消失的方向。

  此刻,一朝意難平,他就願意遠行萬里,只爲了讓自己心中不留鬱氣。

  柳神從未見過這樣的強者。

  自誕生以來,無盡歲月,從未見過。

  她見過太多太多強者了——有的冷酷,有的慈悲,有的霸道,有的淡泊。可無論哪一種,無論表現得多麼平易近人,骨子裏那種與凡俗的疏離感,始終存在。

  那是強者的烙印。

  是歲月與修爲刻在靈魂深處的印記。

  可李沉舟身上,沒有這道印記。

  他就像一個真正的“人”——一個會生氣、會心軟、會惡作劇、會被孩子氣到、會一時衝動就遠行萬里的……人。

  柳神沉默良久。

  晚風吹過,翠綠的柳條輕輕搖曳,灑落點點神輝。

  她忽然有些恍惚。

  這個叫李沉舟的人,到底是什麼來歷?

  他的身上,爲什麼沒有那道所有強者都有的烙印?

  還是說……

  他已經強到了,可以隨意褪去那道烙印的地步?

  柳神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靜靜立在湖邊,望着那片吞沒了李沉舟身影的蒼茫山林,久久沒有動作。

  許久,她輕輕搖了搖枝條,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這個人,果然還是很古怪。

  不過……

  或許正是這種古怪,才讓那些孩子那麼喜歡他吧。

  遠處,小不點依舊坐在湖邊修煉,體內傳來雷霆轟鳴之聲,對剛纔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

  柳神在心中詢問着自己,聲音輕得像是晚風拂過柳枝的微響。

  她見過太多太多的蓋世仙王了。

  那些存在,哪一個不是驚才絕豔,哪一個不是橫掃九天十地,威震萬古蒼穹?他們初成王者時,也曾意氣風發,也曾與故人把酒言歡,也曾對月長歌、熱血沸騰。

  那時的他們,亦是足夠重視感情的。

  可那份重視裏,終究含了高高在上的意味——是俯瞰猩拇箲z,是強者對弱者的悲憫,是站在雲端之上,偶爾垂眸看向人間時,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柔和。

  而當紀元更迭,歲月變遷之後呢?

  柳神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無盡的時空,看到了那些曾經熟悉的身影。他們一個個高坐天穹之上,周身徽肿庞缾a的神輝,冷眼俯瞰人世,坐觀滄海桑田。

  世間變化,與其再無關係。

  王朝興衰,與他們何干?猩瘹g,與他們何涉?歲月流轉,紀元更替,在他們眼中不過是天邊雲捲雲舒,腳下花開花落。

  他們如同亙古的頑石,冷硬無情。

  哪怕是仙古紀元時,九天十地的那羣王者——那已經是柳神見過的,最爲心懷猩⒕鞈俟枢l的典範了。他們願意爲猩鴳穑娨鉅懝枢l而死,他們的心中,始終裝着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可即便如此,在平常的時日裏,他們仍似天意一般。

  高高在上,難以觸及。

  他們更像仙王。

  像真正的、應該存在的、符合這世間所有認知的仙王。

  可李沉舟呢?

  柳神的思緒回到此刻,回到這個讓她困惑已久的人身上。

  他會因爲一個孩子的眼神而心軟。

  他會故意使絆子看孩子摔跟頭,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開。

  他能和那些大字不識的村民坐在一起,聊那些瑣碎的、平凡的、與修行毫無關係的事情。

  他被那些笨孩子氣到拍桌子瞪眼睛。

  他此刻,會因爲心中一時意難平,就遠行萬里,只爲了讓自己不留鬱氣。

  柳神沉默了。

  她活了多久了?經歷了多少個紀元?見證了多少王者崛起又隕落?

  可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存在。

  沒有見過這樣……像人一樣的存在。

  他像一個人。

  不是一個像人的仙王,而是一個本身就是人的……人?

  可人,能走到如今的地步麼?

  柳神在心中問自己。

  那些蓋世仙王,哪一個不是從凡人起步?他們也曾經是人,也曾有過人的喜怒哀樂、七情六慾。可當他們走到那一步之後,那些屬於人的東西,就漸漸褪去了。

  不是刻意爲之,而是歲月使然。

  當你活了百萬年、千萬年,看過了太多的生離死別、悲歡離合,那些曾經讓你心動心碎的東西,終將變得淡漠。當你站在九天之上,俯瞰芸芸猩切┰浥c你並肩的身影,終將化作塵埃。

  這是強者的宿命。

  這是歲月的力量。

  可李沉舟,似乎完全不受這種力量的影響。

  他身上那些屬於人的特質,那些鮮活的、生動的、甚至有些幼稚的特質,沒有因爲歲月的沉澱而褪色,沒有因爲修爲的提升而淡漠。

  反而愈發鮮明。

  柳神忽然有些恍惚。

  柳神的問題,她自己沒有回答。

  她也無法回答。

  那是一個沒有答案的疑問,至少此刻沒有。她只是靜靜注視着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看着李沉舟一步邁出,便是千萬裏之遙。

  他跨出大荒。

  走進那方浩瀚的古國。

  邁入石國皇都。

  柳神的目光穿越無盡虛空,緊緊跟隨。她看見李沉舟的身影出現在皇都之中,看見他站在一座磅礴大氣的府邸之前——

  武王府。

  那三個字,鐵畫銀鉤,透着一股凌人的氣勢。

  柳神忽然有些明白了。

  李沉舟的行爲,爲她揭示了一種全新的道路,一種完全不同的思維方式。那是她無盡歲月以來從未觸及過的領域——不是修爲的高低,不是境界的深湥且环N看待世間萬物的態度。

  原來強者,也可以這樣活着。

  原來走到了那一步,依然可以保留那些屬於人的、鮮活的、滾燙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