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我以永生之門證大道 第263章

作者:魏公羊

  光陰如長河奔流,靜靜淌過。

  李沉舟收回心神,目光投向虛無,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更遙遠的未來。

  “待你再長大一些,也該知曉,一切的始末了。”

  他輕聲自語,帶着一絲複雜意味,現在的石昊,還太小,現在對他說出,還太殘酷。

  ......

  很快,隊伍回來了,小不點撲到李沉舟懷裏。

  李沉舟能清晰感覺到,懷裏的小身子在輕微地顫抖,他將小傢伙攬近些,手掌輕輕捏了捏他的臉蛋,聲音放得又緩又柔:

  “怎麼了?”

  小不點沒有抬頭,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李沉舟頸窩,聲音悶悶的,帶着一絲迷茫:

  “李叔叔,我把狽風,打死了。”

  狽風,狽村年輕一代中最出色的獵手,也是此次衝突中最爲囂張,下手最狠的那個少年。

  李沉舟沉吟片刻,沒有急於安慰或評價,只是輕聲問道:

  “你覺得,狽村的人,是好人還是壞人?”

  “壞人!”小不點答得很快,“他們搶我們獵到的食物,我們去要回公道,他們,他們還想用他們的祖器打我的腦袋。”

  “那個狽風呢?”

  “他也壞!就是他帶人打傷了阿叔他們,他還說要把我們全都留在那裏,不用回村子了。”小不點想起當時的場景,聲音又低了下去。

  “那你想一想,”李沉舟的聲音平穩,“如果今天沒有你,如果讓這個狽風繼續成長起來,以後石村再和狽村起衝突,會是什麼樣子?”

  小不點沉默了。

  他趴在李沉舟肩頭,小小的眉頭緊緊皺着,認真地思考。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悶地開口:

  “阿叔他們可能還會被打傷,可能,村子以後進山打獵,都會很難,狩獵不到足夠的食物。”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那個結果,已然清晰。

  弱者在大荒中失去生存資源的後果,往往意味着消亡。

  李沉舟輕輕地拍着小不點的背,如同安撫一隻受驚的幼獸,“有些事情,做了會難受,但不做,或許會讓更多你在乎的人,以後更難受,這個道理,你現在或許還不全懂,但沒關係,我們可以慢慢想。”

  他知道,小不點心性純良,親手終結一個同類生命,即便對方是惡徒,對他的衝擊也不是那麼消化的,但這道坎,他必須自己邁過去。

  原定的軌跡中,狽風本就死在小不點手中,只是時間稍晚,如今,不過是早一些落下罷了。

  狽風,若他泉下有知,自己竟是隕落在未來獨斷萬古的荒天帝手中,且是在其幼年“全力一擊”之下,不知是該感到無上“榮幸”,還是無盡憋屈。

  “當時,具體是怎麼回事?”李沉舟換了個話題,試圖分散小傢伙的注意力。

  “那個狽風,他說要和我單挑。”小不點吸了吸鼻子,聲音裏的委屈更明顯了,“他們都叫他狽村第一天才,說可厲害了,我就,我就想着不能給石村丟臉,用了全力和他打,誰知道,他就那樣了……”

  小傢伙的話裏,除了首次殺人的無措與震動,竟然還透着一股“委屈”。

  說好的天才對決呢?

  說好的激烈交鋒呢?

  怎麼我纔出一招,你就倒下了?

  這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啊!

  聽見這出人意料的答案,李沉舟先是一怔,隨即哭笑不得。

  這大概是一場,雙方都嚴重誤判了對手實力的“天才之戰”。

  一方以爲棋逢對手,一方以爲能碾壓挑釁,結果卻是一個照面,便分出了生死。

  夜色更深了,村中其他人家早已歇下。

  李沉舟抱着小不點,慢慢踱到窗前,月光如水銀瀉地,將一大一小兩個影子拉得很長。

  “手上沾了血,心裏覺得沉,這是人之常情,說明小不點啊,心裏裝着善念。”李沉舟的聲音格外清晰,“但記住今天這種感覺,不是爲了讓你畏手畏腳,而是讓你將來舉起刀兵時,更加明白爲何而舉。”

  小不點似懂非懂,卻用力地點了點頭,小手無意識地攥緊了李沉舟的衣襟。

  窗外,柳枝輕輕搖曳,灑落清輝,也在注視着這個註定不凡的孩童.

  ……

  “李叔叔……”小不點頭抬起來一點,睫毛上還沾着未乾的溼氣,“我想喝獸奶了。”

  經歷了這衝擊,他幼小的心靈本能地渴求着慰藉,獸奶是他的最愛。

  這要求再尋常不過。

  李沉舟看着那雙還蒙着水霧,卻清亮的烏眸,心中暗歎,同時不動聲色地將“小不點主動求喝奶”這一幕記下,作爲未來某日,要挾獨斷萬古荒天帝的又一則“黑歷史”素材。

  待這小傢伙長大,不再是眼前這白嫩可愛的模樣時,再連本帶利地“大發一筆”也不遲。

  “等着。”

  李沉舟起身,動作熟稔地生火,溫奶,不多時,一罐香氣四溢的獸奶便遞到了小不點手中。

  小傢伙捧起陶罐,將小臉埋進去,“噸噸噸噸”地喝了起來。

  一罐奶下肚,他眼神也活泛起來,躺回牀上後,眼珠子便開始骨碌碌地轉,顯然思緒又飄遠了。

  “李叔叔,”他忽然側過身,小手託着腮,大眼睛閃着好奇與一絲茫然,“你說,人死了以後,會去哪裏呀?”

  李沉舟正收拾着陶罐,聞言頭也不抬,“沒死過,不知道。”

  他又不是吳京,沒死過,他怎麼知道?

  小不點眨了眨眼,竟順着這話想了想,然後一本正經地說:“那等以後小不點老了,死了以後,再去那個地方看了,回來告訴李叔叔。”

  李沉舟動作一頓,抬眼看向牀上那兀自盤算的小人兒,一時語塞。

  —你老死之後怎麼告訴我?

  託夢嗎?

  還是指望我走在你前頭,你好“下去”找我?

  “瞎想什麼。”他走到牀邊,彈了下小不點的額頭,“修煉到至高境界,修士便可與天地同壽,歲月難侵,天地滅而我不滅,何來老死?”

  “啊?”小不點張了張嘴,消化着這個信息,小眉頭又皺了起來,“永恆不滅,那該多孤獨啊。”他用自己有限的認知去想象,便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到那一步。

  若親友故人皆化作黃土,只有自己活着,那該有多麼孤獨?

  李沉舟沉默。

  窗外的月光流淌進來,在他側臉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伸手,這次不是彈,而是極輕地拂過小不點的耳廓。

  “所有人都不會死,所有人都會長生。”

  “真的嗎?”小不點眼睛一亮,但隨即想起什麼,小臉上露出狐疑,“可李叔叔你不是常說,自己的修煉天賦不是很好嗎?”他眼神里居然透出幾分擔憂,“我天賦好,想要修煉到長生不死應該不難,可是李叔叔你,還有族長爺爺他們天賦都不好,能長生嗎?”

  李沉舟臉色一黑。

  好小子,拐着彎說我命短?

  欠收拾了!

  他二話不說,伸手將小傢伙輕輕一翻,讓他趴在自己腿上,手掌不輕不重地在他小屁股上拍了幾下,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小不點捱了打,非但不哭不鬧,反而“咯咯”地笑起來,扭動着身子,之前的沉鬱似乎被這一鬧衝散了不少。

  收拾完“出言不遜”的小傢伙,李沉舟重新將他攬好。

  夜色漸深,屋外萬籟俱寂,唯有遠處的山風偶爾送來幾聲獸吼,小不點似乎打開了話匣子,一個接一個稀奇古怪的問題冒出來。

  “天上的星星爲什麼不掉下來呢?天上那麼黑,星星上要是有人的話,能看到嗎?”

  “大荒到底有多大?”

  問題天馬行空,李沉舟有的耐心解答,有的含糊帶過,有的則哭笑不得。

  漸漸地,小不點的聲音越來越小,問題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最終,只剩下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他睡着了。

  李沉舟停下話語,低頭看去。

  小傢伙蜷縮着,眉頭在睡夢中似乎還微微蹙着,但嘴角卻有一絲放鬆的弧度,一隻小手無意識地攥着李沉舟的衣角。

  他很累。

  並非身體,一擊斃敵,對他如今的體魄而言,連熱身都算不上。

  而是精神上的重負與初次直面生死抉擇的衝擊,耗去了他太多心力,那罐獸奶,李沉舟的陪伴,讓他緊繃的心絃鬆弛一些,沉入了夢鄉。

  這個夜晚,對小不點而言,有些東西永遠地改變了,而有些東西,如這窗內的溫暖與守護,將穿越無數的血火與時光,成爲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底色。

第226章 小不點的過去

  不知何時,石雲峯立在門外。

  他看了一會牀上熟睡的小不點,臉上神色複雜,最終化作一聲嘆息,邁步走了進來。

  “這孩子……實在是太苦了。”

  他在李沉舟身側停下,聲音沙啞,透着疲憊與疼惜。

  小不點回村時,第一個遇見的便是他,孩子強作鎮定卻難掩茫然,以及身上的血腥氣,都沒能瞞過他的眼睛。

  指尖輕撫小不點的頭髮。“有些事,或早或晚,總要經歷。”

  看着這張在睡夢中終於全然放鬆,依稀有幾分未來那位天帝影子的稚嫩臉龐,一種奇異的感覺在李沉舟心頭縈繞。

  恍惚間,他竟覺得,自己或許在這亂古紀元,多了一個“兒子”,而不是弟子。

  石雲峯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小不點胸口處。

  那裏,皮膚光滑平整,卻隱隱能感到一種空洞。

  他緩緩道:“老夫雖不知這孩子過往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他胸口那塊骨,不會是無緣無故消失的。”

  月光移動,爬上了小不點的臉頰,在他長長的睫毛上跳躍.

  睡夢中的他,似乎夢見什麼,小嘴無意識地咂了咂,含胡地咕噥了一句:

  “獸奶……好喝……”

  李沉舟失笑,替他掖了掖被角。

  長夜漫漫,大荒無垠。

  但在此刻,這間簡陋的石屋裏,瀰漫着獸奶的餘香與守護的暖意,足以讓一個剛剛經歷風浪的孩童,做一個暫時忘卻血火的好夢。

  石雲峯靜立原地,久久未語,他輕輕嘆了口氣,想到了幾年前那個黃昏。

  那一天,一對風塵僕僕年輕夫婦,懷抱着一個氣息微弱的嬰孩,踏入石族祖地。

  嬰孩小小一團,裹在精緻的襁褓裏,臉色卻蒼白得近乎透明,胸口處隱隱透着一股衰敗氣息。

  那對夫婦,男子英挺卻眉宇緊鎖,女子清麗卻淚痕未乾,眼中是孤注一擲的希冀與哀慟。

  他們聽聞,這片古老的土地曾是石族輝煌的起源,或許殘留着先祖的庇護,他們期盼着,這祖地,能爲懷中骨肉,掙來一絲生機。

  然而,現實冰冷如鐵。

  他們所見,唯有斷壁殘垣,荒草萋萋,昔日祭祀的煙火早已散盡,守護符文黯淡湮滅。

  這片祖地,和他們一樣,在歲月與劫難中,只剩下破敗與沉寂。

  它給不了他們想要的奇蹟,甚至連一絲回應都沒有。

  希望碎裂。

  那對夫婦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們沒有哭喊,只是更緊地抱了抱懷中的孩子。

  他們並未拋棄孩子。

  臨行前,那位年輕的父親將嬰孩託付到石雲峯手中,嘴脣顫抖着,只說了幾句話。

  他們要去做最後一搏,前往生長着聖藥的絕地險境,那是一條九死一生的路,帶上孱弱垂死的孩子,無疑是拖着他共赴黃泉。

  將孩子留在這片破敗卻相對安寧的祖地,是他們絕望中僅能想到的,給孩子留下的一線生的可能。

  即便那希望,渺茫如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