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寄托山海
“二百兩。”
林七安加了價。
爐火映照着老者的側臉,他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上去的。
“三百兩。”
林七安再次開口。
老者猛地將手裏的鐵鉗,砸在鐵砧上,發出刺耳的巨響。
他豁然轉身,那隻獨眼死死地盯着林七安。
一聲怒喝,如同炸雷,在狹小的鐵匠鋪裏迴盪。
“老夫的錘子,是用來打上陣殺敵的兵器,不是用來給你這種藏頭露尾的鼠輩,造那些陰損害人的玩意兒的!”
老者指着門口,手臂上的肌肉因爲憤怒而微微顫抖。
“帶着你的銀子,滾出去!別髒了我的地方!”
林七安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迎着老者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平靜地開口。
“我要殺的人,叫王平。”
鐵匠鋪裏,瞬間一靜。
連那熊熊燃燒的爐火,似乎都停頓了一下。
楊鍛山臉上的怒氣消散了大半。
他看着林七安,獨眼裏,充滿審視與懷疑。
“王家那個小畜生?”
楊鍛山沉默了。
過了許久,他才重新拿起鐵鉗,從爐火裏,夾出了那塊燒紅的鐵料。
沉重的鐵錘,再一次落下。
“東西,我不給你造。”
楊鍛山頭也不回,聲音卻比剛纔平緩了許多。
“但是,我可以賣你一把劍。”
他停下手中的活計,用鐵鉗指了指牆角一個不起眼的木箱。
那箱子積滿了灰塵,看起來已經很多年沒有打開過了。
“那裏面,有我二十年前打的一批廢品。”
“你自己去挑一把。”
“挑中了,留下三百兩銀子,然後滾蛋。”
說完,楊鍛山不再理會林七安,專心致志地捶打着手裏的鐵胚。
彷彿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他,和鐵砧上的那塊鐵。
林七安走到牆角,拂去木箱上的灰塵,打開了沉重的箱蓋。
一股陳舊的,混雜着鐵鏽和桐油的味道,撲面而來。
箱子裏,橫七豎八地,躺着十幾柄長短不一的兵器。
大多是劍,也有幾把刀。
這些兵器,都沒有開刃,也沒有裝配劍柄和護手,只是一個個粗糙的胚子。
但林七安的目光,卻被其中一柄,吸引住了。
那是一柄劍胚。
比尋常的長劍,要短上三寸,劍身也更窄。
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近乎於黑的顏色。
林七安伸出手,將它從一堆兵器中,拿了出來。
劍胚入手,一種異乎尋常的沉重感,順着手臂傳來。
林七安用手指,在劍身上輕輕一彈。
一聲清越悠長的劍鳴,在鐵匠鋪裏響起。
那聲音,如龍吟鳳鳴,久久不絕。
正在打鐵的楊鍛山,手裏的錘子,猛地一頓。
他霍然回頭,目光死死地盯住林七安手中的那柄黑色劍胚,獨眼裏,充滿難以置信的神色。“你……你怎麼會選中它?”
第45章 墨影爲憑
楊鍛山那隻獨眼裏,映着爐火,也映着林七安手中的那截黑色劍胚。
他的聲音沙啞,帶着一種鐵匠鋪裏常年不散的灼熱。
“這箱子裏,十幾件廢品,你爲何偏偏拿了它?”
林七安沒有回答。
他只是用手指,再次輕輕拂過劍胚那暗沉的表面。
這東西的手感很奇怪,明明是鐵,卻帶着一種玉石般的溫潤,重量更是遠超同體積的精鋼。
“邭夂谩!�
林七安吐出三個字。
楊鍛山那張佈滿溝壑的臉抽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卻沒笑出來。
他放下手中的鐵錘,沉重的錘頭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魁梧的老者走到林七安面前,沒有去拿那截劍胚,只是伸出佈滿老繭的左手,用指關節在劍身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又是一聲清鳴。
聲音不大,卻穿透力極強,在狹小的鋪子裏繞樑不絕。
楊鍛山搖了搖頭,獨眼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自嘲,也有幾分落寞。
“這東西,叫‘隕星’。二十年前,老夫從一塊天外飛來的石頭裏,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提煉出這麼一小塊。”
“它堅硬無比,削鐵如泥,是鍛造寶兵的上好材料。”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拿起水瓢,又灌了一大口涼水。
“可它的性子,也跟天上的星星一樣,又冷又硬,水火不侵。老夫花了整整三個月,用盡了所有法子,也只能將它勉強打出個劍的雛形。”
“再想進一步,它便不受力了。多一分力,它就可能當場碎裂。”
楊鍛山指着劍胚上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微裂紋。
“看到沒?這就是當年老夫急於求成,留下的敗筆。”
“從那天起,它就是一件廢品。沒想到,二十年後,倒被你這個小子給翻了出來。”
楊鍛山說完,重新走回火爐邊,似乎不願再多看那件代表着他畢生遺憾的作品一眼。
林七安握着那截名爲“隕星”的劍胚。
他現在明白了,老孫給的那把“墨影”,是凡兵極品。
而手中這截看似粗糙的劍胚,卻是鍛造寶兵的材料。
兩者之間,有着天壤之別。
林七安開口,將三百兩銀票和那張畫着機括草圖的紙,一起放在了鐵砧上。
“這截劍胚,我要了。這個東西,還請前輩出手。”
楊鍛山的後背僵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拉動着風箱,爐火“呼”地一下,躥起老高。
“我說過,不造陰損玩意兒。”
“我要殺王平。”
林七安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
“哼,想殺王家那小畜生的人,能從這裏排到城門口。你算老幾?”
楊鍛山冷哼一聲,語氣裏滿是不屑。
林七安沒有再爭辯。
他默默地解下背上那個用厚麻布包裹的長條。
一層,兩層,三層。
當麻布被完全解開,一柄通體漆黑,連劍柄和劍鞘都彷彿能吸收光線的長劍,出現在鋪子裏。
林七安雙手捧着劍,走到鐵砧旁,將它輕輕地,放在了那張草圖和銀票的旁邊。
劍鞘與鐵砧接觸,發出一聲清脆而沉凝的聲響。
這個聲音,與剛纔那截“隕星”劍胚的清越截然不同。
它更厚重,更內斂,像是一頭蟄伏的猛獸,在喉嚨裏發出的低吼。
正在拉風箱的楊鍛山,動作猛地停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
這一次,他的目光,沒有絲毫的遲疑,徑直落在了那柄通體漆黑的長劍上。
他臉上的不耐煩,瞬間凝固。
那隻獨眼,一點點地睜大,眼白裏,爬上了細密的血絲。
楊鍛山放下手裏的活計,一步一步,走到鐵砧前。
他伸出僅存的左手,想要去觸摸那柄劍,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先是在自己那件滿是油污的短衫上,用力地擦了擦手,彷彿生怕自己手上的污垢,玷污了這件作品。
然後,他才用微微顫抖的指尖,從劍柄的末端,一路撫摸到劍鞘的頂端。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頰。
鋪子裏,寂靜無聲。
只有爐火在畢剝作響。
林七安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他能感覺到,楊鍛山整個人的氣息帶着一種混雜了震驚,追憶的複雜情緒。
“這……這紋路……”
楊鍛山的聲音乾澀。
“這收口的弧度……還有這渾然一體的配重……”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夢囈。
楊鍛山抬起頭,那隻獨眼死死地盯着林七安,一字一句地問道。
“‘瘋子劉’……劉三爺,他……他還好嗎?”
林七安的腦海裏,瞬間閃過老孫那張佈滿皺紋的臉。
他想起老孫將這把劍交給他時,那副鄭重的模樣。
“前輩所贈。”
林七安只回答了四個字。
“前輩……”
楊鍛山重複着這個詞,臉上的神情,變得更加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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